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退，夜色起。

屋中點著幾盞燈火，有兩個人跪坐著，中間擺著棋局，一人身著鬥篷，整個人攏在鬥篷裏看不清身形，只有幾縷發絲垂下，指尖念著一枚白棋。對面的男子持黑棋，落下一子。

柳安一身夜行黑衣，跪地行禮，“主子，屬下明日啟程押送王執回京，主子可有什麽吩咐？”

“辛苦你了，這些時日你不需再做什麽。”男子沈聲道：“也不要來本殿這兒了，王執剛死，不要在這樣的關頭引起父皇的懷疑。”

“是。”柳安頓了頓，“但是……主子，左衛無首，以皇帝對信雲衛的掌控，您若是想要往左衛安插人手，有些困難。”

“此事，本殿自有主意。”男子手中的棋子輕巧巧的落下，發出一聲脆響，“就不勞你費心了。”

聽到這話，柳安忙道：“屬下失言，請主子責罰。”

男人輕笑了一聲，“不，你剛立了功，本殿不會責罰你，退下吧。”

柳安連連應是，匆匆退下。

男子掃了一眼，看向對面之人，“怎麽不落棋？”

對面披著鬥篷的人撚了一顆棋子，“殿下，柳安也算是忠心之人，又剛剛立了功，你不該對他如此嚴苛。”

女子的聲音隨著一聲落棋的清響，“如此久了，怕會讓屬下心寒。”

男人應了一聲，“我身邊有你，許多事情周全了許多。”

“殿下說笑了，就算沒有我，殿下也會想到的。”女子溫聲道：“時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說著起身，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男子皺眉，“雲容，今日這通過嫁禍王居，除掉王執的主意是你出的，本殿還沒來得及謝謝你，雲容，你想要什麽？”

“殿下。”蕭雲容轉身，伸手將頭上的頭蓬揭下，“殿下以為，雲容出主意是為了什麽賞賜？”

“自然不是。”男子上前，將蕭雲容擁入懷中，溫聲道：“是我失言了，是我的錯，雲容不要生氣。”

“今日差點傷了三妹。”蕭雲容微嘆，似乎有些懊悔，“沒想到晉安當時竟會死死抓住青容，讓青容擋箭。”

“你那三妹？”男人替蕭雲容撥了撥耳邊的頭發，在蕭雲容耳邊溫聲道：“我懷疑，蕭青容與楚珩有關。”

蕭雲容皺眉，“你試探過了？”

“失敗了。”男人一聲譏笑，“麗嬪辦事太不妥當，過於輕視蕭青容，結果被耍了。”

蕭雲容皺了皺眉，正色道：“既然只是懷疑，你暫且不要動青容。”

男人有些不讚同，“若是楚珩真的對待蕭青容不同，那我們便拿捏住楚珩的一個弱點，如此不好麽？”

“不好。”蕭雲容直言道：“我相信你不用這些手段，也能達成所願，以女子作為要挾，這不像你。”

“三妹……”蕭雲容笑了笑，“三妹與蕭千容不同，她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明明出身鄉野，卻似乎帶著與生俱來的貴氣和矜傲。我從未看透她，總覺得她身上有許多秘密。”

“自從她進入鎮國公府之後，我命人查過她的身世。”男人道:“陰州確實有一個女子長相與澤國皇後頗為相似，後來跟了你父親，產下一女，但你父親卻拒絕給那女子名分，也不願將其接回京城。”

蕭雲容點頭，“我聽母親提起過，若非如此，母親早就不會讓她們母女二人存在世上了。母親說父親貪戀的，不過是那張臉。”

男子不好議論心上人的父母，便隨意一笑，岔開話題道：“既然你對蕭青容如此感興趣，那便聽你的，暫時不動蕭青容。”

蕭雲容展顏一笑，如最絢麗的牡丹綻放在最耀眼的陽光之下，男子一怔，將蕭雲容擁入懷中。

難得不再是雲端高華的模樣，此時蕭雲容眉目之間滿是興致勃勃探究，男子眼裏浮上寵溺，男子道：“都聽你的，我會命麗嬪不再動她便是。”

抵在男子胸膛上，蕭雲容道：“殿下，我該回去了。”

男子扶住蕭雲容的肩膀，“雲容，今晚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蕭雲容推開男子，“殿下覺得合適麽？”

“那……雲容你好好休息。”男子替蕭雲容整理好鬥篷，“早晚有一日，我會讓你名正言順的留宿在我身邊，若是此次謀劃順利，太子之位便會有所變動，若是鎮國公府……”

“殿下！”蕭雲容猛地擡起頭，面上冷了幾分，“我們曾經約定過，我可以幫助殿下，但是鎮國公府絕不能卷入其中，你答應過，一定會保全國公府。。”

男子擡手溫柔的拂了拂蕭雲容的發鬢，“雲容，如今朝中動亂，鎮國公府不可能獨善其身……”見蕭雲容神色愈冷，男子停住。

片刻後，柔聲道：“罷了罷了，隨你高興便是，你不喜鎮國公府卷入，那我以後盡力避開便是。”

蕭雲容唇角動了動，露出幾分笑意，眼底卻是微微有苦澀，但為蕭雲容整理發簪的男子並未註意到。

“需不需要我命人送你？”男子問道。

蕭雲容淡淡搖了搖頭，白白日身上的淩然傲氣此時化作了溫柔，“你讓人送我，反而更容易引人懷疑，我丫鬟就在外面，有她陪著就好。”

男人點點頭，目送著蕭雲容走出去，轉身走到棋局旁，片刻後，撚起一枚黑棋，緩緩落下，瞬時棋局變化。

白子頹敗，再無後路。

……

蕭青容坐在窗前，手裏拿著一卷書。代珠走過來，看了眼那拿倒的書，低聲道：“小姐，您早些歇息吧。”

“歇息？”蕭青容幽幽一嘆，壓抑在心中一日的情緒，似乎終於安心的在這夜色中釋放出來，“我哪裏歇息的下啊。”

“那……”代珠想起今日這日子，心中也十分難過，咬了咬唇，“那小姐想要如何？”

蕭青容收回視線垂頭看見自己拿倒的書，苦笑一聲，放在一側，“代珠，陪我出去走走。”

代珠點點頭，轉身去取了一個備用的照路燈籠。

蕭青容摸了摸手腕上的木鐲，緩緩取下，轉身去將木鐲與玉袖晷放在了一起，看著盒中躺著兩個物件，蕭青容眸中沈沈，手指似是有些不自覺地撫上去。

“小姐。”

蕭青容猛地將盒子關上，轉身，便見代珠拿著燈籠和披風，“小姐，咱走吧。”

‘嗯。”蕭青容將東西放下，走到代珠身邊。代珠回頭望了一眼，又微微擡頭看了眼蕭青容，眼中閃過些惆悵。

主子和楚珩……

代珠腦中突然閃過些畫面，若是，若是將來有一日真如……

袖中的手突然握緊，刺痛讓心中的煩亂退去些許，代珠上前幾步，跟在蕭青容身邊，暗暗吐出一口氣。

不會的，不會的，她的主子那麽厲害，不會有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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