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易求珍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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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後,大地回春。

煙雨稍歇,池邊垂柳隨著春風飄蕩,軟軟的東風吹的人醺醺欲醉。

春眠何時了?上官大人不知道。

可就算這春困解了,揚州的夢又怎麽完?

上官韜身著常服,手持發簪,眼神溫柔,似乎心中柔情全貫於這發簪的垂飾之中,他神情多半倨傲,現在卻如此多情,多半是所盼之人不在身邊。

不僅不在身邊,而且已經早逝。

尤溫由下人帶入院中,看這般情形不由一嘆。

他擺手叫那下人退開去,走近幾步,上官韜卻依舊毫無所覺,尤溫只能咳了一聲。

上官韜如夢初醒,見是尤溫不禁挑眉:“你回來了?”

“不僅我回來了,你那愛駒我也帶回來了。”

上官韜家境殷實,是富商幼子,向來一擲千金,家中奇玩無數,可那匹寶馬卻依舊花費了他不少心思才弄來,可見這馬的名貴。

上官韜卻沒心思再關心一匹畜生的死活,他借出時就做了收不回來的打算:“當初你救我一命,我允諾幫你做三件事,現在已經做了兩件了。”

尤溫好笑:“這第三件,恐怕要等我再來揚州之時了。”

“你終於可以回華山了?”

“不僅是可以回了。”尤溫低眉嘆氣:“還晚了。”

算時間,等他趕回華山都是谷雨時節了,這春,也算完了。

“東西拿到手了?”

尤溫從腰間拿出那把小巧的匕首:“就是這個。”

上官韜目光突的火燒,語氣尖利:“就這破玩意兒?你要的話叫我幫你鍛造一把便是。”

“物有相似,但要一模一樣的卻難,我一看這匕首就覺得有緣。”尤溫解釋道,那七顆寶石排列形狀,他看著十分眼熟。

上官韜冷哼一聲:“你取回來的到底是何物?”

尤溫拿手比方了下大小:“約莫這麽大個木盒,十分殘舊。”

“你沒打開看?”

這回輪到了尤溫挑眉:“無論裏面是什麽,我都不感興趣。不過我當時是在一地穴裏找到的它,洞中還有骷髏兩架,其中一人便是抱著這木盒而死,死時還用劍在地上刻字,說希望碰到有緣人繼承他的衣缽,我看那情形,應該是裝的什麽秘笈。”他頓了頓又拱手道:“這馬我也還了,這匕首我也拿到了,尤溫就不叨擾上官兄了。”

上官韜也沒客氣留他吃飯飲酒:“反正你還要回來,拜別也只是一時,走就走吧。”

尤溫本心中暢快,怡然轉身,只不過想起了上官韜剛才神情,又突然轉頭勸慰道:“上官兄,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上官韜聽這話,跋扈的神色終於稍減,末了又咬牙切齒低聲罵道:“關你屁事。”

尤溫送回去的木盒中,自然是一件寶貝。

丁悟能執掌珍寶閣自然是個精明之人,精明之人自然也是多面之人。

他面對尤溫時神態傲然,面對珍寶閣閣主時卻恭恭敬敬,只見他捧著一托盤,那托盤上放的自然就是尤溫帶回來的東西。

蘇寶瑞靠在貴妃椅上,好心情的用手指把那羊皮撚了起來,又偏頭看看那上面的字畫。

丁悟不解道:“這東西消失百年,我們費盡心思才找到它的所在,閣主為何讓尤溫去尋?”

“他們華山的東西,由他們華山的人尋回來不是正好?”

“閣主睿智。”丁悟諂媚了下,又繼續問道:“但閣主不怕尤溫偷看?”然後直接帶回華山。

蘇寶瑞擡眼一瞟丁悟,把那羊皮扔回了托盤,下人趕緊三步並兩步的把早就準備好的花瓣水呈上,蘇寶瑞洗完了手,才慢悠悠的道:“拿回去又怎麽了?”

丁悟一臉疑惑。

“反正是要惹得他華山大亂的東西,由著他尤溫帶回去也算一場小戲。”蘇寶瑞隨手拿起桌上的玉扳指把玩起來,臉上依舊漫不經心:“不過他既然拿了過來,也只能由我珍寶閣幫他昭告天下了。”

丁悟稱是。

蘇寶瑞似乎對那玉扳指十分滿意,臉上終於有了笑容:“把這秘笈放在珍寶圖首位,順便也搭個臺子,讓我們武林豪傑們來唱個大戲。”

回華山的路,尤溫走的焦急,卻也高興。

比起初下華山之時,尤溫最顯眼的改變便是臉龐剛毅了不少,連眼神也更為內斂有神,整個人看上去是器宇軒昂,只是連日奔波讓他有些削瘦,身上衣服也是灰撲撲的,趕巧趕上下雨,他便成了灰撲撲的落湯雞。

谷雨時節,華山腳下迎來了這位歸客。

華山弟子不得在小鎮縱馬,尤溫在鎮外便下了馬,牽著馬快步向鎮門口走去。

小鎮並未設卡,僅是以木樁為界,上有牌匾,龍飛鳳舞寫著淩雲鎮三字。

牌匾之下,一襲白衣的少年打著把油紙傘,正側著身子目光無聊的盯著木樁細細研究。

只需一眼,尤溫便能肯定這人是尤安。

他嘴角一揚,心中更是激動,驚喜喚道:“尤安!”

少年微楞,轉身過來,一雙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甚是好奇的樣子。

這簡直……尤溫滿心期待,卻發現尤安完全沒有搭話的意思,他本就不太善言辭,這下更是尷尬的把步伐調慢了點,又擠出笑容:“徒弟。”

尤安一挑眉,眼眸裏染了點笑意。

少年年少時男生女相,這兩年卻長開了不少,雖然也不是英氣勃發,但臉龐棱角分明了些,不會再讓人覺得雌雄莫辯。

只是在這細雨之中,總讓人覺得他周圍籠著一層薄霧,風采清俊,卻有著實足的疏離感。

字如其人,人如其字,都像畫。

尤溫步調再怎麽慢,也畢竟只是短短的一截路,最後還是到了尤安身邊。

走的近了,尤溫猛然發現徒弟長高了太多,估計有了一米七四的樣子,不知道長到十八歲,是否能趕上他。

尤安正值變聲期,聲音有些沙啞,語調卻依舊柔和:“師父怎麽沒撐傘?”

目光盯著尤安,尤溫吶吶道:“趕路不方便。”他這徒弟還真是長得有點過份好看。

“哦?”尤安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我還以為是師父你愛風流倜儻呢。”他說著又笑了起來:“那我幫師父牽馬,師父來撐傘吧。”

牽馬?尤溫迷茫了三秒,才想起他長大了不少,不是那個賴在馬背上不肯下來的小孩子了,牽馬應該算是舉手之勞了,但是……

他目光望向自己那匹比自己還臟的馬,瞬間做了決定。

“不用,我來撐傘就行了。”尤溫說著,一把就把傘搶了過去。

尤安……

兩人並肩而行,近在咫尺。

尤溫差點淚流滿面。

他回來之前確實有捎信回華山表明自己的歸期就在這兩三日內,但卻完全沒想到徒弟會跑到山下來接他,而現在他渾身都是臟兮兮的,尤安有輕微潔癖癥啊,會不會嫌棄師父?

尤溫郁悶,尤安卻悠閑。

尤溫發現,一進鎮子,走過路過的小鎮居民都一臉笑容的跟他徒弟打招呼,這還不算稀奇,更讓尤溫驚訝的是,尤安這個早發性高冷患者居然還一一回了微笑。

其實,尤安一直也算挺愛笑的,一笑起來似銀月帶輝,叫人移不開目光。

反正,他尤溫就移不開目光。

這就是他辛辛苦苦帶回華山,在揚州天天惦念的徒弟啊。

尤安跟人打完了招呼,又偏頭問他:“師父累了麽?”

看見徒弟怎麽會累?

他終於能夠理解那些過年時不遠萬裏擠著火車開著摩托車也要回家看孩子的家長們的心情了。

簡直逆天。

尤溫幹脆的搖頭,又問道:“徒弟你呢?”

“……”尤安半晌無語,眸光裏卻又有了笑意,只是這個笑意很淡,淡的在他精致的五官上幾乎難辨:“我又沒趕路,怎麽會累?師父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再回山上?”

尤溫再次搖頭,他有寶要獻,自然不願意耽誤片刻。

尤安面上一頓:“師父如若心急,那我們快點走吧。”

馬不方便帶回山上,華山子弟在這鎮上便有一個寄馬的地兒,兩人先是到了馬廄,尤安鼻子一皺,留在了門口,尤溫跟那看馬之人嘮叨了好幾句才出來。

尤安撐著傘漫不經心的候著。

尤溫出門一見,趕緊跑到了傘下,一手接過了傘道:“回山?”

尤安嗯了聲。

爬山是難事,更何況是雨天。

只是尤溫畢竟在華山長大,到了山中,心態終於放松了不少,不如剛見尤安時那麽緊張,開始說起些兩年來的趣事來。

尤安靜靜聽著,突然擡手把油紙傘扶了扶。

尤溫趕緊道:“反正我都淋濕了,也沒關系,你這白色衣衫,弄臟了可不好。”

尤安聞言不悅,冷哼了聲:“這是你師姐非叫我穿的。”

“……”尤溫好笑,終於又見著徒弟傲嬌的樣子了。

果然無論是一年還是兩年,最終都是本性難移啊。

他心中一動,見尤安額前的頭發有點遮住了眼睛,便想伸手給尤安的撥一撥,對方卻飛快的避開了他的手,甚至半個身子都躲到了雨裏。

尤溫……

尤安眼裏閃過一絲懊惱,又故作輕松道:“師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亂拍亂摸了。”

智商就沒小孩子過,尤溫抿唇。

尤安見他不說話,心中有些虛,只不過他剛才動作確實是久練而成,早已經不需要思考,等腦袋反應過來是師父時,身體早就做出了反應。

華山之人熱情如火,動不動便要以表善意,他實在不能忍受。

兩人沈默的回到了山中。

山中自然是一番熱熱鬧鬧,尤溫又要拜見掌門、師父等長輩,還要跟師弟們聚首,兩師徒本就有間隙,這下更沒時間機會說上話了。

等到尤溫喝的大醉,已是三更半夜。

扶人回房照顧的事情,自然落到了尤安身上,左風與他把尤溫丟在了床上,這位小師叔就趕緊的溜了。

尤安也沒喊住左風,只是眼中郁悶的望望師父,望望打水的臉盤。

伺候人什麽的,尤安哪會!

他在鎮門口等著師父,自然是想偷偷跟師父好好聊聊,卻沒想到這人一臉熱切的想要回山,而且到了山裏精神頭就來了,倒像這座跟他一樣木訥的大山才是他的徒弟。

尤安抿唇,最後吐了口氣,拿了帕子就往尤溫臉上蓋。

尤溫被冷帕子一激,倒清醒了一分,心中全是他裝了半年的事情,高聲喊道:“包袱……包袱……”

尤安心道包袱裏裝了金子不成?起身給他拿了過來,卻見尤溫從裏面掏啊掏,逃出來一把精巧的匕首,那匕首上的寶石,在房間裏熠熠生光。

尤安呆住了。

尤溫傻兮兮的笑道:“送給徒弟的。”

尤安沒反應。

那人還在念叨:“送給徒弟的。”

聲聲動人,卻難以敲進尤安的耳朵裏。

尤安目光死死的盯著那把匕首,過了許久才一手握了上去,從師父手中拿到了匕首,細細的打量。

他神態冷冽,只是五官美好動人,猶如天上銀月,似皎潔無暇,卻孤寒冰冷。

這表情本不該屬於十五歲的少年,但是他心中有恨,片刻不敢消。

八年前,他那只知道風花雪月,只知道詩詞歌賦的父親,就是用這把匕首直/插自己心脈,倒地而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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