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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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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瓜洲渡,人來貨往,船帆輳積。碼頭前滿滿當當圍了幾十個衛兵,往來行人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以免沖撞了那裏頭即將登船的女眷。

蘇妙真回首看了眼不遠處的大佛寺廢墟,只見得艷陽下大佛寺一片焦土,黑黢零落,山門外的松柏全都成了枯木。她待要踏上駁板進到官船,好等候蘇問弦過來道別,忽見得一頂小轎落下,一女子撥開了岸邊護衛的官兵,匆匆提裙朝蘇妙真走來。

“安人這就要回蘇州了?”

蘇妙真揭開帷帽一角,認出來人乃是小藕官。小藕官穿了一身極為素淡的水田衣,半點首飾釵環也無,乍一看絕認不出她是揚州城最紅的戲子。

因見小藕官姣美的面龐上隱隱透著青白,眼下些許紫黑,似帶了病氣。蘇妙真不由問道:“藕官姑娘,你怎麽來了?”

小藕官低下頭道:“我不想待在揚州了,安人若能行個方便,讓我搭上一程直接去蘇州,那我感激不盡。”

蘇妙真一楞:“你先前不是還說為了那楊——”話沒說完,小藕官冷笑一聲,她搖頭道:“楊千戶那樣對楊夫人,他不配!”

隨即,小藕官看向蘇妙真,苦澀一笑道:“安人,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若當日我沒有帶楊千戶去大佛寺尋楊夫人,或許楊夫人就能好好地活著。”

小藕官低聲道:“那天我聽侍書姑娘說大佛寺出了淫僧的案子,但我怎麽也想不到那些人還敢對楊夫人下手,但說到底,終究我也有錯,若是我,若是我沒去運同府,或是沒帶楊千戶——”

“我就是不明白,他們真的是我所見裏最為恩愛的一對夫妻……而楊千戶他既然那樣大辦喪事,好讓楊夫人死後極盡哀榮,說明他還是在乎楊夫人的,那為何——”

蘇妙真見小藕官抖著唇,顫聲幾乎說不下去,也忍不住心中一澀。小藕官一個外人,對楊喬氏的遭遇都能如此內疚,那楊千戶呢?敖力說楊家大做法事,水陸道場要建七七四十九天為楊喬氏祈福,楊千戶更自打那日就纏綿病榻,消瘦到脫形……既然有情,為何絕情?一個貞字就那麽重要麽?

蘇妙真搖頭輕聲道:“我也想不明白。”蘇妙真伸手拍了拍小藕官的肩膀,勉力微笑,“要麽我讓他們等等,你這會兒回去拿行李?”

小藕官從袖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個荷包,給蘇妙真看了看。小藕官自從大佛寺回戲班後,就心灰意冷,不欲多留揚州,想到他地過活,就被所有的家當提前換成了銀票,她的首飾頭面等貴重物十則留給了對她多有照拂的戲班班主。

蘇州府與揚州府同為江南富庶重地,戲曲雜劇說書雜技等娛樂活動就都相當豐富,故而兩地都有聞名遐邇的戲班。

且蘇州府是因紡織繁華,故而蘇州府更像是藏富於民,不類揚州府多是豪商壟斷,蘇地的戲班因而多面向普通百姓,並不一昧依靠豪商高官討生活。

這樣一來,戲子被欺壓強占的事比揚州要少上許多。小藕官的班主見她執意要走,就認為不若去蘇州,於是修書一封,給蘇州府的某名班遞了音信,托對方收小藕官入班。

而小藕官記起蘇妙真要回蘇州,便想趁機與蘇妙真同行,免除水路上一些不必要的危險。

蘇妙真順著小藕官手指的方向往運河裏看去,極目遠望,見得運河裏船只往來如梭,天際遠處隱隱可見數十艘巨艘揚帆緩行,兩岸密密麻麻的纖夫們正拉著那些巨艘溯游而上,在春陽金輝下,看著格外壯觀。

而離得那些巨艘最近的幾十船只也都極為龐大,隱隱可見得艙板上堆了一包又一包的糧食,無數小船只護送圍從,上頭都站滿了官兵,同樣由水手纖夫拉著。

蘇妙真咦了一聲。隨即她聽小藕官輕聲道:“蘇州府想來比揚州要安生太平許多,我也……”

小藕官笑了一笑,道:“一等官船,二等銅船,三等鹽漕糧漕,四等才是商船民船……我因著孤身上路怕多有不便,才來打擾安人。”

蘇妙真明白過來。那最遠處的數十艘巨艘該是雲南而來,載滿了銅鉛上京鑄錢。因著運銅鑄錢是朝廷大事,便給了許多特權,故而銅船在運河裏歷來都是橫沖直撞的,有時連運鹽和運糧的漕船的道兒都敢搶。

而銅船笨重,體積又大,運河裏大大小小的船只只能主動躲避,否則一旦被撞那就只有沈船的份兒。押運銅船又是苦活兒中的苦活兒,船上水手比漕船的人還豁得出去命,是以沒人願意和銅船同行航道,都巴不得早早把銅船送走。

漕船亦是如此,且糧漕船比銅船還多數千艘,往來次數更是難以計清,漕運更是維系大順氣數的命脈之一,尋常船只遇到漕船也只能退避三舍,難怪這會兒其他船只都停在碼頭等候——

可方才蘇問弦卻往銅船與漕船的方向去了,他一個鹽道官,本職是督巡鹽場稽查私鹽,不該……蘇妙真凝目看了一會兒,心中不安,見得日頭高照,越來越熱,便吩咐侍書把小藕官領進官船,自己等蘇問弦過來。

熟料蘇妙真在日頭下等了半日,也沒等得蘇問弦按時歸來。蘇妙真眼也不錯地望著遠處那數十艘巨船,只覺心中越發惴惴,敖力上船催了幾次讓蘇妙真進艙,蘇妙真執意在外頭瞅著,兩人正說著。

忽見得那閘前一陣騷動,有人呼喊奔走,頃刻間,就見得數百巡檢兵與河防兵從碼頭邊奔向那漕船銅船處,俱是拿刀提槍,一臉肅容。

蘇妙真心中咯噔一驚,第一反應就是要下船去看,然而敖力搶先一步把她攔住,敖力低下頭,形容恭謹,但語氣沈定:“姑娘,運同大人吩咐過,今天不許姑娘下船。”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邊雖有運同大人坐鎮,未必沒有危險,姑娘一個女子,還請暫且等候片刻,不消兩個時辰,運同大人就能處理完畢了。”

蘇妙真心中一沈,繼而一定。不許她離開半步,豈不是馬上有什麽大事發生。可聽敖力這意思,蘇問弦竟是早知今日運河裏會生事了?

難怪前幾天他不肯讓她今兒回去,蘇妙真一咬牙,向前一步。見敖力似因怕碰到她,下意識地就退了半步,蘇妙真瞧見敖力如此模樣,料得敖力顧忌著男女授受不親,不會親手攔她,提裙作勢就要闖過去,敖力果然猛地擡頭,一張斯文不失沈著的臉上直冒汗,道:“還請姑娘不要為難屬下,”

“那你給我透個實口風,安安我的心,我自然不會為難你。”蘇妙真見得如此,知他定然知曉些內情,便柔聲細語道:“敖護衛,你與其一句話不說讓我平白擔憂,還不如透點兒事情讓我放心,你說是不——”

她正勸哄著敖力說實話,餘光忽地掃見岸邊匆匆走過一穿玄色湖綢直綴的男子,兩頰消瘦,竟是個眼熟的人。

蘇妙真心中模糊有感,忙得撇頭去看,那男子已然消失在岸邊來往行人之中。蘇妙真驚疑不定,來回想著何時何地見過此人,正入神時,忽聽得敖力道:“並非屬下有意隱瞞姑娘……”

敖力猶豫片刻,看向面前帷帽垂紗後的高門貴女,心知對方是個刨根究底的脾性,他垂下臉,壓低聲道:“和漕船銅船販私有關。”敖力微微苦笑,“運同大人早有部署——本來漕船該在明天到,誰料今天就和銅船一起來了揚州,倒驚擾了姑娘……”

蘇妙真陡然一驚。

蘇妙真四下一掃,只見運河裏一些小船艙板上也出來些人,正翹首遠眺著查鹽廳的動靜竊竊私語。

蘇妙真因瞧見那十幾艘船上堆了些豆貨花生,心中一奇。正沈吟間,聽順著她視線看去的敖力道,“這些商船多是等著前頭的銅船漕船放行後,出瓜州渡北上。”

蘇妙真收回視線:“哥哥常來親自搜檢麽?”

敖力回道:“大人公事繁重,若非有確實線報或大船經過,並不事事躬行。”

蘇妙真點頭,輕聲問道:“那究竟是沖著漕私去,還是沖著銅私去?”

敖力搖頭道:“運同大人究竟要拿誰開刀,屬下實在不知。”說著,便堅持又道:“姑娘既然曉得了,還請回艙,否則運同大人回來瞧見姑娘在日頭底下曬著,屬下沒法交差……”

蘇妙真瞧見敖力伸出的手臂挺得直邦邦,也不好再讓他為難,踮腳往那渡口的搜鹽廳瞅了一眼,就回艙靜坐,但仍豎耳聽著外頭的動靜,然而或是因為隔得較遠,又或是因為艙門緊閉,蘇妙真幾乎沒聽見什麽動靜,待要推窗啟簾去偷瞄,卻見得敖力望了過來,同時走到窗口下的艙板處。

那處無物遮擋,巳時的日光也熱烈起來,不一時,蘇妙真就瞧見敖力額上汗水淋漓,蘇妙真見此,只能嘆氣合窗,在艙內與小藕官侍書等人閑話。

因許久不開船,而艙門窗戶又被緊緊關闔,艙內的侍書小藕官等人面上都有些忐忑。侍書擔憂問:“姑娘,這許久不放船出碼頭,莫不是瓜州渡閘口那兒出了什麽岔子吧。”又道,“還有三少爺,這會兒他也該來送姑娘了,可人卻沒見著。”

蘇妙真簡略道:“哥哥在執行公務,咱們等著就好。”因想起小藕官不似深閨女子,時常在各大鹽商府上來往獻藝,消息該比尋常人靈通,蘇妙真側臉看去,問道:“藕官姑娘,你在揚州府幾年,鹽道官有在瓜州儀征兩處查漕船銅船的麽?”

小藕官一楞,但她究竟是個靈透女子,登時就反應過來搖了搖頭,壓低聲道:“鹽運使大人年老糊塗,事情都是委給下頭人在做,鹽政大人倒是精明強幹,可惜太貪了些,我聽著各大鹽商私下沒有不罵他的……”又道:“運同大人上任前,我確實沒見過巡檢司、河防營還有運司衙門的官員去查漕船銅船,畢竟這兩種船只都要上京趕期,更關系著國計民……”

小藕官咳了一聲不再下言。蘇妙真聽得此話,心中猜測越發強了幾分,強忍著性子趴在窗邊等了一炷香的時辰。忽聽得船外一陣嘈雜,夾雜著兩岸往來巡兵的怒罵聲:

“他媽的,連著查了二十艘也沒見著私鹽。”

“沒查著私鹽也就算了,平白還和漕運衙門的人結了仇,你沒瞧見,押運參政當場給了巡總一拳,還說面見總漕大人時會如實稟告。”

“有這脾氣怎麽不敢對運司衙門的人發?”

“運司衙門的那位蘇閻王是好得罪的,咱們巡檢司就是低人一等,沒法子的事兒……”

蘇妙真扭頭去看,果見得侍書小藕官等人亦是一臉震驚,心知自己絕沒有聽錯。她來回在艙中走著,也有幾分心焦。

看來蘇問弦下手的對象是漕私了,可聽那話的意思分明是沒查著,蘇妙真努力回憶著大學歷史課上曾學的任何知識,卻只有幾分模糊印象。

私鹽會藏在哪兒呢,若不在糧船上……蘇妙真苦思冥想,只覺毫無頭緒,正著急間,猛地想起方才所見的那些販貨商船,登時眼前劈開一道閃電——她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敖力正一動不動地守在艙門處,忽地見艙門一開,只見運同大人的妹妹朝他招了招手。她更掀起了帷帽白紗,露出小半張臉來。

敖力慌忙低頭,正要轉身,忽聽得對方急聲喚他入內,只說有十萬火急的大事兒。敖力腳步一頓,因聽出她語氣裏的焦急煩躁,心中一動,再顧不上被人看見亂傳閑話,轉身走進船艙。

敖力那頭與蘇妙真在船艙裏說急事兒,閘口柵臺的查鹽廳這邊也亂成一團。

泛著金波的運河裏停泊著數百漕船,頗為壯觀。而更壯觀的是——押漕官兵在船上,運司兵役在柵臺,隔著駁板互相橫眉怒目,氣勢洶洶——擺出來幹仗的架勢。

兩岸湊熱鬧的揚州城百姓都又期待又害怕地盯著這難得一見的情形交頭接耳著。

沒一時,這種僵持被打破,因著運司兵役和巡檢官兵陸續從漕船下岸,還都是垂頭喪氣的模樣。

押運參政冷笑連連地踱出查鹽廳。他先瞥一眼天空中高懸灼熱的金烏,又看了面沈如水的揚州蘇運同一眼,陰陽怪氣道:“蘇大人,你把運河封住了這麽一上午,我們漕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敢問究竟要查到什麽時候。”

押運參政扭頭看向運河中漸漸消失的那十數艘雲銅巨船,語氣越發嚴厲:“蘇大人不查銅船,更不查兩岸肩挑賣鹽的小販,反而先查我們漕船,若查出來私鹽也就罷了,如今查了三十艘也沒個鹽粒兒。”

冷哼一聲,押運參政又道:“何況眼下不是官船回空之時,就是有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水手漕兵偷販私鹽,也沒有這會兒夾帶,更沒有從鹽價高昂的淮揚夾帶的,蘇大人在揚州也待了半年,難不成連‘蘆私侵淮’這回事兒都沒弄清楚?”

“更別說漕運乃我朝要政,京畿九邊的糧餉吃食皆仰仗於此,若都誤了期限,蘇大人,下官也只好如實上稟,盡數算在你們運司衙門的頭上!”

押運參政這麽連著一大堆,也把運司衙門的其他人唬得面如土色。揚州運副一咬牙,走到神色陰沈的蘇問弦跟前,低聲勸道:“運同大人,鹽政大人那邊來話了,說我們運司衙門該及早放行,不要誤了漕運大事。”

忽見得一侍衛從人群中擠進來,對蘇問弦附耳低聲說了幾句,隨即揚州運副就見得這位年紀輕輕的運同蘇大人譏誚一笑,冷眼瞥那押運參政謝靜一眼,喝道:“來人,先把碼頭的那些商船貨主全部押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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