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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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的大雨從翻滾的濃雲裏傾瀉而下,玄妙觀七楹進深的大殿中只點了些短蠟,搖晃著讓人莫名心驚的幽光。殿內挨挨擠擠地站了近千人,都踮腳凝神地看著神像前拈香默禱的葛成錢大等人,風吹雨打聲擋住了他們的竊竊私語。

錢大手中的三炷香重重地插進鎏金香爐裏,激起一片飛灰。

葛成轉身掃視著殿內眾人,他深深吸一口氣,重聲道:“兄弟們,大家都是在織坊布鋪裏討生活,眼下織造衙門不但多征歲貢,讓咱們無工可趁,連口飯都混不上;還加收機頭稅布匹稅,害得多少小民破了家,咱們不能坐著等死!”

殿內響起一片的附和聲,不似傍晚時激亢高昂,卻沈郁苦悶。

“葛大哥說得對!”“不能坐著等死!”“去把各大衙門一堵,把貪官揪出來……”

葛成道:“但這義事該怎麽辦,各位可有好主意?我們也不能跟個蒼蠅似得亂撞亂跑,戲文裏的諸葛亮,還講究個錦囊三計,沒有準備計劃,咱們怎麽抗得過官府的人?”葛成揚大聲道:“我和錢大都是沒讀過書,屁大個字都不認識,雖大家信任我二人,讓我二人當個了主心骨,但就因為大家信任我們,我們不能亂指揮瞎安排,有句話叫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咱們齊著心,一起想個好主意來,大家覺得如何!”

殿內眾人被他這麽一問,先是沈默點頭,然後霎時間都交頭接耳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

錢大看著亂哄哄的大殿,又瞅一眼濃眉緊皺的葛成,把他扯到一邊,奇道:“咱們是都不識字,但白大哥可是個能人,咱們為啥不按白大哥說得把分撥把各大衙門堵起來,再分批派人去各處打砸暴*動,顯顯我們的厲害!”錢大耷拉著一張紫棠臉,手中破蒲扇被他大力搖著,幾乎散架。

錢大咬牙切齒:“還有任記綢緞莊那幾個跟織造衙門勾結的織坊商鋪,不說他們平日裏對織工機匠們最為盤剝苛刻,咱們該趁機報仇把他們搶個空!就單說他們有替高織造轉手賣貢緞的,也不能放過……”嘆口氣又道:“咱們要是趁機不拿點財物,這些跟著咱們的兄弟們受傷丟命了,用什麽接濟家人?更別提官府要是抓人,大夥兒可不得往外跑,這也得準備盤纏!”

葛成撓了撓後腦勺,想了片刻,對錢大壓咧嘴低聲道:“我剛才給忘了,要不等過會兒一起說了?”他咂咂嘴,感慨道:“白大哥和咱們這些粗漢子可不太一樣,人沈穩又有主意,消息還靈通——要不是他告訴咱們任家和高織造勾結在一起,咱們能曉得那些貢緞去了哪兒?”

又嘆氣道:“可惜白大哥臨時有事,今晚上來不了,不然讓他出來當個頭兒,你我二人也不用想破腦袋了……”

兩人正一面低聲說著,一面瞅著殿內的織工機匠們,忽地一個瘦猴兒擠上前來。附耳對葛成說了兩句。錢大見得葛成眼睛一瞪,嗓門一大,跺腳吼道:“她來幹甚!”說著,就拔腿要沖出大殿,錢大呸了一聲晦氣,一把葛成拽住,低聲罵他:“你他媽往哪兒跑,馬上就等你我領大家起誓了。”

葛成臉漲得紫紅,瞥一眼殿內其他人,又壓低聲對錢大道:“不是,柳腰她過來了,她一個女人家,長得又標致。大半夜的瞎跑還說要見我,我不去看看能行?”

錢大見他情急,氣得七竅生煙:“他媽的,就是個粉頭□□,還值當你現在去給她操心,你他媽醒醒神,咱們這兒還有大事兒……”卻被葛成重重一踩左腳,錢大登時疼得直吸氣,還沒罵出聲,先聽葛成作惱道:“你嘴巴給老子放幹凈點兒,那是你以後的嫂子……”

錢大死死把他拉住,苦笑:“今兒死了幾個衙門的人,你我以後能不能待在蘇州,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還得看老天爺的意思,你還有心情去看個女人?”卻被葛成猛地搡開,“就是怕沒個以後,現在才得去看看!”

話一落地,他就擠出大殿,跑進濃重的夜色與瓢潑的大雨中。

……

玄妙觀西院廊下的燈籠被風重重刮翻在地,室內的油燈也隨之顫了一顫,劈裏啪啦地迸著火星,桌椅吱呀吱呀作響,在昏暗的放進內顯得極為可怖。

朱三與柳腰都急得一面在房內直打轉,一面規勸專註剔燈的蘇妙真。

“姑娘千金之軀,怎麽能來冒險?”朱三見她置若罔聞,狠心咬牙,欲要嚇唬她道:“這玄妙觀裏都是些沒娶老婆的粗漢,一旦發現姑娘的真容,哪有不想要生事的,咱們就這麽幾個人,就是把命折在這兒,也保不住姑娘!”

蘇妙真知道半夜出來大為不當——尤其這玄妙觀裏都是血氣盈胸的男人。但這件事她不放心讓任何人傳話,必須親來囑咐,才能確保萬無一失。不過話又說回來,蘇妙真凝視著不再晃動的燭光,就算她全數囑咐了葛成,也難保事態如何。

可好歹是她盡到心了。蘇妙真收回銀簪,袖進懷中,聽見自己澀礪的嗓音低低響起。

“朱三管事,你也不要太過憂心。一來,我今夜出門已然喬裝改扮過,一般人不細看,只會把我當個少年,再不知我是女子,何況我這口技的功夫和荼茗學了幾年,也算學到家了,哪有那麽容易被看穿?”

“二來,咱們出門不是帶了三個護衛了麽,還有兩個小廝,湊起來也不少了……”

蘇妙真瞅著自己身上的少年衣衫,目光移向朱三:“三來,葛成兄弟是這些織工機匠們的頭兒,他的為人我還是信得過的——”又看向柳腰,眨眨眼笑道:“這第四麽,有柳腰姑娘在這兒,葛成焉能讓人冒犯咱們!”

“安人!”柳腰輕輕跺腳,再料不到蘇妙真居然還有心情促狹自己。她將蘇妙真上下打量一遍,見得蘇妙真身著月白圓領長袍,頭戴四方巾,做書生打扮。而她面色黢黑,柳眉被炭筆畫得又濃又粗,歪歪扭扭跟老樹根一般,唇色更不覆往日的嫣紅欲滴,著實讓人辨不出這其實是個相貌絕頂的美人兒。

更別說……柳腰的目光在蘇妙真平坦的胸前悄悄一晃,心道:更別說蘇安人說話的的確確是個男子的嗓音,怎麽看怎麽是個稍帶文氣的少年。柳腰又嘆口氣:可是再怎麽周全,終究不該如此行事,若被人曉得她一個命婦不但喬裝成男子,還深夜出門與人密會,縱然有她們這些下人在,傳揚出去也不會有好。且顧大人若知道了,難保不會心生嫌隙。

柳腰正欲也勸兩句,忽地聽外頭有急急的腳步聲,待要去開門。卻見得蘇妙真噌得一聲站起,疾步拉開了房門,也不多言,直接將猶在迷惑的葛成扯入內室。

蘇妙真給了片刻讓葛成柳腰說了兩句話,側耳聽了聽窗外越發厲害的風雨,開門見山向葛成道:“葛成兄弟,我找你來是有話問你!”頓了頓:“我是顧家夫人,你可還記得?”

葛成一臉迷茫地瞅著眼前這少年,但想自己何時見過此人。忽聽眼前這人聲音一變,竟成了個熟悉的女聲,登時嚇得險些跳將起來:“顧夫人,你,你怎麽成了個男的?”

蘇妙真簡略將這裏面的玄妙帶過,直接道:“傍晚我見得織工機匠們打死了幾個皂吏,更喊著要一起去織造衙門討個說法,葛兄弟,你們可有行事章程了?”

葛成迷迷糊糊點頭,“打算聽白大哥的,他讀書識字比我和錢大——”猛地住口,驚疑不定地看向蘇妙真,試探問:“顧夫人問這個作甚,莫不是——”

蘇妙真見得他防備起來,甚至起身要往屋外後退,連忙叫住:“我不是來制止你們或為難你們的。我是想來搭把手,替你出幾個主意……”

葛成一呆,脫口而出:“你一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婦道人家出主意?”因見得一旁的朱三沈下臉來,急忙改口道:“不是,我是說顧夫人您好歹是朝廷命婦,怎能和我們這些冒死抗稅的人攪在一起,萬一張揚出去……”

蘇妙真擺擺手,也不和他兜圈子,道:“我已有思量,當然是做足了完全準備才來此地。”

又看向葛成道:“我雖是內闈女子,但在這件事上怕比你們男子還要清楚該如何行事一些——葛兄弟,你想來不知道乾元七年五皇子督巡歲貢時曾來蘇杭兩地,結果他在杭州過分豪奢放蕩,曾引起了杭州府小規模的民變——最終讓聖上急急召回京城申斥一場……”

葛成聽得此話,楞楞點頭:“我記得,那時候蘇州的知府還是許大人,若非他一力周旋,蘇州府也民不聊生了……”

蘇妙真凝視著搖晃顫栗的油燈。當初她從邸報和蘇觀河處得知杭州府民變時,商人罷市,機匠罷工,杭州行宮差點讓當地人堵了一天,但杭州知府及時遣駐軍前去彈壓收監,同時上稟京城,壓了此事下去。但因著裏面有人趁亂摸魚,幹下了□□燒之事,反而讓那些無辜百姓受到了牽連。

因葛成熱心義氣,又有拳腳功夫,在蘇州城的織工機匠們間便很有些威望,每逢機工織坊間有了矛盾扯皮時,聽說都會請他去當個見證人評評理。蘇妙真因見識過他的義勇之舉,又在城門處聽得那些人說要推舉他做個頭領。她便明白這件事的關鍵會落在葛成等人身上。

於是夜裏一掌燈,蘇妙真就喬裝改扮來了柳腰所言的玄妙觀,發現葛成的確在此,而玄妙觀更已然聚集了上千的織工機匠們,怒火中燒地等待著葛成指揮號令。

這場民變要達到“除民害、行公義”的初衷,不致使無辜受害、義士被殺,必須再三周密部署。而蘇妙真自忖無論前世今生都見過處置民變的辦法,原比尋常人乃至官員要多了經驗手段,那就不能袖手旁觀。

——更何況顧長清還沒回來,而蘇州知府和衛所駐軍的態度似是暧昧不明。

“五姑——五少爺?”

蘇妙真被朱三的呼喚猛地驚醒。她看向室內三人,道:“杭州百姓雖有冤屈,但是,那年領頭民變的五個人卻全數下獄,無人生還。”

內室的朱三柳腰葛成三人被她突然沈郁的語氣嚇了一跳。柳腰更是面如土色,看一眼握拳不語的葛成,又急聲問蘇妙真道:“夫,不,少爺,那葛兄弟他們——”

蘇妙真舉起桌上燭盞,映了映窗外的黑暗,道:“蘇州府眼下的事稱得上官逼民反,可說句不好聽的,一旦你們的抗稅激變演化成暴*動起事,不但蘇州府的百姓受牽連,就連你們自己——哪怕有再大的冤情,朝廷也容不得你們!”

“你們若真想討個公道,就不能使用過激手段,決不能將這場義事演化成不受控制的暴動騷亂,也就是說,除了織造衙門的人和那些地痞無賴,不可殃及其他人,也不可打燒砸搶——記好了,你們千萬不能闖入任何店鋪,任何民居——否則就會讓高織造有實例誣陷你們,說你們是強盜土匪、亂臣賊子……”

葛成連連點頭,神色轉為凝重喃喃道:“也對,這種事兒說不太清,一傳就傳變味兒了。天高皇帝遠的,皇上他老人家哪裏明白我們是好人——若被人瞎嚼舌根,我們這一幫子好漢,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名聲了……”

他猶豫片刻,“但白大哥說我們該趁機除了任家那幾個奸商,再給大家搶點兒盤纏回來——”

蘇妙真聞言一怔,想起在馬車裏時覷看到的那位白姓織工,遲疑問:“他今日可來了?”

“他去了東城另一批織工那兒主持完後,我們就沒找著他人——好像是親戚家裏出了什麽事……我們又不曉得他親戚家在哪兒……”

葛成沮喪搖頭,更嘟囔道:“白大哥他識字,又有一把好力氣,據說還考過秀才——他說的話,我們也都信服琢磨著很有道理……可夫人的話,我聽著也挺有道理……”

蘇妙真聽得這些“沒多久”“識字”“秀才”之語,心中咯噔一下,默默在房內走著,但覺哪裏不太對勁。這位“白大哥”在城門那會兒就給蘇妙真留下來深刻印象,皆因他言談舉止毫無市坊之氣,反而文質彬彬,完全不似織工機匠這些大字不識的糙漢,是個有條理有心智的人。

他在車外還能說出“你我既然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豈能冒犯無辜人等”的明白話,怎麽這會兒卻想不到一旦打燒砸搶起來,一定會牽連到無辜人等的家財性命呢?

一個讀書識字的男子,居然來當織工?蘇妙真蹙了蹙眉。傍晚那會兒,領著城門那群織工打殺皂吏的頭領可不也是此人麽!按理說他該是最義憤填膺的,可隔著馬車兩人說話時,她有覺出此人似頗為冷靜。

外頭雷電交加,一道銳冷的亮光劃破窗紗,她被這冷光驚醒,猛地拉住葛成問道:“他是不是蘇州人?”

葛成茫然搖頭:“說是松江府來的,來了沒兩月……不過白大哥雖然剛來,但我們都和他合得來……”

“松江府?從松江府來蘇州府當織工?”蘇妙真聽得此話,咬牙皺眉。

踱步半晌,她輕呼一聲:“你們遭人騙了!”

……

翠柳黃鶯在大門後頭抖抖嗖嗖地站著,門房小廝見她二人不肯去耳房,出來催了一回,也只能苦著臉陪著。翠柳黃鶯見這小廝年小,也不忍心,再三讓他自己先回屋,她們在外頭等,那小廝也著實凍得厲害,推辭了兩遍,還是哆哆嗦嗦地回了溫暖的耳房。

翠柳提著喜鵲上梅花四角宮燈,一面看著院內被風雨打落的樹葉落花,一面裹緊衣裳憂心忡忡地對黃鶯到:“這都快起更了,姑娘她還不回來……黃鶯,下午那會兒的動靜你也看見了,那麽多人,擠得跟螞蟻一樣,要是有人趁亂到處作惡——姑娘運道又一向不怎麽樣——莫不是遇到,遇到登徒子或者賊——”

黃鶯一聽這話,忙得伸手去打翠柳的嘴,也不管墜到地上的鯉魚戲蓮戳紗西瓜圓燈,跺腳發惱:“有你這麽烏鴉嘴的麽?姑娘她都打扮成男人了,再有登徒子那才奇怪,更別說還跟去了幾個家丁護衛著,能有什麽事兒!”

翠柳自己打了自己兩個嘴巴,也呸呸了兩聲,兩人又等了會兒,豎耳聽了會兒門外的動靜。仍是只有風雨呼嘯聲與山塘河裏的木漿破水聲。

翠柳膽子一貫不大,又見濃黑一片,越發膽怯。只恨不能多說點話驅散這些情緒,緊緊靠著黃鶯低聲又說了許多,二人不著邊際地互相安慰了些,翠柳忽地道:“你說,織坊裏人也不少,姑娘這麽大半夜出門,肯定有旁人曉得,要是被姑爺曉得了,會不會——”

話沒說完,兩人都沈默下來。

蘇妙真扮成少年出門辦急事,她二人先前都勸了又勸,攔了又攔,但因著蘇妙真內裏極為執拗,竟是無功而返,她二人待要跟著一起去,又被蘇妙真強令在織坊守門。蘇妙真走之前就吩咐過說,今夜一個不好,蘇州城裏或許就有大亂,來織坊叩門的若不是蘇妙真等人的聲音,她們兩個決不能應門。

翠柳吞了口唾沫道:“你說,姑娘嘴裏說的大亂,會不會就和下午那些打傷官兵的織工們有關……”

黃鶯待要說話,忽地嗅到火燒的焦味兒,連忙轉身,原來是那盞鯉魚戲蓮戳紗西瓜圓燈從木篾片處燒了起來。翠柳黃鶯慌忙要把這燈籠打進大雨中,正忙亂著,卻聽得身後朱漆紅門“砰砰砰”地被人拍得震天響。

她二人一喜,忙沖到門首要去擡漆金木栓,還沒使力,翠柳第一個反應過來,攔住黃鶯往外問了句:“是姑娘和朱三管事麽?”

但她二人並沒有聽到任何人作答,反而這拍門聲越發激烈響亮,黃鶯翠柳兩人四目相對,都渾身竄起了寒意,待要喊門房裏和後院裏餘下的小廝們出來照應,卻聽得門外有人怒喝道:“一群蠢材,有你們這麽叫門的!”

她二人心中一松,隨即一奇:這不是吳王世子的聲音麽。他怎麽大駕光臨了?但不敢讓寧禎揚多等,趕緊合力將門栓擡起,只聽“吱呀”一聲,被大門被人重重推開。

“世子爺,傘……”

寧禎揚迎著風雨步入正院,也不顧高舉著傘試圖擋雨的寧祿等人在身後呼喚,大步繞過照壁,踏入正堂。

他解下猶在滴水的大氅,看著跪在地上畏畏縮縮的翠柳黃鶯二人,冷聲道:“去後院催你們家夫人起身換衣,今晚她得出城回官署……”

頓了頓,見得翠柳黃鶯二人並不動彈,只是將頭埋得更深,他慍怒道:“孤親自送她回去,一個女子,夜宿在外頭成何體統!若被景明知道了,她這個顧家夫——”

寧禎揚重重冷哼一聲,“今晚的蘇州城,尤其是這山塘街裏,未必太平——她在這不安全……”

作者有話要說:

明晚8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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