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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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真在裏間的屏風後坐了許久,幾次三番地想要去到外間,跟正“沙沙”提筆寫著什麽的顧長清說說話。

她徐徐起身,同時在心裏籌措著開場白,卻聽見三聲輕響,是林師爺匆匆走進道:“主事大人,外頭傳得那件事確實下來了……”

因林師爺壓低聲音,蘇妙真盡管豎耳去聽,也沒聽明白,正在暗暗琢磨間,卻就聽得顧長清重重一拍書案,是她甚少聽過的暴怒:“他身為朝廷命官,竟敢如此肆意妄為!”

蘇妙真一怔,提出去的腳便又輕輕收了回來。情知這會兒顧長清多半要去外書房議事。果不其然,只聽一陣急匆匆地腳步聲,顧長清與林師爺便出了書房。

蘇妙真便也即刻回了臥房,她也沒心思去幹其他事,直接說要歇宿,便屏退了一幹人等,連前來等話的侍書也遣退臥房。不知為何,她全身一絲力氣也無,就躺在床上盯著那鸞鳳於飛紋樣出神。

這紋樣在兩盞宮燈的照耀下顯得栩栩如生,蘇妙真默默凝視,在觸碰前的那一刻,猛地收回了手,繼續發呆。她就這樣毫無睡意地就發呆到兩更時分。

打梆聲遙遠傳來,蘇妙真翻來覆去,忽聽得臥房外輕輕響動著,知是顧長清回來,忙披衣掌燈,下床去迎。

沒走兩步,顧長清已然沈步進內,似因見得她沒有入睡,而微有愕然,蘇妙真搶在他前頭先開口道:“下午歇午覺時睡多了,就不太困。”說著,便上前去替顧長清寬了外衣。

因她二人只是有名無實的夫妻,臥房外間便從不讓婢女上夜,以免被看出端倪。蘇妙真見他自己提了熱水挑子在銅盆裏倒了滿盆,便趕緊尋出幹凈毛巾,遞給顧長清。在旁幹站了一會兒,也無事可做,只能坐回螺鈿拔步床,擁著錦被,眼也不眨地瞅著他盥洗。

自打他說了不需要她低三下四地服侍後,顧長清就言出必行,蘇妙真起初還怕他不過是說說而已,但屢屢要上前伺候都被顧長清拒絕後,她也就習慣了,不過幹些遞毛巾送茶水的簡單活兒。

顧長清被她看得有幾分拘謹,咳了一聲後,方微笑道:“妙真,你瞅了我這麽半晌,可是我臉上有臟東西?”

蘇妙真將錦被擁得更緊,搖了搖頭。

晚間她獨自躺在床上百無聊賴時,也曾企圖用讀書來分散心神。但卻是無用功,任她再怎麽逼著自己讀書,也按不住自己上下翻飛的種種思緒。或是思索著林師爺所說究竟為何事,或是一遍遍揣摩著冬梅的語氣,但更多的卻是,卻是一遍遍在心裏回放顧長清的那些話。

顧長清分明曉得她對他有所隱瞞,甚至隱瞞了大事,但他卻不說破,而是選擇體貼地不質問不提起。他亦在冬梅指責她可能失貞時,立時為她辯護。

可最讓她觸動的,卻是他最後那番話顯現出來的態度——他並沒有如楊千戶那樣認為,一個婦道人家若是失了貞潔,就只能被休逐出門。

她知道顧長清和這時代的其他男人有一些不同,這也是為何她千方百計都要嫁給他的原因之一,但她從沒真正奢望過,他能如前世人一般。但他卻三番五次顛覆她的認知……但話又說回來,顧長清能如此,她該覺得高興才是,可為何,自己卻又有幾分茫然與,與畏懼呢?

臥房內只點一只龍鳳金燭。顧長清逆光看去,見得蘇妙真呆楞楞地坐在拔步床的帷幔之後,只露了一張小臉出來,目光迷茫,看著分外惹人憐惜。

其實他大概知道了蘇妙真如此茫然的緣故。

顧長清同林師爺在外書房議完織造衙門的事後,已然夜深人靜。他不欲驚擾到蘇妙真,本欲在內書房裏將就一晚,待進到裏間,卻看到那屏風下遺落了一個香袋兒。

蘇妙真的香袋一般只放些玫瑰、芍藥甚至海棠等味道不濃的花瓣,她又愛往裏頭擱栗子、杏仁兒以及糖果酥點等吃食,故而極其好認。

顧長清當即便知,蘇妙真不知何時來過他的書房。因她平日裏進出自己的書房,都會提前報備或是由人陪伴,顧長清問過幾次,蘇妙真只說是什麽尊重個人隱私。而

今日她既然來過他的書房,現下又不好意思告訴他,那多半就是在冬梅說出那些話時,她也在裏間聽著。

冬梅那樣中傷於她,她再是好性兒,怕也難以忍受。顧長清沈吟著是否與她和盤托出,但正欲開口時,卻聽蘇妙真輕聲道歉道:“對不住,今天,今天我在你的書房裏當了一回小人,我聽見你和冬梅說的那些話了……”

顧長清即刻一楞。他萬萬沒想到蘇妙真開口的第一句竟然不是讓他處置冬梅,而是先給他道歉。他不由得柔下聲道:“妙真,這句‘對不住’該是我對你講。”

顧長清瞧見蘇妙真羽睫輕眨,似有疑惑,心中喟嘆,口中緩道:“你既然聽到了那些話,想來也知道了冬梅是餘容的貼身婢女……我早該告訴你,甚至早該教導冬梅,讓她拿你當主母來看,但為著陳年舊事,我始終沒有。這是我顧長清的不是。”他猶疑片刻,仍道,“你可是想讓我懲處冬梅,要不這樣——”

卻被蘇妙真微笑打斷:“沒事,我早猜出來冬梅姑娘是陳家姑娘的婢女,她伺候了陳家姑娘那麽些年,主仆情分自然非比尋常,而陳家姑娘和你曾有婚約,但結局卻是陳家姑娘香消玉殞,我鳩占鵲巢,她不喜歡我,不肯拿我當主母來看,也十分正常……”頓了頓,她又道:“我不需要你處置她。”

顧長清更是一怔。他看向神色漸安地蘇妙真,不自覺低聲問道:“你既然猜出來,何以從不問我?”

“你既然不想說,我自然不會問你,以至於讓你為難。”

顧長清瞧見她垂下杏眼,似在攪著如玉剔透的手指,他心中一動,待要說些什麽,卻聽蘇妙真輕聲道:“你對我的事,不也是這種做法麽?你明明知道大佛寺裏有蹊蹺……”

顧長清見得蘇妙真雖是平靜地敘說著,卻把她的身子縮成一小團,藏在幔帳後面,他遲疑片刻,還是起身上前,坐在了拔步床沿。

“娘不讓我告訴你,她怕你介懷——可我,可我今天聽了你那些話,還是想要對你傾訴一番……”

“夫君,二月二十三那天,我確確實實去了揚州的大佛寺,在那兒,我遇到了楊夫人,她被淫僧所害,又被楊千戶嫌棄欲要休妻,最終,她拔簪自盡,死在了我眼前……”

“我並沒有看到血腥的場面,按理說不該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可也許是我被寵溺得太過矯情,我沒法兒忘記楊夫人那天的神色。”

……

四月初十,顧長清離開蘇州去往金陵謁見應天巡撫,蘇妙真天不亮就起身,給他打點完行李,把人送至船上,待到開船才回後宅。

吃畢早飯,進到碧紗櫥一面理著家事,一面暗暗回想著顧長清的種種叮嚀時,忽聽一聲:

“姑娘,我——”

只見是侍書垂了腦袋,快步進到碧紗櫥,撲通一聲,跪在被日光斜射分出明暗兩半的地坪之上。

蘇妙真又驚又奇,正要問她所謂何事,猛地記起昨夜冬梅的那些話。侍書這幾年處事做人越發沈穩,但仍是個年不過十六的小姑娘,如今不小心讓冬梅得知了一件要緊的秘事,難怪她如此倉皇慚愧。

便伸手將侍書扶起,安慰她道:“我知道你所說的那件事是什麽了,別憂心,冬梅到底是顧家的下人,她不會出去亂說的,畢竟幹系著我與顧家的名聲。”

又笑:“不過到底是你犯了錯,讓我想想怎麽罰你吧——是了侍書——你不是最頭疼學看賬麽,這會兒可不許再找借口,明兒起就在我跟前站著,幫我算鋪子上的流水進出……”

見得侍書聞言一怔,擡眼看向自己,脫口而出就是一句道:“冬梅是不會出去亂說,可她若告訴姑爺——那姑爺與姑娘的夫妻情分,可不就被,就被毀了麽?”侍書繼而低下聲道:“而姑娘就不想知道,為什麽那冬梅曉得了此事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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