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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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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雲天自打來湖廣,就時不時地見到蘇妙真,更從沙市逃難後和蘇妙真朝夕相處了一個多月。

但這期間蘇妙真一直穿的男裝,故此刻見她換做嬌美嫵媚的女子打扮,登時呆楞在原地,半晌方咳一聲,喚道:“五妹妹。”

蘇妙真聽得動靜,擡頭一瞧,正好看見傅雲天滿眼都是驚艷。她臉色一沈,但忍住性子,起身離座,朝趙越北兩人施了一禮道:“傅二哥,趙大人,請坐。”

就隨手一指示意他二人坐下。見他二人按自己指的座次落座下來後,傅雲天仍盯著她看,她就心煩至極,幾番想要發火翻臉,到底忍住了,就吹了吹茶盞裏的碧色,慢慢喝了幾口茶,壓住火氣。

趙越北不落痕跡地打量那芍藥紅方領羅衫上的如意繡紋,與白羅金線鳳尾裙上的折枝牡丹紋樣,視線漸漸向上,見她垂眼抿唇似有惱怒,不禁一奇。待看到身旁兀自發怔的傅雲天,明白過來。

他沈了沈氣,溫聲問道:“夫人身子可好?譚家下人說你昏睡了四天,我和東麒有心去探看,又礙著男女之別……可是箭傷和燒傷又覆發——”

蘇妙真被他驚醒,趕緊打斷道:“只是太累,現在也好全了。”她不想繼續寒暄廢話下去,就直視趙越北問道:“趙大人,聽譚家姐姐說你們來這兒的第二日,就讓人送信給我爹報平安了?”

見趙越北點頭,蘇妙真心中稍安,又輕聲道:“荊州州城已破,瑉王等人及時逃出……巡撫行轅離開十堰,八月十三經過襄陽,咱們倒是錯過了。”

蘇觀河離開荊州去武當山陪同內廷大珰祭祀祈雨,從武當山回來路上一定會經過襄陽,且為了糧商肯乖乖履行諾言,趙越北留了三百兵甲在襄陽,是以蘇妙真四人一開始才選擇來襄陽而非武昌。結果因寧臻睿受傷生病沒及時趕到遇見。

“如今聽說爹爹要和都指揮使大人一起去了荊州,要親自督平反賊——趙大人既是湖廣都司參將,是不是過幾日也要領兵過去呢?”

趙越北頷首道:“原來夫人已經知道這些消息了。”猶豫片刻,他道:“蘇巡撫當日囑咐鷹飛看顧保護夫人,我——”

“譚姐姐今早剛告訴我的,真沒想到,荊州居然十八天前就破城了,京山縣的縣令居然都不曉得,不知敖力他們怎樣了。”蘇妙真正替蘇觀河擔著心,聽他後半句話就忙道:“襄陽城可安全著呢,我不用人看顧,倒是我爹爹和都指揮使那裏可能缺人手,趙大人不如早點去荊州!”

話剛說完,因怕趙越北心寒,趕緊補充道:“當然,趙大人還是養好身體為先,若傷沒好全可不能去冒險。”

趙越北聽得“譚姐姐”三字時微一皺眉,後見她言語關懷,便忍不住笑道:“鷹飛多謝夫人關切。”

說著,他看了看她用螺黛細細補全的春山柳眉,與輕輕點上胭脂的嫣紅櫻唇,不由問:“夫人不是怕身份洩露麽,如何突然換回女子的妝容衣裳。”

蘇妙真聞言一怔,微微苦笑,不好明說,把其中緣由含糊帶過。只推說是自己粗心,讓人瞧出了端倪。“我既然被人看破,譚姑娘這四日又時時進房照看我,我也不好再做男裝,以免讓府內下人知道嚼舌再傳出去損害譚姑娘的清譽。且我托詞是傅二哥的遠房妹妹,也沒說自己已經嫁人,想來更不至於毀損伯府的名聲。”

“但終究不太方便,我想等向七殿下求——等過兩日,就搬出譚家去,依然改作男裝,等我爹遣人過來。”

不及趙越北傅雲天二人說話,蘇妙真看看時辰,起身一笑。

“對了,七殿下的身體說是好了不少。我來之前就想去看看七殿下的情況,但想著現下並非從權之時,我一人不當擅入男子臥房的,所以等著趙大人過來。結果一說上話又忘記了,現在時辰還早,還請趙大人陪我同去。”說著,便腳步不停地出堂,看也不看傅雲天一眼,徑直往寧臻睿所居之處去。

趙越北瞥一眼猶然楞在原地的傅雲天,也踏步出去,剛轉上回廊,卻被傅雲天跟上來問:“她怎麽只跟你說話,搭理都不曾搭理我,我哪裏又得罪她了?”

趙越北頭也不回:“你沒瞧出來她不喜歡男人盯著她看麽?”

傅雲天恍然大悟,繼而跌足懊惱:“這能怪我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咱們路上這一個多月,我是一個平頭正臉的女子都沒見著,她一路上更是黑乎乎臭烘烘的邋遢乞丐樣兒,現在乍一改作大家閨秀的打扮,能不讓人看直眼麽!她也是,既然不願意人看,幹嘛還打扮得這樣,簡直莫名其妙!”

趙越北亦點頭疑惑:“你說的對,往常在京裏,她分明是不施脂粉的。眼下又是在外地,她就是顧忌著她夫君的臉面和她自己的名聲,也得謹慎行事,不該換成這等驚艷裝束……”

正在沈思間,視線內突然出現寧臻睿所居的別院的粉墻月門,趙越北心中一動,腳步一停。目光變換不定,半晌方嘆了一嘆,道:“她太委屈自己,竟然寧可用這樣的心思手段。”

傅雲天半點沒聽見,只搖頭苦笑:“好罷,以後在她跟前,我就拿著勁兒目不斜視,總不會惹她生氣。”覆又朝趙越北笑道:“你倒是半點反應沒有,看來宣府大同的絕色果如傳聞一般多,趕明我還真得去一趟。”

寧臻睿所居亦是單獨別院。譚玉容也按蘇妙真的請求,特特多撥了些下人過來伺候服侍。蘇妙真聞得陣陣藥香,在月門隱蔽處站了一會兒,等趙越北過來說下人回避了,才掀了夾紗軟簾進到套房。

房內的裝潢陳設十分精致,桌椅床榻一概都是簇新的紫檀所制,門窗闌幹也都鏤雕著花鳥山水,至於簾帷被褥之類,則能看出來全是新換的上好物件,比起京城勳貴或江南豪商諸門戶的用度也半點不差。

蘇妙真聞著幽幽藥香,越發敬佩譚玉容的聰慧,知曉她多是從種種細節裏看出來寧臻睿地位崇高,故而特意安排精心照料著他。

蘇妙真見得寧臻睿閉目躺在錦帳之中,呼吸均勻,面容幹凈,肩上的傷處也被新包紮過,心中就大松口氣。她解了銀鉤,輕輕將錦帳放下,誰料寧臻睿忽地橫出手臂,死死抓住了蘇妙真的手腕,極為大力,隨後慢慢睜眼,兇光畢露地瞪著她,竟是沒認出人的樣子,啞聲道:“大膽逆賊!”

蘇妙真疼痛不已,又怕他動怒牽著傷口,就不敢去掙,忙湊到寧臻睿跟前輕聲喊道:“七殿下,是我,是小蘇子……”同時暗暗苦笑:當初為了這個太監似的稱呼,她不曉得跟特意促狹的寧臻睿說過多少回,如今倒上趕著自稱了。

寧臻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然清明許多,緩緩松開了她,自己慢慢坐起了身。蘇妙真見他雙唇幹燥起皮,忙轉出外間斟盞清水。正要上前伺候他喝了,因想起已然脫險,就看了趙傅二人,趙越北倒立時反應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定窯白釉茶盞,但寧臻睿卻擺了擺手,哼了一聲道:“你過來。”

蘇妙真聞言一楞,瞅了趙傅二人一眼,繼而臉色紅漲起來,但也不敢直接反對寧臻睿,就小聲道:“殿下,要不我傳丫鬟進來——”

寧臻睿啞聲打斷她道:“廢什麽話,快點,爺都要渴死了。”他眉頭一皺,“再說了,之前這來襄陽的一路上,不都是你在貼身日夜照料我嗎?我都習慣你動手了。”又看趙越北傅雲天一眼,道:“你們先去外間等著。”

蘇妙真看著趙越北傅雲天二人遲疑轉出檀木冰芍藥花樣落地罩的身影,很想說一句“男女七歲不同席”後同樣拔腿離開。但默默吸氣,不住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來之前的想法,就柔順地上前,服侍他喝了大半盞清水,又抽出帕子仔細替他擦拭嘴角水漬。一時事畢,她又恭順地坐到床前腳踏上給他捏腿。

他臉色卻仍是難看,冷冷看她道:“你這幾日在忙活什麽,怎麽沒過來看本殿下?”因聽蘇妙真訥訥說了一句“睡了四天”,他神色方和緩下來:“原來是病了。我還說你沒良心躲懶起來——”

繼而又是皺眉不滿道:“這譚家的下人怎麽回事,我昨晚上醒過來問她們你如何,她們都說你挺好……”

蘇妙真忙笑道:“想來是為了讓殿下不替我憂心,好靜心養傷。”說著,見寧臻睿神色越發舒緩,她就大著膽子說了些旁的話。

寧臻睿閉目聽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待到最後,方睜眼看向她,道:“這一個來月,你受苦了……我知道你懸著心。”

蘇妙真低頭不語,聽他道:“你爹這要按乾元十年黃河大水的先例來說,是得倒大黴。但他雖不夠有才能,卻也稱得上愛民如子清廉圓融,要不也不會上趕著得罪瑉王——父皇他都明白的。”

“至於這回湖廣大旱盜匪蜂起,更有賑糧沒及時抵達的緣故在,蘇巡撫及時治理住了蝗蟲,我聽譚家的下人說,他還來襄陽親自勸各大糧商借官府糧食……這些都是功勞,傅雲天也不是瞎子。而且在那荒鎮上要不是你,他差點被那兩個女人給害了,那你想想,錦衣衛還能在京中說你爹的壞話麽?”

蘇妙真擠出淚來,哭得驚惶不已:“七殿下,我還是害怕。我想著,我想著荊州州城到底破了,瑉王府被燒了個幹凈。聽說瑉王還受了傷——他又是皇上的親弟弟!如今荊州知府都已然畏罪自殺,我爹爹更是湖廣巡撫,哪裏能不擔責任?”

“更不要說還有黃州德安的流民匪患,聽說就連武昌也橫屍遍野……這要是都追究下來,我爹爹他怎麽也會被安個治民賑災不力的罪名,到時候革職查辦都是輕的!”

“哭哭啼啼成什麽樣子,趕緊閉嘴!”寧臻睿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見蘇妙真的眼淚明明越發收不住,卻乖乖巧巧地用帕子捂著嘴,半分不敢出聲惹他煩,立時間嘆口氣。

他急躁地拂開蘇妙真捂唇的手:“行了行了,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在那鎮上不是都敢拿刀,跟人拼命了麽!”

他耐心道:“不至於。一來荊州城破的確是瑉王的主責,父皇更非一昧偏袒兄弟的人。二來他看重你哥哥和顧長清。你哥哥先前把緝私鹽和漕私案都辦得好,顧長清又把蘇州織工作亂的事兒給平平穩穩地壓下去了,滸墅關的稅銀征收同時上了軌道,筆筆清楚,盈餘銀多出了十萬餘兩,我看蘇州城的百姓沒說顧長清壞話的——單為了這兩件事,父皇也會留些情面。”

頓了頓,寧臻睿又道:“我這趟來湖廣遭人暗算,能活到這會兒還沒留什麽後遺癥候,也是承你日夜貼身照料——等我回京,就找外公他們或我自己直接去跟父皇說情……”

寧臻睿的外公定國公人脈頗廣,和吏部尚書深有交情,而吏部又是六部之首。

蘇妙真萬沒想到他如此輕易地許諾下來,竟不費她半點工夫,心下大喜。但不表露,忙忙起身,給寧臻睿三跪九叩地行了大禮。

寧臻睿看得直嘆氣,又見她跪地膝行到床踏板處,輕輕拉住自己的衣袖。她仰著臉,抽抽噎噎啜泣道:“殿下,殿下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大丈夫,得說到做到,不能拿話哄我這個小女子,我會當真的。”

寧臻睿見她緊緊拽住自己的衣袖,大有他不答應就不松手的架勢,一時心軟。又看她清艷動人的小臉掛著淚珠,竟像雨打嬌花般柔弱惹人憐愛,不由心頭更軟。

她在他跟前從來不作小女兒態,寧臻睿也時常忘記二人有男女之別。女子終究是女子,她眼下多半是怕極了,罷罷,總歸是他欠了她一場。

就點個頭應道:“你放心,本殿下不食言。本殿下是個七尺男兒,受了你的一場恩情,當然要報答一二。得得,我這就寫封信送去京城,給你爹說情——你總滿意了吧!趕緊收收眼淚,看著實在讓我眼酸心煩——”

“好了,你別瞎想了,這些事兒輪不到你一個女人家煩,你就在襄陽安心等著,我看蘇巡撫不日就會派人來接你,到時候你趁早回蘇州府,別在這兒拋頭露面給顧家抹黑了,小心顧長清知道這些後休了你……”

蘇妙真不意他如此爽快,立時收淚。因想起他方才言語中帶出了不少宮中朝堂的秘密,心中一顫,看向寧臻睿遲疑著關懷兩句,寧臻睿卻不耐煩,擺手說她“鹹吃蘿蔔淡操心”,就吩咐她去外間候著,揚聲把傅雲天趙越北喚了進去。

蘇妙真得了寧臻睿的保證,就大為安心。在他院子裏磨蹭到午間,見寧臻睿果然寫了書信,讓人快馬送回京去,才徹底松了口氣。下午立馬讓人租了一進宅院搬走,就和譚家在一條街。

譚玉容勸她不過,就差了一個心腹丫鬟夏蓮服侍,蘇妙真再三謝過,自己關門閉戶地地等著蘇觀河派人來,輕易不出去露面,也就每天晌午最熱街上人少時往譚家去探探寧臻睿,其餘時候一概悶在院裏。

就連九月九日,趙越北傅雲天請她去臨江仙樓吃飯,譚玉容迎她去譚家過重陽節,也一概沒應。自己下廚親手做了些金線栗糕和金線棗糕,要夏蓮送到譚家做節禮。

夏蓮性子活泛膽大,蘇妙真又刻意籠絡賞賜,沒兩日二人就混熟了。蘇妙真從她處得知了譚家的不少事情,她亦越發不怕蘇妙真。

夏蓮走到廚下,瞅著蘇妙真將三籠花糕一一撿了出來,擺放入碟。突地伸手扯了扯蘇妙真身上的湖綢長袍和頭上的四方平定巾,笑了會兒,方問道:“苗姑娘,你為甚麽在家還穿成少年模樣,還把臉塗得黑黑的,甚至連真姓名也不說,你就這麽怕那些登徒子們麽?”

“孤身在外,還是經心一些好。”說著,蘇妙真就打開戢金方攢盒的蓋子。

夏蓮歪頭道:“也對。其實我家姑娘早看出來了,你一身氣度容貌,肯定是大家教養出來的,可能跟蘇巡撫有親呢!對了,我們姑娘說,那姓傅的公子不太像你的哥哥,如今你又單獨搬出來,想來……我們姑娘還說,你也怪可憐見的,一個姑娘跟三個男子在外頭奔波了那麽久,雖說是逃難,但傳出去怕也不好聽,可不得隱姓埋名小心翼翼些麽。所以你心裏定不好受,要我好好伺候你。”

蘇妙真一楞,停下動作,欲要稱自己斷和蘇家無親,卻說不出口,半晌方道:“你們姑娘倒太聰明了些。”

夏蓮瞅見她的神色,忙忙道:“姑娘你放心,我們姑娘吩咐過,所有知情的下人都得把嘴給閉嚴實了,奴婢我更不會告訴任何人……”

蘇妙真輕輕點頭,心內五感交集。又是欽佩譚玉容的聰明,又是感激譚玉容的體貼。一時將金線花糕裝好完畢,就打發夏蓮去送。自己關了院門,坐在門檻處發怔。許久,方嘆氣起身,進到臥房,開了針線匣子,給蘇問弦補生辰禮物,把青緞鞋上的雲紋繡了個大半後,但覺勞累,就放下床帷紗幔要歇午覺。

正半夢半醒間,卻聽得“吱呀”一聲,有人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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