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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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著立刻就去追上他。

哪怕他不跟著我回來,我能一直護著他也好啊。

可偏偏師父這個時候病重了,只吊著最後一口氣,破風箱一樣喘著。百年的老山參灌下去,也不過是略緩和些。

小狼崽子,師父疼了你一輩子。臨了,臨了,你都沒送他一程。白疼你了。

我一面嚎著熬藥,一面在罵小師弟。

我知道師父吊著最後一口氣,是在等小師弟,他不放心。

可這小崽子一出去,就再也不想著回來了。

師父在床上熬了兩個月,整個人熬成了幹。我看不下去了,跟師傅說,“師父,你就放心罷,我會罩著小師弟的,你就安心去吧。”

師父搖頭,想說,又說不出來,只是睜著猩紅的眼珠子瞪著我,一瞬不移。

從師父的眼神中,我能察覺到一絲殺意,可我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師父竟然對我有了殺意,我哪裏對不起你?!到頭來,還不是我給你養老送終!

廿月初七,立冬。

北風嚎叫著刮了一宿。

師父半夜忽然精神了起來,居然掙紮的坐起來,喝了大半碗的參湯,他叮囑我,一定不要助紂為虐,一定要去找小師弟。臨了臨了,還說把本門的掌門之位傳給小師弟,要我一定答應他。

我氣不過,問他為何這麽偏心。

其實我不是心疼什麽掌門,咱們這個破門派,吹去面子大,叫什麽絕命神刀門,裏面一共就仨人,師父,我,小師弟。

如今師父去了,就我跟小師弟了。誰當掌門又怎麽樣呢?從今之後,這世上只有我跟小師弟了。

可我氣不忿的是師父偏心,明明我是先入門的,看家狗一樣的護著師父和師弟,可如今,師父這麽防賊一樣的防著我。

我傷心了啊。

一個,兩個的,都把我當了外人。

哼!

師父瞪著老大的眼珠子,喘得跟風箱一樣,他說,“你答應我,你答應我!”

我看著他,不說話。

他氣急了,死死的揪著我的領子,“你心術不正,掌門不能傳給你。你不答應我,我死都不放過你!”

他說,死都不放過我。

師父就這樣,揪著我的領子,咽了氣。

我默默的掰開師父的手指頭,合攏他張開的雙眼。

師父,如今只有我跟小師弟了,我不疼他,誰疼他呢。

師父,你安息吧。

我一個人發送了師父。

停靈,打譙,紮棚,念經。

又充孝子,又當賢孫。

師父當年交友滿天下,如今身後伶仃,也不過就我一個人張羅。我花了銀子把師父寄放在清靈寺裏。

入土為安,死者為大。我要去找小師弟,一起去送師父回家,師父的老家,在雲門山。

可小師弟,又在哪裏呢?

我出門打聽,全都是虛虛實實的流言。

有人說在揚州看見他跟李公子賑災,我去了沒找見。

又有人說他們在餘杭跟著義軍募集軍糧,我去了,沒有。

又有人說,他們在關外跟著袁崇煥抗金,我去了,沒有……

還有人說,小師弟跟著李巖去找義軍,被錦衣衛抓住殺了。我拎著遞消息的人,把他打了個半死。

從塞北到江南,小師弟仿佛向滴入小溪的墨汁,再也尋不見了。

到了第二年中秋的時候,陜西齊眉棍柳老爺子六十整壽,我記得他跟師父的交情很是不錯,就打算去賀壽,順便問問看,有沒有小師弟的消息。

柳老爺子的故交遍地,果然來賀壽的有上百號江湖人。

我在裏面轉了三圈,也沒問著小師弟的消息,氣悶的狠了,就躲在角落裏喝酒。

忽然聽說有闖王的代表來賀壽。

我掏掏耳朵,心想如今什麽狗屎一般的賊頭都能稱王稱霸了。

就聽見一句,“李巖代闖王給柳老爺子賀壽,恭祝老俠客……”

我手中的酒杯一下子沒拿住掉了下來,是他,那個小白臉,他居然還活著!

後面的話我都聽不進去了,我死死的盯住那個小白臉,生怕一個不留意被他跑了。

那晚,我潛進這小子的住所。沒想到他防備的還挺嚴密,周圍十幾個好手,廢了我好生一番功夫,這才用刀抵住他的脖頸,逼住了他。

他見是我,先是一驚,卻又鎮定下來。

我冷冷的看著他,手中微微用力,順著刀鋒,鮮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問他,“貓兒呢?”

姓李的怔了一下,才反問,“你說的是燕少俠嗎?”

我要想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小師弟的諢號,燕雙飛。

我緊了緊手腕,厲聲喝問小師弟的下落。

姓李的很識相,緊著我問的回答。他說自己跟小師弟當年想去投義軍,奈何中途遇到災情,忍不住出手相救。結果被錦衣衛盯上,不好直接去投義軍,一路打打殺殺,反而往北轉折。

他們本想著這麽可以甩脫追兵,再次南下。沒想到在開封附近被兩路錦衣衛合擊,不得不分開行事,約定好三日後在風陵渡成家老店碰頭。

可他等了足有半個月,小師弟卻並沒有依約前來。

我氣急,狠狠的踹了他三五腳,“你他娘的竟然就這麽不管他了!!!!該殺的雜種,你勾著我小師弟跑了,又把他丟給錦衣衛自己跑路,我非要剁碎你餵狗不可!”

見我要砍人,那李巖連忙告饒,“丁大俠饒命!聽我一言,貴師弟多半無事的!”

聽了這話,我的刀鋒距離他頭顱一寸處停下來,“說!”

“當初追我們的兩路逃兵,一路單人,一路3人。我們這邊人多,牽扯吸引的人也多。;另外一路只有1人追著燕少俠,後來我們還在北上的路上發現了他的屍體,心口處插的是錦衣衛的弩箭,可身份、腰牌還有衣服包裹都不見了。當時為了掩蓋線索,在下親自斬爛這個錦衣衛的面孔,把他丟下山澗。”

他頓了頓,“我懷疑燕少俠壓根就沒事,只不過後來沒有按計劃來風陵渡而已。”

我不信他的說辭,“他不在風陵渡,又能去哪裏?這半年江湖上根本沒有人看過他!”

李巖咽了咽口水,“在下有一個推測,燕少俠,可能去了京城。”

我疑惑了,貓兒去京城幹什麽?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慮,李巖連忙說,“在下雖然和燕少俠相交甚短,可我覺得,燕少俠的心不在江湖而在朝野。幾次,他都流露出誅絕閹黨的口風,而今天下動蕩,閹黨也被打壓殆盡,實在是兩百年沒有的機會。要殺閹黨,必去京城!”李巖的手指指向北窗口,“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如果燕少俠無事,一定在京城!”

我順著李巖的手指,望向北方。

“狗啊,你師弟是忠臣之後,因為得罪了魏閹才招致滿門禍患,你要照顧他,保護他。不要沒事總欺負他玩兒……”師父的話在我腦中響起。

是啊,貓兒長大了,他會回去的,他一定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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