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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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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蘇妙真似來了談興,掀起青帷車簾,詳細對他道:“趙大人,前年為了挪用軍餉案子,你給我看過黃冊賬本。當時我就詫異怎得軍屯籽粒田進項如此之少。這回一路訪查,有的侵占軍屯不說,還有更心黑的!”

“大同這邊的雲州衛下面,黃冊記載有良田無數,我前兩日驅車過去,照著黃冊魚鱗圖一路驗證,發現這所謂的沃野良田竟是黃沙荒地。這讓軍士們不但沒有地種,卻照樣要交籽粒,這些貪官實在可恨。”

趙越北默然頷首。因失去屯田或遭受奴役,軍戶逃亡太過常見,以至於衛所官軍難稱驍勇。他礙著本地文武官的面子上,除非下層軍士告到跟前,不好主動挑頭細查。

這回蘇觀河來巡九邊理軍屯,趙越北就極力配合,惹得一些人對他頗生怨言,布政使也有不滿。

“其實根源仍在軍戶世襲,軍士困苦如仆役,我在宣府看得清清楚楚,本地的指揮使、千戶、游擊、把總們,雖有趙總督轄制,待下層軍士仍如家仆,文官中也有驅使軍士的。至於薊州遼東延綏那些地方,就更不必說了。”

“你們趙家也是難做。先前。這邊的文臣豪強和鎮守官兵們侵占軍屯,致使軍戶逃亡,留下的多是老弱殘病。趙家為戍邊,就不得不冒風險挪用軍餉去養精銳募兵。趙大人,你在大同馬市裏賺的銀子,怕是有一半都用來填這塊了吧。”

趙越北萬萬沒想到蘇妙真說出這樣一番懇切犀利的言辭來。他因趙家挪用軍餉被劾最後被她解困,總覺無顏以對,誰知蘇妙真對其中苦衷全然理解,更直指根節。

趙越北一時忘情道:“蘇姑娘實乃鷹飛知音——外人以為在宣大兩地的馬市裏,我們趙家撈了無數油水,卻沒人知道為填補募兵軍餉年年焦頭爛額,這兩年方寬裕了些。”

他溫柔說:“說起來這借銀補賬的兩處人情,鷹飛一直想還給姑娘……先前說是幫助姑娘在宣大馬市做買賣,但我後來思量,縱然沒有我,姑娘有忠仆有本金,一樣能成。蘇姑娘,可有何處需鷹飛效犬馬之勞?但有所言,鷹飛定然竭盡全力。”

剛一說罷,他就自悔,幸見蘇妙真似無察覺,正要說點別的,只聽一個女聲哭叫道:“我要見趙總兵。”

趙越北擰眉不悅,瞥見蘇妙真滿面疑惑,素手卷簾更高,想要看個究竟,眉皺更深。

趙越北在宣大兩地說一不二,下面的人時常奉承送美,趙越北只當是哪家送了大同婆姨來獻媚,還當著蘇妙真的面。

英挺的劍眉一沈,寒聲吩咐親隨立刻將其驅趕,親隨還沒走遠,卻聽蘇妙真訝異道:“趙大人,那好像是你的姨表妹妹,衛照玉。”

趙越北命下屬將人帶來,略掃一眼,記起還真是在蘇州見過的表妹衛照玉。當下屏退親隨,問其來龍去脈。

原來這表妹和蘇州知府的兒子岳俊私奔離開蘇州,一路向北最後在張家口定居。二人以賣詩畫刺繡為生,結果苦日子過得太久,岳俊漸生怨言。

岳知府又走了鴻運,屢屢被顧長清提攜,不但沒有因侵占鈔關稅款落馬,反而一路做到順天府尹。岳俊得知後愈發後悔,就留書一封離開,威脅她絕不能找來給他增添汙點,否則不留情面。

衛照玉恨情郎變心,又舉目無親,蘇州遙遠她亦然無法孤身上路,就收拾包袱風餐露宿來到大同,想要見趙越北得他幫助。

結果卻失了提防,為賊人所騙,被賣入了大同行院,百般□□要她接客。近來興小腳婆姨,有位高官子弟看中了衛照玉,但嫌她腳大,叫院中老鴇打斷她的腳骨給她裹足。

衛照玉假意順從,趁看管不嚴,就跳窗逃出,好在老鴇還沒開始找人給她裹腳,衛照玉生出一腔勇氣,一路狂奔甩開行院幫閑,正好遇到趙越北回城。

趙越北聽得眉頭緊皺,因這表妹渾身臟汙,不住發抖,就要喊人拿銀子來安置,蘇妙真道:“趙大人,趕緊把照玉姑娘接回府上吧,還得給她討個公道,將逼良為娼的人牙子和老鴇子下獄治罪。”

趙越北第一時間反對:“蘇姑娘,她既已淪落行院,與你同車同住只怕影響你的聲譽。不若你先回去,我遣人送她另擇院落居住。”

蘇妙真看一眼左顧右盼疑神疑鬼的衛照玉,壓低聲道:“趙大人,你瞧照玉姑娘這樣子,讓她在外居住怕是要她的命。再有,我並不介意聲譽,我也早想跟你說,就連嫂嫂,不,就連趙姑娘,其實也無須住到城外。她孩子現在約莫三四個月了吧,在城外不及城內方便。”

趙越北乍一聞言,握緊銀柄馬鞭,不可思議之外卻覺在情理之中,“我聽盼藕說過,以前她在揚州和妾室爭寵,曾誤傷到你頭上。”

蘇妙真卻打斷小聲說:“我早知趙姑娘活著,去年裕王換了屍身下葬,就是應我的要求。那期間給她保胎的醫女,也是我遣送去的。”

趙越北定定看她,聽她輕聲道:“我是真不在乎。趙大人,你方才不是說願意回報我麽?照玉姑娘這番話,讓我想起一處。大同現在興起的纏足之風實在讓人惡心,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惡,上有所惡下則避焉,只要趙大人出手,定能遏制這股不正之風,免得更多女子受罪。”

於是趙越北次日督軍習練後,就送蘇觀河布政使總兵三位巡查堡寨,自己回城撿了個帖子赴約。宣大兩地趨承他的人數不勝數,近年他一心撲在練兵等邊務上,很少理會。

因記得蘇妙真的囑托,就特特赴宴,還交代廣下請帖,邀來城中有名有姓的官宦富家子弟。一座座擡著嬌媚婆姨的小轎也順理成章落進左千戶府轎廳。

酒過三巡,眾人見趙越北目光時不時在幾位小腳婆姨上逡巡,就立時起哄。

其中一人笑道:“趙總兵,您貴人事多,很少往行院走動,不知現今這些小腳婆姨最是風行,這女子裹起腳來,不但可使行步宛然多姿,還有另一好處。”

就擠眉弄眼,在趙越北揚了揚眉後繼續道:“裹腳女子皆是名器,那滋味,嘖嘖。”

趙越北但笑,自飲自酌不語。又一人醉意上湧,就拉著一位婆姨入懷,取下三寸弓鞋,將酒杯置入,笑道:“咱們不若行個金蓮杯,諸位以為如何?”

趙越北見眾人群情沸熱,都是拍手稱好,將酒盞往桌上重重一拍,道:“好好的一雙腳怎麽纏成如此嬌小,趙七,把這位姑娘的鞋和裹腳布解開,我親自瞧瞧。”

這裹小腳雖然近來盛行,但有一道規矩,裹腳女子不能把腳露出來,就連睡覺都得包好布帛穿上繡鞋,更不能讓人看到,哪怕是丈夫恩客。

眾人皆是詫異得面面相覷,還沒發聲阻攔,趙越北手下趙七按住這位驚慌婆姨,三下五除二,就把繡鞋和裹腳布扯開來。

霎時間,只見一雙瘡痍畸形的小腳,腳趾向上彎折成駭人角度,又有一股魚腥臭味兒四下發散,熏得人掩鼻吐氣。

這些子弟們雖常在行院廝混,也沒在日光下見到不包長巾不穿鞋襪的小腳,見此惡心情形,當即扭過頭去,不忍直視,一位喝多了的年輕子弟甚至“嘔”的一聲,竟是被熏吐出來。

趙越北又一敲桌,下屬如法炮制,將其他纏小腳的婆姨繡鞋脫下,沒纏足的幾位婆姨們都麻利地捂住口鼻。頃刻間,大廳內這令人作嘔的臭味愈發濃烈。不喜小腳的子弟們掩鼻欲逃,喜歡的則面面相覷臉色發青。

趙越北不動如松道:“你們只喜纏好的腳看著嬌小玲瓏,我今日就讓你們看看,這裹腳布下頭的雙足成了何等怪異形狀。此風殘害女子,從今以後,大同裏無論良賤,不許再有纏足之事。違者杖刑,沒銀百兩。”

言畢,就起身離開要去巡視官市,趙六捏著鼻子急忙跟上,一揮馬鞭,湊到趙越北跟前道:“爺這辦法可謂釜底抽薪,讓他們親眼看到其狀醜陋,自然徹底絕掉那些浮浪子弟們愛小腳的念頭。以前有好事子弟弄賽腳會時我就想跟少爺稟報一聲,後來覺得不要緊,就沒提起,沒成想少爺連這種細枝末節都留了心。”

趙越北緊轡徐行,“要不是她說這邊纏足之風盛行起來,使女子不良於行身體孱弱,我也沒留意,只當是喜愛環肥燕瘦的癖好。橫豎我不好這口,哪曉得這竟是個酷刑。”

趙六自知這她指的是誰,當下湊趣道:“我看蘇姑娘待照玉表姑娘很好,表姑娘每夜驚噩夢,蘇姑娘就專門搬到同院陪伴安撫。對咱家姑娘也好,那李代桃僵保全咱家姑娘的主意竟是她定的,可見對少爺和咱們家就是不一般。“

怎知這話沒討到趙越北的趣兒,趙越北起先還一笑點頭,忽地沈思道:“她對所有姑娘皆是如此,與我無關。以前的柳娉娉許蓮子,後來的陳芍小藕官……那小藕官下九流的戲子出身,她一樣掏心掏肺當知己至交看。”

趙越北神色暗沈,隱隱竟有兩分可怖,“若說以前我自作多情,想過她對我有些另眼相看……現在我總算弄明白了,因她以為我惦記旁人,對她沒存非分之想,所以才待我有幾分不同。”

趙六卻說:“難道就為這點子與眾不同,少爺就甘心一輩子沈默不語?要我說這兩年是個好時機,瑞王大婚了,顧巡撫鎮撫兩廣,楊世南籌備海運餉遼……而九邊太平,咱家地位穩固,少爺若仍有情,也無需問過伯府和蘇姑娘的意思,請皇上或皇後下道旨意賜婚就是。”

“若是怕蘇姑娘見惱,大不了從中運作一番,摘開少爺的用心,咬定是貴人們做主或老爺太太們促成,以後年月久了,蘇姑娘也就沒怨氣了,少爺再徐徐圖之。”

趙越北聞言一楞,勒住韁繩,立在太陽下好半晌,才一踢腳蹬:“這事等蘇學士巡完九邊再仔細籌議,你把嘴閉嚴實了。對了,讓趙七他們繼續配合蘇學士查軍屯,萬萬仔細。另外,近來布政使那頭動向有些蹊蹺,同樣多留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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