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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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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小世孫滿月宴過後,蘇妙真歇了一天,再次日在織造衙門設宴招待了義兄傅雲天,酒未三巡,便催促他動身離開。

傅雲天大感不滿,剝了個洞庭霜橘塞進嘴裏,含糊道:“我難得來見五妹妹你一回,沒得這般被不受待見吧,怎麽說咱們也共患難一場,幾番出生入死。再說,我還打算明日或後日去天平山看看聞名天下的紅楓。”

蘇妙真本就看不順眼他,此刻更立時將螺鈿雕雲紋紫檀案重重一拍:“傅雲天,你再胡說一句試試。”四下瞥一眼,見得明堂裏的奴婢要麽去拿茶點,要麽收拾碗碟離開,明堂外的奴婢也都遠遠站在階下打掃傳物,並無人聽得明堂內兩人的朔望,松口氣,瞪過去一眼怒道:“小心我現在就拿掃帚送你出門。”

傅雲天費勁地把橘子咽下,見她不悅,忙道:“景明這不是不在麽,而且我一時半會真得在南直隸轉轉,不是刻意在蘇州流連。”

今日宴傅雲天,本來顧長清也要相陪的,但織造局下屬的有個楊姓司房镮詐機戶,惹起了不大不小的事故,顧長清就出到前衙,一連小半個時辰都還沒回來。蘇妙真也不好讓傅雲天餓著肚子等,就和他隔開兩桌,陪著吃了些飯菜,以盡賓主之歡。

立冬已過,但這兩日蘇州反而暖陽拂面,趕上了最後一遭的小陽春。

蘇妙真瞅一眼明堂外的晴麗日光,不由問:“你在南直隸還有要緊事?”

傅雲天哼哼兩聲:“要不是你的好夫君遞上去的奏章,我也犯不著來蘇州,我這裏還惦記著揚州府的瘦馬們呢。”

蘇妙真心下奇怪,轉念要問,卻見傅雲天笑道:“對了,我昨兒聽說你給景明預備了三個金陵女子做妾室?五妹妹,早知你這般賢惠,我也不用自己一個人去喝花酒了,大可叫上景明作伴,也不至於害怕你跟我生氣。”又笑道:“也對,你一向是容得了人的,當初鷹飛那個好表妹,你都能忍了去。嗯,這樣也好,擡舉你手裏的人給景明做妾,景明只有更敬著你的,更不會從外面擡人,要知道趕著往景明身上撲的女人可多了去了,好比前日在吳王府,那……”

蘇妙真柳眉一皺。本想給傅雲天講一講顧長清暫無納妾打算,但瞅見他嬉笑的俊臉和腰間新換上的大紅縐紗汗巾,暗嗤一聲,淡淡一笑道:“我自然是很賢惠大度的,傅二哥,你方才說的奏……”

還沒說完,蘇妙真稍一扭頭,看見顧長清不知何時已然進到院中,微笑著走進堂來,在她身邊坐下的同時朝傅雲天笑道:“東麒,你不是說要去天平山賞楓麽,正好,我和禎揚明日都有空,也趕上天氣好。”

天平山以紅楓、奇石和清泉三絕著稱。顧長清上年就說要帶蘇妙真來天平山游玩,但因當時他忙著裁撤小關,重核船料,兩人一直沒能成行。

是以蘇妙真一看到如霞的滿山丹楓,就喜不自勝。壓根不願坐四擡大轎,要了匹馬,自己緩轡慢行,細細欣賞。顧長清見她笑逐顏開,亦滿面笑容,並馬到她身旁,揚鞭指著,給她分說一路走過的萬笏朝天、高義疊翠、萬丈紅霞、玉泉輕吟等十八勝景。

同行的王府下人與顧家奴婢見他二人漸漸行到車隊最前,蘇妙真更時不時揭了帷帽四下張望,雖覺不妥,但見這對夫妻恩愛甚篤,顧長清也半點不計較,便無人說什麽,只是在後頭跟著。

蘇妙真暢意自在之極,時不時用馬鞭勾勾從道旁楓樹,見得似火紅楓簌簌飄落如雲霞燦爛,更是樂不可支。因見某棵楓樹開得格外多彩,便拉緊韁繩,稍稍探身去摘紅楓。

顧長清正給蘇妙真講著範文正公在天平山的逸事,走著走著沒見著她,扭頭一看,見她正顫巍巍地伸著手,要去摘樹頂上的某片紅楓,登時時驅馬行到她身邊,用鞭子擋住蘇妙真的動作:“小心,這可不是好玩兒的。”

蘇妙真嘻嘻一笑,嘴上答應了聲“好”,趁他松口氣又立時探手往樹梢上抓了一把,回頭見顧長清被她的陰奉陽違弄得哭笑不得,便格格一笑,把手中皺巴巴的三片紅楓遞給顧長清:“送給你。”眼珠子一轉:“江南無所有,聊贈三片秋。”說完,立時驚喜地把這句詩重覆了遍,道:“夫君你瞧,我這兩句改的挺押韻呢,可以可以,我現在的詩才也有所長進了。”

顧長清本要給她講講安全意識,但見她從半揭的紗帽裏露出小半張嬌顏,紅嫣嫣的菱唇輕輕抿著,正為她化用的絕妙詩句而樂不可支,也實在板不起臉,接過那三片紅葉,袖進懷中,含笑道:“一旦墜馬多是要摔傷,你又怕喝藥又怕疼,到時候有得苦頭吃。以後要騎馬就好好騎馬,不許這樣胡鬧。”

蘇妙真輕輕切了一聲,餘光瞥向後面的轎馬車隊以及傅雲天,看回顧長清輕聲道:“夫君,你曉得傅二哥這回來,是有任務的麽,好像還和你有關呢,他可是錦衣衛的人……”

顧長清一楞:“和我有關?”

蘇妙真忙忙點頭:“是啊,他跟我說和你的某一奏章有關,但具體的沒告訴我。”

顧長清沈思片刻,慢慢點頭,面上浮現些意味深長的笑意。蘇妙真見他說了句“原來如此”,心中如貓抓一般,忙催著問了。顧長清賣了會兒關子,笑道:“你還記得回來的路上,你跟我說湖廣的田賦難以征收麽?”

蘇妙真急急一嗯。顧長清笑道:“其實不止湖廣,如今文武勳臣大量兼並土地,而他們又享賦役優免,這就讓朝廷的賦稅少了大半。再有不少並無功名優免賦役的縉紳百姓們,把自己的土地偽托於權勢之家,如今朝廷所控的額田已然大為減少,若再不丈田清糧,均平徭役,流民奪城搶糧的事就只會越來越多!我這邊想著若行清丈,其實從南直隸的蘇州金陵等地開始最為合適,一來南直隸商貿發達,百貨駢集,二來,江南逋欠賦稅也實在不少。三來……”

蘇妙真聞言一震,急急越馬,抓住顧長清的衣袖問:“所以你真的遞了請求重丈土地的奏疏?”

“是,我秘密上了一道奏章。”

蘇妙真喃喃道:“可你只是個兼管鈔關的織造,又不是蘇州知府,怎麽也想到了田地賦稅上的事兒?皇上,皇上更未必覺得你說得有理。”

“此次湖廣旱災,餓殍無數,卻無糧可賑,湖廣官倉亦無存糧,根由就在於此。後來更激起了荊州附近的流民造反,若非岳父及時借到了一部分糧食,反軍只怕更攻下了黃州德安。而荊州的亂象,不正是因為江陵百姓無田畝安身立命,家中素無積米,一逢災年就只能坐以待斃,這才不得不揭竿而起?我雖並非蘇州知府,但我自小在江南生長,我父在出任兩廣巡撫前也曾歷任松江府杭州府等處父母官,我自小跟著耳濡目染,也通知道這上面的弊端……”

說著,他微微一笑道:“且看這意思,多是皇上已經看過了,這才有傅雲天半路過來蘇州,想來是奉旨探探蘇州府的情形,看這裏是否適合做第一個清丈土地的大鎮…”,

蘇妙真心緒激蕩,起伏不定。

她是投生而來,原就知道這土地兼並的狠處,其實這裏的高官勳貴們更也都知道,但事涉自家利益,哪有人肯同意此事,更不會有人主動提及,多是科舉出身無根無基的下層文士看出好歹,要厲行改革。好像先帝在世時,曾想要推行此事,但後來因勢豪阻撓而沒能成功。

顧家乃江南文官大族,耕讀傳家,在金陵蘇杭等江南州縣的田莊土地數不勝數,若行清糧丈田之事,顧家自然不能獨善,到時候不知要少多少銀錢好處,顧長清居然也舍得……但話又說回來,他為什麽不舍得,當年那程文上的“江南逋賦”一篇,不就是他寫的麽?自己怎麽竟也忘了。

一篇河工漕務,一篇江南逋賦——那是讓她對他格外好奇而又另眼相看的開始……

她猶在怔怔思索中,卻察覺顧長清執起了她的手,蘇妙真心中一動,擡眼一看,見他凝視著她慢慢道:“真真,其實我們顧家不只有田產莊園,鋪子店面也有許多,日後斷不會委屈了你……”

蘇妙真聞言一怔,半晌方明白過來,登時撲哧一笑。繼而心中又升起一股甜意,他這些日子以來的言語舉動,若是她沒會錯意,她該是沒會錯意吧,若說她本有五分猶豫,現在……

蘇妙真面上一紅,強令自己不在此刻去深想,搖頭輕聲道:“我不覺得受委屈,你肯這樣為天下黎庶著想,我只覺得自己沒嫁錯人……”

顧長清失笑,包住她手的大手越發用力:“真的?”

蘇妙真大力點頭,瞧著兩人交握的手,歡喜無盡,更覺心底的那片迷霧,也被漸漸吹散了開,越來越開……

她抿唇一笑,慢慢道:“我看傅二哥和世子爺領了優伶美姬過來,想來——你得跟他們一起宴飲吟詩作畫什麽的,可別回來太晚,也不許跟那些紅……總之,我有幾件事想問你,臨去湖廣前,我就想問的……”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二點多才回學校,睡到了晚上六點,緊趕慢趕的。

我接著寫了,明早八點見。這回一定準時了。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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