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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弄人(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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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安有時候也會想,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才有了今日面貌。

他這些日子不近不遠的看著林亦輕他們,恍然就會幻想如果不是當年滅門慘案,自己大概也是這般模樣,趾高氣昂集萬般寵愛於一身,成日裏只知道餵鳥鬥氣惹事花眠宿柳。

可惜,命運弄人。

那夜,他正被祖父罰抄經書,還嫌棄屋裏燈光太暗,因此叫小書童把屋內點了個通亮,然後悠閑自在的靠在剛收拾好的木凳上把玩著祖父的毛筆,順便津津有味的看著祖父手記。

他祖父愛好念字讀書,名家著作非要自己抄錄一遍才算安心,也因此這次回鄉帶的最多的便是書。而且這幾年來祖父還開始自己寫書,用詞字斟句酌,前後反覆思量。祖父說,他們一家深受皇恩才能做些為國為民之事,如今就算告老還鄉,還是要做些好事。

他偏頭問跟了自己祖父幾十年的管家:“我聽說上善伐謀,次善伐交,下善才是伐城,祖父一生豈不是大大下善?”

老管家差點沒被這小祖宗嚇死,趕緊道:“小將軍,我的小將軍,這話可不能亂說,雖說兵者非君子之器,不得已才用之,但老爺一生戎馬,卻是為了抵禦外盜,保境安民,乃是天大的功德。”

他看著老管家臉上的皺紋,嘻嘻一笑,似懂非懂的握筆,開始臨摹著祖父的字抄錄經書,常人都說他自小一言一行都是深受祖父教誨,連握筆模樣都與秦惠如出一轍。

可應無鳩卻說七歲的秦似水長得水靈動人,笑起來天真可愛,頑劣起來叫人頭疼萬分,卻又惹人心疼。

那夜,應無鳩一頭撞進了最亮的房間,望著房間裏一老兩少威脅一頓叫他們不準出聲。

屋內,安安靜靜。門外,喧鬧伊始。

尤安垂著頭:“林將軍應該是見過家母。”

當初秦惠為兵部尚書,林為之才是兵部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只是他出身本就顯貴,自身實力更是不凡,由是深得秦惠賞識,林為之為了公事私事,也多次出入過秦府,自然也見過尤安母親。

尤安母親,卻長著一張令人難忘的臉,人對於美好與殘酷的事物總是記憶深刻。

尤安當時年少,又是男子,雖然長得與母親相似,但畢竟難相比較,可隨著年紀漸長,眉眼雖堅毅,但那模樣卻越來越能看出他母親模樣。

“我母親閨名柳梅梅。”

林為之微訝:“江湖一柳柳女俠?”他久聞那位神秘女俠事跡,卻從未見過,後來劉梅梅突然在江湖中銷聲匿跡,原來是做了秦府媳婦。

“我母親出身輕微,因此我父親想了辦法讓他拜當時方閣老為義父,然後嫁與秦家。”尤安頓了頓:“可我母親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魔教右使。“

林亦輕覺得匪夷所思:“但是,我聽說魔教右使不是男子麽?”

“當初九大門派圍剿魔教,老教主帶著殘餘教眾倉皇出逃,以我母親可改回女裝避難為由讓她獨自堅守總壇,我母親本打算以身殉教,卻沒想到在機緣巧合下被我游學的父親所救。”尤安自嘲一笑。

林為之喟然長嘆。

“她大難不死,卻眼見神教四分五裂,自此心灰意冷,幸而我父親陪在她身邊,後來她就嫁與我父親。”尤安眼眸突然一變:“卻未曾想在祖父告老還鄉之時……”

林為之道:“你母親身份洩漏了?”

“當時,老教主在硯山安頓下來,雖然聽聞我母親的死訊,但是世人並不知道右使是女子,老教主就猜到了我母親詐死,於是派應無鳩南下暗查。”

“我祖父行事一向低調,一路並未特意亮明身份,也不住驛站,當日我們行到月山地界,那裏人跡荒蕪,只有一個小客棧,我們一行就在那裏安頓下來……卻未曾想到,應無鳩與那些討命之人同時到了。”

“到底是誰?”

尤安抿唇不言。

那年,他還年少,見到應無鳩這個似乎兇神惡煞的自然嚇呆了。

他隨身的小書童……也就是老管家的兒子嚇的差點大哭,幸好老管家及時捂住了兒子的嘴,才算躲過一場大禍。

應無鳩真誠的望著他道:“我一路尋你母親而來,卻發現有人跟蹤你們,本來是想提醒你母親的。”

他還是呆呆楞楞,然後看著應無鳩小心翼翼的推開了點門縫,他心中一急就想沖出去,卻被應無鳩抱在懷裏,捂住了他的嘴巴。

門外,他母親持劍正與人死拼,卻怎麽可能是那幾人的對手?不到片刻,一劍又一劍就砍在母親身上,他看得眼前一片模糊,張嘴就想咬。

應無鳩機警的點了他的穴道。

這下,他只能白淌著眼淚,眼睜睜的看著。

看著他母親不甘的咽下最後一口氣,看著他父親悲痛欲絕,從母親腰間抽出他們定情信物。

時光一遍一遍停頓在那一刻,他唔咽出聲,好想說爹娘似水陪你們,似水再也不調皮搗蛋了,似水再也敢了。

然後,七星匕上染上父親之血,他看著父親倒在血泊之中,摯愛父母鮮血交融,映出一片紅色天空,籠罩他半生。

他幼時頑皮不聽話,母親總愛教訓他,有一次還動了手,打完後他覺得屁股痛自尊受辱,他母親倒是抱著他一起哭,念叨著打在兒身痛在娘心,他那時還不明白,明明痛的是他秦似水!

原來,是真的可以傷在他人痛在自身。

他掙紮著想要出去,無論如何都要出去,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父母雙亡!而且,他祖父還在,他祖父頂天立地的漢子,功在社稷的大將軍,怎麽能受此侮辱?

然後,又一劍砍在他腹肺。

“大錯已經鑄成!今日如若我們不斬草除根,不用等到秦家報仇,只要一紙皇命,我們就要全家抄斬,甚至被滅九族!眼下情景,我們還能作何打算?”

應無鳩咬牙切齒,眼中赤紅:“你看看,這就是所謂的武林正派,天下義士!這人就是羅山派的周駱痕。”

周駱痕。

“殺!”

“墨月派程風。”

程風。

“殺!”

“這人……應該是高松派沐玖。”

沐玖。

周駱痕眼中嗜血,大聲道:“殺!”

眾人表態說完,又齊齊看向不語的李厘錦。

沐玖道:“李盟主,這次我們是信任你德高望重才貿然前來,不想卻殺到秦惠面前,你總該有個打算。”

李厘錦半天不語,掩眸不忍道:“……殺!”

應無鳩解開了他的穴道:“我知道你叫秦似水,你想報仇麽?”

他這時已經全然哭不出來,盯著門外動靜,只見程風走到祖父面前,手中佩劍揚起,他嚇的一閉眼,再睜開就見祖父癱倒在地。

英雄末路,原來是如此。

“決斷只在此一刻!”

門外之人已經開始往他們這邊搜人,他看著沐玖那張臉離他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尖叫聲,哭喊聲,怒罵聲交雜一處,他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呆呆的看著眼前一切。

老管家抓住了他的胳膊:“少爺,少爺,你走吧,快點走吧!”

這一句話,已經讓門外人懷疑,程風戒備的盯著房門,小心翼翼的走近。

他腦中似乎一片空白,又似乎不是,猛的鉗住了應無鳩胳膊:“我要報仇!”

他要報仇,他要報仇!他一定要報仇!

應無鳩冷哼一聲,他卻突然跑到了桌邊,抓起了桌上的書,那是他祖父心血。

一生榮耀。

林為之見尤安不說話,卻已猜到點滴:“那些人本以為你們是魔教殘餘,想動手除掉你母親,殺了人才知道鑄成大錯,於是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毀了秦家!”

尤安垂頭掩掉淚光。

林為之神情激憤:“大膽!大膽!秦尚書一生忠良,鞠躬盡瘁……”他目光威嚴的一掃尤安:“那些江湖中人怎麽可能突然知曉你母親之事?”

尤安盡量讓自己聲音平靜,語調卻依舊顫抖:“無非是朝廷爭鬥。”

林為之一呆,眼中悲涼。

半晌,他才望向尤安“那你是如何逃出的?”

“應無鳩救了我,讓管家之子假扮成我,替我一死。”

林為之心中一痛,又啞聲道:“秦尚書朝廷棟梁,子孫竟然流落魔教,卻不知造化如何弄人?”

“後來,我被人挾持出教,被師父所救。”尤安道。

林為之為官數十年,在江湖也有一定地位,怎麽不知道尤安在寬慰自己?他掩面半晌,低聲道:“朝廷到底是何人所為,我一定盡力替你查出,如果能揪出那人,我林家一定與他勢不兩立!”

尤安抿唇:“林大人肩負大寧重任,萬萬不可身陷朝堂之中。”

林為之自嘲一笑:“我何時獨善其身過?”他頓了頓又道:“賢侄,我知道你是秦家三代單傳,上蒼感念秦尚書功德,你才能起死回生,將來你還要廣結善緣,為秦家開枝散葉。”

尤安咬牙不言,有些大道理他能思考的明白,卻不一定能做的明白,他對師父的心雖然不如師父對他那麽火熱,但是又怎麽可能見師父痛苦也滿不在乎?

恰恰,他十分在乎,不願意師父有半點傷心。這心,便只能有他來傷。

反正他秦似水殘軀在世,早就習慣了咀嚼這些。

林為之見他不說話,銳目盯著尤安:“隆歷年間,南海之盜第一次犯江浙,殺我大寧子民一萬三千九百七十二人,搶掠婦女兒童三千五百人為奴,光太數年間,他們屢犯江浙一帶,殺我子民數十萬,搶掠財物無數,是你祖父不顧個人安危力排朝廷非議才能一舉將他們殲滅,保我大寧王朝南境二十年無外患!”

尤安腳下一晃。

“無論你要做什麽,萬萬不可汙了你祖父威名!”

尤溫近日練劍練的十分有感覺。

作為傑倫的前粉絲,尤溫開始哼起歌來。

“天臺月光撒,你剪影我傻,知道自己配不上,但我守著光,保護你那就像捍衛這場美景一樣……屬於我們的浪漫,悄悄被醞釀。這天臺的月光,”然後改下歌詞,“賜你愛上我的力量。”

唱完,尤溫又覺得有點囧囧的,心裏開始掛念起徒弟。

雖然徒弟口頭上是承認了他的所有權,但是尤溫還是有點略不踏實,他徒弟那張嘴……分分鐘就能自己來事。

尤溫嘆氣。

他手中劍一挽,暗自調勻內息,臉上卻是一喜。

世間愛恨,都是讓人進步的大大動力,一個人品嘗了多種滋味,才知道如何在紅塵安身立命。尤溫長劍回鞘,以內力貫於指尖,手中飛鏢奪空而出,直直的插/入樹幹中,那青蔥小樹,竟應聲而倒。

尤溫自己也沒想到,呆楞一秒又哈哈一笑就想去撿那暗器,眼角卻瞄到店小二的哀怨的眼神。

“客官啊客官啊,這是第三棵樹,前兩天您拿劍試,今天居然拿那小飛鏢試,我這樹可是種了五六年了!當初掌櫃的還不讓種,可是我竭力求來的!”

尤溫訕笑:“我賠我賠。”他正待掏銀子,卻聽到倉促的腳步聲,尤溫皺眉一看,只見尤安跌跌撞撞沖了進來,臉色難看。

尤溫心中報警,也不再理店小二幽怨的目光,閃身到了尤安面前,卻沒想尤安毫無防備,直接撞進了他懷裏。

尤溫著急:“徒兒,你怎麽了?”難道被林亦輕欺負了?不太可能啊。

尤安閉眸埋首師父懷中,卻是只字未露。

要是以往,這會肯定喊鼻子疼了,尤溫自己也是沖動才跑到尤安面前,卻沒想到徒弟如此失態,他努力想了想,最終決定不說話。

以他的本事,說不定多說多錯。

尤溫不敢動,卻擡眼給了小二一個你懂的眼神,小二哥一陣委屈,趕緊跑到前堂幹活去了。

半晌,尤安終於擡起頭來,盯著尤溫問道:“師父,有欲為而不能為之事,何為?”

尤溫不明所以,沈默片刻小心答道:“隨心。”

“有欲為而不可得之事呢?”

“……聽命。”

“原是聽命……聽命……”尤安自嘲一笑,突的抓緊尤溫:“那天道是否有仁?地道是否有常?人道……人道……”他一頓,咬牙問出:“人道為何?”

尤溫絞盡腦汁:“天者養人命,地者養人形,人生皆含懷天氣具乃出,頭圓,天也,足方,地也①,人道便是天地之道。”

“天不仁,地無常。”尤安使勁搖頭,又似乎要說服自己,手不自覺的放開尤溫,頹然後倒了幾步,尤溫心急往前想要拉住徒弟,卻見尤安突然一笑:“人道原來是不仁不常!”

尤溫暗罵自己果然說錯了話,眼神一變。

院中蟲鳴,一陣燥熱之風刮過。

他小心翼翼的動作,眼神溫柔的看著尤安,輕聲道:“無論天地人為何,我都陪著你。”

尤安擡眸看他。

“無論是去哪,我與你攜手江湖,不離不棄。”

尤安疑惑:“不離不棄?”

尤溫搜索著腦中的詩詞歌賦名言警句感人詞匯,最後卻道:“若君去,我如故。”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節自《太平經》。

第二卷完結。狀態極其不佳,請假休息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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