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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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禎揚看著眼前檀口微張,面有驚懼的女子,只覺莫名心中起火。

“孤不過教導你兩句,你還覺得委屈?你若規行矩步,從不行差踏錯,孤就是想冤枉你想指責你,也沒有機會!”

“不提在元宵的冶游,不提與景明的私相授受,不提侯府外的拋頭露面,不提大覺寺的接生助產,也不提南苑時你的招蜂引蝶和假充英雄……

“單你一個深閨弱女,居然敢印刻話本,妄圖借你那些廣為流覽的話本小說推行政教風化之事,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冒天下之大不韙!你捫心自問,我大順開朝以來,可有你這樣膽大妄為的女子!”

寧禎揚見眼前人被他厲聲質問之下雖煞白了小臉,但剎那間她就將神色轉為鎮定不屑,知她仍要矢口否認。寧禎揚越發大怒,在階前來回走動:

“尋常人絕不會想要刨根究底,去得知這安平居士真是身份——你自然瞞得過去——可蘇妙真,孤卻不同!當日我欲招攬這‘安平居士’做王府清客,就特地差人打聽,得知此人並非落魄文人,酸腐窮儒——反而有些來歷,疑似出身勳貴——否則那書坊坊主不會再三緘口。後來在元宵那夜,我瞧見你蘇妙真佩戴的玉牌上刻有‘平安’二字,與我從書坊拿到的摹本一比對,上頭落款與這二字極為相似!先前又有你兄長蘇問弦在小秦樓的些許異樣,我便疑心此人出自成山伯府!”

“但縱然是我,起先只以為是問弦所作,萬萬料想不到竟出你手。直到細讀之下,發現裏面風物習俗多出江南,更三番四次地在裏頭強調‘巾幗不遜須眉’——我就疑心要麽這居士的妻子才智超群;要麽他如齊言一般長於婦人之手;要麽這人是個女子!”

寧禎揚見她不可置信地抿緊了唇,微微冷笑道:“而我心中再如何疑心,也從沒肯定過——直到你把小藕官帶來蘇州,她更開始排演一出安平居士所作的《鴛鴦記》!”

“如此之多的巧合,再有今日你屢次替安平居士執言解釋,我若再看不出來,那可就是蠢鈍如豬!”

“問弦替你遮掩,那是因他對你這個妹妹過分嬌寵縱容,”

“但我寧禎揚——”他冷冷一笑,說不清舌尖下泛起的是苦澀還是惱怒,“孤與你蘇妙真,卻半點幹系也沒有……蘇妙真,你若再敢頂撞我——他顧長清可還不知道安平居士是何方神聖!”

蘇妙真被寧禎揚這麽劈頭蓋臉地怒罵了一頓,起先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但一聽寧禎揚拿顧長清來威脅於她,蘇妙真登時回過神來。

顧長清心思之縝密細致,她是有所領教過得。那晚她向顧長清傾吐大佛寺的事之前,就知:顧長清日後只要一聽說《鴛鴦記》、小藕官以及安平居士之間的聯系,再結合她那晚所言,他就能推斷出安平居士的身份。

——畢竟小藕官是她帶來的,楊喬氏的遭遇也是她最清楚,而先前長居京城的安平居士忽然來了蘇州……顧長清又那樣清醒明白,他若看不出來,那才是奇聞一樁。

可縱然她知道顧長清能看出來,說不清為什麽,她心裏並不憂心被顧長清發現自己就是安平居士。她甚至也模糊地期待者他的反應——或許他會要求她封筆,但或許,他只會再度出乎她的意料。

她道:“你若想告訴他,盡可以去說!而縱然你不說——等他,不,等我夫君從金陵回來,他也會知道的……所以我半點不怕你吳王世子的威脅!”

“沒錯,我是安平居士,但那又怎樣?我有犯了七出裏的任何一條麽?我縱然沒遵守那勞什子的‘三從四德’,只要我夫君他不介意,只要我夫君他中意我、喜歡我——你就是再看我不順眼,也是無可奈何!”

寧禎揚扭過頭,見眼前的女子正倔強地揚起臉,的的確確是半點不畏懼被他戳穿的神色。而她提起顧長清時,言語中更隱隱含了從未有過的柔情,他不由一怔。

“而你,你覺得你自己很完美無缺,在道德上毫無瑕疵?”

蘇妙真見寧禎揚被自己氣勢蓋過,更是要乘勝追擊:“你有了婉玉這樣賢良大度的正妃,又有香凝滴珠那樣風情萬種的姬妾,該是世間少有的無邊艷福……你卻猶不滿足,還要納不過一面之緣的小藕官入府——你能給藕官姑娘什麽?侍妾的名分?廉價的寵愛?我看是這不見天日的後院牢籠和永不停歇的勾心鬥角!”

蘇妙真的目光掃向那扇面上的八個大字,但覺紮眼到惡心。

她今生見的道學先生也不少,可像寧禎揚這種雙重標準、表裏不一的,既要美色又要名聲還要占據道德制高點來教育人的,可還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大丈夫存身在世,當掃除天下,建功立業。你不思進取反而耽溺女色,但凡見著了個美貌女子,都要千方百計弄到手。你若能像傅二哥那樣,雖好色卻不薄情也便罷了,偏你弄到手後又將人拋之腦後,更對她們沒半分尊重,不過拿這些女子當個取樂的玩意兒——你這樣寡情無情之輩,也配來罵我不守婦道?也配讀論語,充名士?

“我看你連什麽是‘賢賢易色’、‘君子三戒’都全然不知!”

“偽君子,假道學!”

寧禎揚這些刻薄指責的長篇大論驀地驚醒,見眼前女子柳眉剔豎、杏目微瞇,是極為不屑厭惡的樣子。

“藕官姑娘並沒有賣身在戲班裏,你身為宗室世子更不能納優伶為妾。先帝在時,為顯王世子納樂戶為妾就大發雷霆,優伶類同樂戶,世子爺,你若不想被安平居士寫進話本傳揚強占優伶的醜事,也不想被人在聖上那裏彈劾娶戲為妾,我勸世子爺——

“三-思-而-後-行!”

寧禎揚幾乎在她的厭棄的目光下無所遁形,他下意識地將視線移到那叢極盡艷態的海棠上,但隨之而來的卻是難以遏制的滔滔怒火。

他對她是素來不假辭色,可若非她屢屢頂撞冒犯,他寧禎揚何至於跟一個弱女子人一般見識。而他就是有千種萬種不是,對她蘇妙真也算是多有照拂。

她竟然敢如此看不起他,更為了一個下九流的戲子跟他直接翻臉,甚至威脅他……

寧禎揚怒不可遏,倏地轉臉直視這女子道:“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才要買下那個戲子?你以為我寧禎揚就是只知好色的酒囊飯袋?”

他籲了口氣,冷笑,“蘇妙真,你也太不識擡舉,不識好歹!”

寧禎揚見得眼前女子聞言一怔,點漆星眸裏似有不解,被她纖手持握的海棠緙絲紈扇更是脫落垂地,他待要相言,但聽“哢嚓”一聲,掌心傳來陣陣刺痛。

低目一看,原來是他手中內廷所制、千金難買墨竹骨扇乍然斷裂。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刺痛驟然激醒,冷笑三聲。擡眼,凝視著身邊觸手可及的女子,半晌,他沈沈道:“你大可放心,不過一凡桃俗李,還不配進我吳王府!”

見她登時雀躍地睜大眼睛,面露驚喜,可頃刻間又轉為質疑。寧禎揚繃緊嘴唇,強抑中燒怒火,深深望這女子一眼,便拂袖而去。

他一面大步往游廊處走去,一面大聲喝道:“寧祿,給我滾出來!”瞧見寧祿慌慌張張地從某一拐角跑了出來,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氣,怒道:“今日世子妃身子不適,顧夫人多留無益,立即差人送顧夫人回府!”

寧祿早在他二人提起“安平居士”時就心知不好,趕緊躲到一邊,以免被他二人牽連。此刻見得素來爾雅溫文、謙和待下的世子爺火冒三丈,登時悄悄扭頭看了眼那涼亭裏站著的蘇妙真,暗暗叫苦:果然是天生的死對頭,說不了兩句就要翻臉。

又暗暗心悸自己聽到的那些只言片語。這顧夫人居然就是安平居士,這實在也太駭人聽聞!難怪他們世子爺厭煩顧夫人,這哪裏是大家女子該有的行為舉止。她不思悔改也便罷了,居然還和世子爺僵持起來,就不怕捅到顧主事那裏被顧主事休妻?

寧祿邊想邊小心翼翼跟在寧禎揚身後,一瞧見幾個尋人的婢女,忙把人拉住,邊走邊如此這般地交代她們,讓她們去涼亭接蘇妙真再趕緊送客,那幾個婢女見前頭走著的寧禎揚是個勃然大怒的模樣,都巴不得早點離開,一聽完他的吩咐,即刻一溜煙跑向涼亭。

寧祿抹著汗正要向寧禎揚回報一二,忽聽寧禎揚冷聲道:“把小藕官從名單上去掉,暫且不急著送人,讓瑉王在荊州再樂上一段時間——”寧禎揚低下聲,似在冷笑,“這樣的不識好歹,孤何必替此人打算……”

寧祿沒聽明白,隨即又聽寧禎揚沈聲道:“趕緊把織造衙門的事辦了,顧長清最多三日就到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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