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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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偷偷摸摸的跟在小師弟後面幾次。發現他除了執勤外,剩下的時間都泡在了醫館,跟那個小醫女眉來眼去的笑,笑到花兒都開了。

我不想再看下去,整日泡在喜得班吹笛子,曲傳心音。最後還是班主受不了,一腳把我踢出去,說我這整天嗚嗚咽咽,悲悲切切,弄得整個班子都要瘋癲了,到哪裏唱堂會都是一張吊孝的臉。

小柳安慰我說,“修哥,你這是想起心上人了吧?”

我沒說話。

他心有戚戚的說,“修哥,你的心情我懂呢。當初我也想著將來能回去娶妹頭。可是跟著班主學戲,越走越遠,等妹頭到了十六歲的頭上,我也爬上了周縣令的床。那時候,我想死的心都有。可人哪,你要不死,就得熬著!熬著,熬著,日子也就過下去了。”

小柳嘆息了一聲,暗啞著嗓子哼唱著小曲兒,“寸心盼望能同合葬,鴛鴦侶相偎傍,泉臺上再設新房,地府陰司裏再覓那平陽巷……”

我聽不得,轉身離去。

小柳的歌聲還在後面追著我念,“合歡與君醉夢鄉,碰杯共到夜臺上,百花冠替代殮妝,駙馬枷墳墓收藏……”

我跑得朗朗蹌蹌,後面仿佛有支箭在追。

我去找師弟,師弟卻不在衙門。去了醫館,竟然也不在。

一連幾天,他都不見蹤影。

這也尋常,他們錦衣衛,總有些奉召出京的勾當。我安慰自己。

可不知道為什麽,這些天,我心神不寧,總有一股邪氣往上撞。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小柳見我嘴上一溜的火泡,連忙去廟裏剪了塊黃表紙給我貼上,還念叨著,“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百病百災別找我……”

我推開他,總覺得這裏面有些事不對。

在煎熬中,我幾乎天天蹲守在醫館後面。

一連等了三天,小師弟果然來了。在裏面不知道磨蹭什麽,呆了許久。我蹲在街對面的屋檐上,感覺腿都麻了。

好容易他出來,那小醫女偏送出來,兩個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有話不說,有屁不放。好容易才一別兩處,我狠狠的呸了一聲,這對狗男女!

用力攥了攥手中的刀。

不管了,我要帶小師弟走,他今天,必須跟我回去。京城這破兒地方,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從屋檐上跳了下去,拍了拍他的後背,我看著他眼神中的驚喜變成了錯愕,那神情仿佛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的戳在了我的心上。

“給錢。”我說,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三天已過,給錢。”

小師弟抿抿嘴,一臉緊張的看向周圍,唯恐被人聽去機密的樣子。

我看著他那緊張的樣子,內心的憤怒不停的翻騰,難道他竟然如此舍不得這張皮麽?他貪圖這張錦衣衛的官皮還不是為了那個小醫女麽?!

內心中百感交集,憤怒和嫉妒來回交織著,我用最恐懼的地方作為威脅的工具,“一個流寇殺了追捕他的錦衣衛,然後以身替之。這個故事無論過了多久,都會有人感興趣的!”

他的臉色刷的就變白了,眼神裏有恐懼,也有哀求,“師哥……”

跟我回去吧,假的真不了,呆個什麽勁兒呢。

看著他哀求的眼神,我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被一把刀反反覆覆的戳爛了。

還來不及提出要求,一個人猛的插進我們當中,手裏明晃晃的拎著一張銀票,“100兩。”沈煉說。

沈煉惡狠狠的盯著我,那神情仿佛一匹雪夜的惡狼,“100兩,以後不要再找我三弟,拿了銀票,就,滾!”

我壓住心頭的怒火,接過銀票,略掃了掃,竟然真的是百兩的銀票,天字號押花現銀,認票不認人。

“想不到沈大人這麽有錢呢。”一百兩,是師弟那種八品小校5年的俸祿!沈煉,他這要幹什麽?!

沈煉看著我,一字一頓的說,“丁修,我查過你的底!”

我內心一緊,扭頭看著他,眼神微微凝練。

“刀法再好,錦衣衛也能收拾你。”他輕蔑的看著我,仿佛看一只待殺的狗子。

嗤,我從肩上卸下刀柄,甩了個花招。

沈煉緊張了,他松手彈開繡春到的機簧,蹭的一聲,刀刃半開。

我不怕他,沈煉的底我也摸過!錦衣衛七品總旗,他——打不過我。有那麽一瞬,我甚至想過,如果我殺了沈煉,小師弟就不得不跟我走了吧,不然他怎麽解釋,他師哥為何要殺一個錦衣衛的七品總旗官呢?

這一刻,我真的殺心頓起。

殺意,是掩飾不住的。

沈煉的眼神縮了起來,他的手慢慢的抽著繡春到,整個人往前弓,仿佛一只炸毛的貓,正在發出嗚嗚的叫聲。

殺,還是不殺?!

只在一瞥之間,就看見小師弟惶急的神色,我略微猶疑了一下。

哢噠哢噠,督察院北城巡查司的人馬踢踢踏踏的晃蕩過來,此刻不宜動手。我側身遮住刀身,左手揚起銀票,微微一笑,“一百兩,謝了。”

沈煉的眼神裏有化不開的鄙視,他也瞥了巡查司一眼,沒作聲。

奇怪,他為何要怕巡查司?!

我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這個沈煉,有問題!

回到喜德班,我腦中仔仔細細回憶著見到小師弟的每個細節,一遍又一遍,仿佛皮影戲一樣。

小師弟進了醫館,小師弟給張大夫診脈,小師弟拿了藥,小師弟咳嗽,小師弟看著小醫女笑,小師弟和小醫女勾勾搭搭,小師弟咳嗽,小師弟出門跟小醫女磨磨唧唧,小師弟咳嗽……

小師弟的咳嗽為何加重了幾分?!

腦子中仿佛有道閃電劈了過來——小師弟,跟人動手了!

小師弟的功夫是我教的,他的刀法雖然快,可是不耐久,因為肺脈不行。所以一旦跟人動手,他就會喘,喘急了就會咳。

每次跟他過招,我都讓他三分,就這樣,他也還是會連著咳上三天。後來我就不耐煩跟他動手,實在是舍不得看他勾著腰咳嗽的樣子,小小的年紀,已經一股子頹態。

可今天,在不到半盞茶的時光裏,他已經咳了三次。

小師弟好面子,一般都能強壓著自己不咳嗽,生怕被人笑了。可今天在醫館裏,當著他那個心愛的張姑娘,居然能咳了三次以上,者說明,他壓不住自己的肺傷了。

小師弟跟人動手了,而且還很頻繁。

究竟,是什麽人?

跟今天沈煉的銀票有沒有關系?!

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摸了摸揣在胸口的銀票,總覺得它粘嗒嗒,濕漉漉的,沾滿了血腥的味道。

“開戲了!”班主說。

打開場的三聲大號悠揚的響起,“鏘涼涼”——你放唱罷我登場,塗朱抹粉戲開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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