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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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如箏靜靜看著她。

初見趙長歡時,她覺得她眼裏有光,有痛,最難得有一股如刀般的力量在她眼底氤氳,一手執劍,朗聲問她要不要活著出去,初見只覺桀驁猖狂,然而看久了,她才知道,眼前人肆意張揚卻在心裏有一條明朗的線,從不曾僭越,她守著自己的線,如刀一般銳利。

她信她自己,信她手裏的劍,而她阮如箏做不到。

趙長歡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伸手理了理發鬢,“怎麽了?”

女子笑著搖頭,笑意溫柔,“你生得甚好。”

“哪般好?”

“世有桃花,灼灼其華,見之不忘,足讓人驚艷一生。”

趙長歡笑著拍桌,震的茶盞中蕩起絲絲波紋,眼中有水光閃過,笑道:“我只道京都那些個文人雅士尤善此道,吟詩作對,出口成章,倒不知身邊也藏了個女才人。”

兵部尚書府出來的姑娘,再差能差到哪去,只是趙長歡沒想到阮如箏會這樣說,上一個這樣說她的人,是韓煜。

及笄禮上,紅衣墨發,長發挽起,皇後娘娘為她加簪,廣袖華服,金絲銀線繡織而成的紫薇花紋在衣擺上盛開,那人一身白衫端坐客席,在她望過去時,神色微暖,唇角微勾,滿院芳菲盡失顏色。

他說,趙氏長歡,宜於韓家。

他說,我予你長歡,一生合晏。

那是她的少年郎,明靖王朝,從北境青山城下一步一步走進她心裏的少年郎。

也是將她趙家推向覆滅,然後轉身求娶她人的明靖五皇子。

是她從一開始便蠢得可憐,那樣的皇權鬥爭裏,哪還會有幹凈的人,都是一群被權勢蒙了眼的妖魔。

沒有真心,只有至高無上的權勢。

阮如箏沒說話,只是靜聲看著她笑,然後笑著流淚,一點一點恢覆清明。

“以前也有人這樣說過我,初聽只覺歡喜,可惜後來我與他,結果不太好,如今想來唯覺諷刺。”

女子擡手,衣袖拂過雙眸,靜默兩秒,啞聲道:“風伯手段厲害,你小心點。”

“陳進死在明安候眼皮底下,依他的脾性,不找出兇手此事斷不會罷休,而這卻也是韓灼的機會,審訊金鱗衛的機會。”

皇權制衡,皇帝想借著韓灼的手訓練他們這些背後勢力錯綜覆雜的人,而韓灼由豈是任人擺布的,五十餘人如今剩下的不過十餘人,便可見其手段。

一個入營式便讓那麽多人重傷直接發配軍營,淮水平匪,差點讓他們盡數舍在這,若非父兄在北境大勝,皇上念及她這個趙家女,也不會有那封自京都城來的密信,而韓灼恐怕不會親自來這淮水城。

不,一定會來,這個局是有人命沈天雄跟陳進布的,抓了他們後,一定有別的方法將韓灼引來,沈天雄與韓灼仇深似海,只要將他在淮水的消息放出去便足以引得韓灼前來,又何必以獵鯊幫的名義做餌,借著陳進的手繞這麽大一個圈子。

那人要算的,到底是什麽。

趙長歡理了理頭緒,舒了口氣,同阮如箏道:“倒也不必擔心,此事你與他嫌疑最小。”她的目光掃過屏風,然後微微停了一瞬,“昨夜他折騰了半宿,你便在這守了半宿。”

說著,她將腰間的白玉瓶放在了桌子上,“雪蓮丹。”

阮如箏擡眼,眸中閃過異色,“謝謝。”

“斷臂想來是疼得厲害,風伯性怪,肯治傷開藥已是難得,若想從他那拿到上好的丹藥只怕不易。”趙長歡含笑靠在椅子上,眼中俱是溫柔色,“抱歉,昨夜便該送過來的,想來也是他疼得厲害,才讓你半夜也要去找我。”

阮如箏一怔,她靜靜望向趙長歡,這女子向來如此,她有一股力量,無形中讓人想要去依靠,好像只要看著她的背影,望著她的眼,這條艱難的路也能這樣一直走下去,京都城外執劍一戰,賀州船上刀劍相碰,每一下都撞進了她的心裏。

自幼受人冷眼長大,旁人對她的好只會讓她覺得不安,可眼前的女子做的理所應當,無比自然,讓她覺得她們之間本該如此,所以這一次她不想在這份好裏惶惶不安,於是她道:“夜很深,外面很危險,所以,下次不要讓我找不見。”

趙長歡緩緩起身,雙手攏於袖中,微微低頭,神態一派風流浪蕩,笑道:“遵姑娘令。”

風伯的人來的很快,許小山領著人過來時,趙長歡面前的茶剛好換了第三盞,門口傳來異響,聲音不大,敲門聲響過後,許小山恭敬道:“姑娘,風伯大人請您走一趟。”

“進來。”

許小山朝身後佩刀的夜衛遞了個討好的眼神,推門而入。

這些天,他跟在風伯大人身邊,時常送藥過來,與那位清秀纖瘦的姑娘也算相識,想起風大人的手段,心中卻是忍不住替她擔憂,還好那位明安候發了話,趙姑娘不必遭此拷問。

如此想著,在看見屋內兩人時心中也是一頓,眼神落在趙長歡身上,眸色柔和幾分,道:“姑娘也在。”

然後慢慢轉頭,朝著一旁的阮如箏道:“風伯大人讓我來請姑娘走一趟。”

“估摸著要不了多久,我在此等你。”

聞言,阮如箏會意,跟趙長歡換過眼神,整了整衣袍徑自出了門,許小山瞧著她卻是沒跟著一起走。

“風大人料定您在,有話讓我帶給姑娘,大人說您身上有傷,傷及肺臟,算不得輕傷,還是好生將養,您雖厲害的緊,卻也是□□凡胎更是個姑娘家,昨夜折騰半宿,驚懼交加,若非他在,您都回不來這城守府,他是醫術高強,可對您這樣的病人,倒是沒信心去治。”

許小山說的認真,仿著風伯的語氣說的一般無二,趙長歡一時覺得好笑,隨即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說教了。

“轉告風大人,他醫術甚佳,我倒是有信心的很。”

昨夜地牢那一幕讓她想起了前世在北戎大牢的模樣,很多往事湧上心頭,直壓的她喘不過氣,出了那處院子韓灼轉身瞧了她一眼,便消失在了夜裏,沒一會風伯便提著風燈笑嘻嘻的站在了巷口。

他說:“我向來欣賞你的那手劍術,卻不想劍舞的再好,怕黑也是無用。”

她看著他那雙清澈又邪氣的眼,心慢慢定了定,“我不是怕黑。”

“那就是怕我了?看來入營式上的場子我算是找回來了。”

他笑,趙長歡瞧著他的笑,吐了吐舌頭,道:“小氣。”

風伯長眉一挑,作勢要走,趙長歡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您向來寬宏,是我小人之心。”

兩人走在夜裏,誰也沒有再提起地牢的事情,無意間提起他與開陽的賭約,直言那輸了的一壇桃花醉要她賠,她笑著說風大人果然小氣,一路走來倒不算無聊。

想起昨晚,她還是感激多些,微微一笑,道:“等回京,我請他喝名滿天下的十日醉,抵了那壇桃花醉。”

府中有三壇,都是宮中賜下來的,趙家人在北境多年,烈酒入口才叫滋味,對那滋味綿柔的十日醉倒是提不起興趣。

“那小的去回話,對了,風大人還說,侯爺吩咐了,您不在這次審問的名單內。”

她點點頭,目送許小山退下,眉梢輕揚,冷聲道:“既是醒了,又何必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陸安行掙紮著起身,啞著嗓子道:“你如何知道?”

“呼吸聲,變了。”

陸安行自嘲般笑笑,起身越過屏風而出,他走得極慢,步履蹣跚,身形微晃,待他出來,趙長歡不由皺了皺眉。

面前的人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消瘦,出雲山下那個明朗倨傲的少年如今面頰消瘦,雙目失神,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頭發胡亂披在肩後,他的面容,神態,都是痛苦的模樣。

她見過肖似這樣的眼神,在韶關城的戰場上,正值好年華的兒郎浴血廝殺四肢不全從戰場上下來時也是這副模樣,那些傷病殘將也曾這樣看著她,戰火所及,幼年失怙的孩童也曾這樣望向她。

無盡的悲痛、憤恨,那些目光比北戎人手中的彎刀更讓人心驚,彼時她剛歷喪親之痛,一心要上戰場手刃仇敵,趙家舊部身披甲胄在她面前齊齊跪下,韶關城的靈堂裏,軍中自幼看她長起來的叔伯跪了一地求她回京,他們說趙家只剩了她一人,不能讓趙家無一人可歸,盡數葬在這,連個扶棺的人也沒有。

在她扶靈回京的那天,出城的路邊跪滿了人,他們其中有總角小童,亦有耄耋老人,有從臨城連夜趕來的百姓,也有身負重傷動也不能動的傷兵,有人跪著,有人躺著,他們說要送一送他們的趙將軍,那一天太陽很大,北境的朔風吹得軍旗獵獵作響,誰也沒有出聲,一片靜默裏,那是十七歲的她第一次認識到,趙這個字對這些身處戰亂的百姓意味著什麽,她的父兄用命也要守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父親總說,他做將軍從來不是為了光耀趙家,也不是覺得威風赫赫,而是那年戰起,他隨祖父出征,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些目送他們出戰的百姓眼裏找到了答案,那是趙家的軍魂,明靖的傲骨,百姓的殷殷期盼。

韶關城外,她一人策馬奔回,然後扛起了那面沾滿鮮血的軍旗,提起了浮光劍,接下了父親的帥印。

不是所有人都信她,可沒有人不信趙家,哪怕趙家只剩了她一人,軍功赫赫,戰旗飄揚,世人皆讚她有乃父之風,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在一場又一場的廝殺裏明白了父親口中的那個答案,然後她披甲上陣,一步一步踏上了父兄曾經走過的路。

“不是想跟我比劍嗎?”

趙長歡側眼瞧著斷臂的少年,“我跟你比。”

“嘩”的一聲,桌子的茶杯盡數被掃下桌面,少年氣的胸口上下起伏,面色鐵青,猛然起身,怒吼:“趙晏!你莫要欺人太甚!”

聽到這話,趙長歡也不惱,彎腰將他帶倒的凳子扶起,望著他道:“我就欺你太甚,你能拿我如何?”

“我欽佩你的勇氣,同情你的遭遇,也能在心底敬你是條漢子,可我若要欺你,你能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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