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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鈔關官署。

一早也有許多誥命夫人過來拜見,蘇妙真命人看茶送點,後堂坐得滿滿當當。

如顧長清所說,織造知府等誥命夫人的年歲都比蘇妙真大,而且還大很多,除了蘇州衛指揮使府的孫兒媳婦和左千戶夫人以外,基本都在四十上下——蘇妙真都可以做她們的女兒了。

故而一開始招呼各府誥命時,蘇妙真困窘地發現她竟無話可說:一來她剛成婚,相夫教子是半點都談不起來;二來她又不怎麽留意曲戲絲竹,琴棋書畫,也接不上各府夫人的話茬。便只能陪著幹笑,各府夫人見她只是微笑,也都不太自在,或喝茶或沈默。

好在大家都是場面上過來的人,不一時,蘇州衛指揮府的孫兒媳婦林氏指著她身上的衣裳詢問用料工藝,知府夫人則問起她肌膚不遜水鄉女子的緣故,於是乎,蘇妙真便和她們套上了話。

此世的女人大多都註重容色身段的保養,一聽她仔仔細細地講起來這裏頭的門道,都專心致志地聽起來,蘇妙真借此時機,不動聲色地把她們的言談舉止暗暗記下。

其他人都沒什麽特別顯眼的地方,除開蘇州衛指揮使府的女眷林氏,另有三位婦人吸引了蘇妙真的註意力:知府夫人張氏是普通人家出身,看著有幾分潑辣,隨從妾室乖乖順順地立在她身後伺候;

織造夫人錢氏甚是富態,衣著打扮乍一看不怎麽顯眼,仔細一看卻件件精細華貴。

蘇州衛左千戶夫人殷氏俏麗活潑,說是出身商戶,愛說愛笑倒挺對蘇妙真脾性,而兩人年歲相近,頗有些一見如故。

“這回隨我家夫君來揚州上任,我把平日使的胭脂膏脂也帶了不少過來,各位姐姐若是不見外,也不嫌棄,還請收下。”

蘇妙真笑著掃視過各府內眷,雙手一拍。藍湘等四婢用雕花托盤,共捧了八個紫檀長方匣子魚貫而出,交由各府丫鬟收下。

張氏難掩喜色,“是京中紀香閣出來的萃字號,蘇安人好生大方。”張氏巡視著其他人,分說道,“上年隨我們家老爺進京述職,我見官宦富商的妻女們用的都是這紀香閣的妝粉頭油,這萃字號可是裏頭最好的品類之一,小小一盒胭脂都要十兩銀子!”

“聽人說,起初和別的妝粉似無差別,用久了,那氣色就顯出不同來,不會蠟黃蠟黃的——京中但凡有些家底的,都是紀香閣的主顧……”

紀香閣在宋大娘和藍湘哥哥的盡心盡力下,發展得紅紅火火,因著她刻意在諸府姑娘之間宣傳過許多回,紀香閣便成了官家女眷的首選。

進而京中豪商富戶也跟風購買,一時間風靡京城,且質量配方都是過硬的,繼而便長盛不衰。蘇妙真離京之前,已開了四家分店,另雇掌櫃夥計照管著。

蘇妙真呷一口雀舌清茶,笑道,“聽人說那紀香閣的東家,有意來江南再開些鋪子,說不準就先選咱們蘇州了。”殷氏林氏掩面一笑,“那我們就有福了。”

蘇妙真瞥過漫不經意的錢氏,再看向歡喜笑著的張氏,扭頭道,“殷姐姐林姐姐天生麗質,不施脂粉,也是可人。”

綠意回來時,各府夫人的轎馬陸續離開鈔關官署。蘇妙真立在二門相送,一見垂頭喪氣的綠意,便知文婉玉無法親至鈔關官署與她相聚。

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一來吳王是當今聖上唯一倚重的藩王,比親弟弟還信任,吳王府的規矩自然大得很,文婉玉堂堂的世子妃,哪裏能輕易離開王府;二來寧禎揚早就看不順眼她了,肯定不想文婉玉和她多來往。

不說別的,單兩年前在南苑她去尋蘇問弦那次。她又淋雨又受傷,下半夜就發起高燒,而女眷駐地外又有禁衛把守,就被安置在蘇問弦所居的小隔間裏。

夜裏傅雲天等知情的幾人過來探蘇問弦,她模模糊糊就聽見那吳王世子對蘇問弦說,讓他多加管教她,別給成山伯府抹了黑,又連帶著損害了幾個結義姐妹的名聲。

蘇問弦當場就有些不悅,若非看在吳王世子送來禦賜傷藥,她聽著蘇問弦的語氣多要即刻送客。

蘇妙真在心裏把寧禎揚罵了七八遍,面上仍是笑意盈盈地送走眾位女眷。

殷氏走在最後,等其他人都入轎進車後,轉身抓著蘇妙真的手,笑說她的兄長殷澤和蘇問弦頗有幾分交情,而蘇問弦如今被拔擢為兩淮鹽運使司運同,和殷澤只有更常打交道的。

“令兄人還沒到揚州,就寫信托我兄傳消息過來,叮囑我多多照顧蘇妹妹。令兄說蘇州上下,除去吳王世子妃,也就我與你年歲相當,能說得到一處——方才當著那麽許多人的面,我不好明說,現下蘇妹妹你知道了,咱們日後可得常往來,免得我在兄長那裏無法交差……”

蘇妙真一聽她這話,即刻又驚又喜。

殷澤人在揚州,蘇問弦成了運同後二人又得常打交道,這殷澤不是鹽商,就是運司衙門或者鹽政衙門的官吏。可既然殷氏出身商戶,那她兄長殷澤就只能是鹽商了。蘇問弦人還沒到揚州,就和揚州鹽商有了交情,這讓蘇妙真不免吃驚。

又思及蘇問弦對她的種種照顧惦記,蘇妙真心中更是溫暖高興,便反握回去,微笑道,“那是自然,擇日一定去拜訪。”

人走完,後堂就空落下來,蘇妙真進到明間歇息,冬梅正在裏頭收拾茶盞果盤。蘇妙真忙叫停道,“冬梅姑娘,這些事讓婆子們做就好,以後你還是在夫君的書房裏辦事吧,至於我房內裏的事——”

蘇妙真覷著冬梅的神色,見她並無急切,笑道,“我不太習慣臥房裏多人出來,就是綠意藍湘也不能隨便進的……”

冬梅點頭答應,“夫人,那蘇州府志被我曬了一個上午,剛剛才拿給藍湘姑娘了,是只要賦稅卷和坊市卷麽?”

了解一個地方的最快途徑之一便是閱讀地方志,蘇妙真初來乍到,便打起了蘇州府志的主意。

她揣度著顧長清書房裏多半有,便試探性地問冬梅,說要借兩卷來看。如今見得冬梅辦事周到麻利,蘇妙真不由歡喜,謝過幾句就匆匆回房,窩在太師椅裏拿起那賦稅卷仔仔細細地讀起來。

這麽一讀,就到夕陽西下。因她要下廚給顧長清做飯,不得不忍痛掩卷,正把坊市卷和賦稅卷一同收納到紅木書架上,手一滑,兩本書應聲落下,從坊市卷裏飄出來一張箋紙。

蘇妙真拾起這箋紙,定神一看,卻是有宋李易安的重陽詞作,下面又另附一首同韻的應和詞作,一樣是寫重陽,讀來一樣清新自然讓人口齒生香。箋紙泛黃,字跡娟秀,下署“餘容”二字。

本以為平越霞蘇妙娣的詩才已經最好,誰知……

蘇妙真凝神片刻,輕輕一嘆,把箋紙仔細撫平,小心夾進書去。

起更時分。顧長清才從外頭回來。蘇妙真還在小廚房看著熱在竈上的湯菜,忽聽官署前堂起了動靜,便立馬出去迎接,一徑將他帶入西次間。

綠意藍湘一碟碟地把菜色從罩漆方盒兒裏端出來,蘇妙真望著前去端茶拿熱手巾的冬梅,起身給一坐下就開始看公文的顧長清捏肩捶背,柔聲問道,“今兒才算第一天上任,可忙麽,午間也沒等回來你用飯,吃得什麽,和你口味麽?”

“今天關上有點事,就在岸上吃了包子麻餅,味道還成……對了妙真,下回我再晚歸定是在外頭吃過了,你不用讓廚房備飯,省得麻煩上竈人——”

綠意看向頭也不擡的顧長清,先是不滿搖頭,後是高聲笑道,“這飯可不是廚房裏的人備下的,而是我們姑娘親自做得,就等著姑爺回來用,一直等到這會兒呢……”

蘇妙真趕緊瞪向綠意示意她住口,手上動作仍是不停,顧長清卻合上手中簿冊,扭頭看她一眼,“妙真,你辛苦了——”

然而顧長清話音一頓,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拂開蘇妙真的手。

猶在次間裏候著的綠意藍湘見狀,齊齊低呼一聲,次間裏的氣氛登時有些怪異。蘇妙真的手頓在半空,恰逢冬梅端茶進來,也面色奇異地望著他二人。

蘇妙真鎮定自若地收回,重新落座。她抽出帕子擦好牙著,遞給顧長清,歪頭笑道,“方才可是我力氣使大了吧?”

她望著顧長清,見得他神色轉為愧疚憐惜,便輕快道,“我不太會服侍人,正在學著怎麽當個好娘子呢!你可別見怪,好歹忍個一年半載——那時我就熟練啦。”

很快吃畢。夫妻二人回房就寢。蘇妙真擁被坐在拔步床裏,外頭套間傳出來嘩嘩的水聲,蘇妙真心神不寧地想:顧長清今晚沒看公文,難不成是要和她圓房?她心中一沈,暗問自己是否做好了失身的準備。

想了半晌,她發現自己好像做不好這個心理準備,永遠無法接受和這裏的男人發生夫妻之實。

便搖搖頭,暗暗告誡自己:縱然她決定成親後少和對方有肌膚之親,無論如何,這初夜怎麽都沒法避過去的,早死還能早超生,免得為此懸心吊膽。

套間裏的水聲平息下來,蘇妙真盯著角櫥上放好的銀杯酒壺,緩緩拔掉簪釵,又褪下玉鐲。擡手滿斟,一面連飲五杯,一面強制自己不可退縮。

她確不善飲,沒多久,神志便一點點地喪失,五感遲鈍起來,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在眼前打起轉。

她瞌睡的要命,偏模模糊糊記得,自己還有件很不情願但不得不做的事待完成,強撐著眼皮坐直身體,等著辦完再睡,幾度栽倒又爬起來。

過了很久,又好像沒多久,忽聽有人揭開簾帷上床,她第一反應是松了口氣,隨即撲過去摟住對方的肩膀,迎身貼了過去。

男人被她纏著,身體先是繃緊,抱著她的腰肢一動不動,源源不絕的燥熱從他大手傳遞而來,蘇妙真迷迷糊糊中只嫌那滾燙堅硬的肌肉太硌人。男人似乎深深吐了口氣,按住她作怪的小手,隨後堅定卻輕柔地把她推開,按回床上。

這男子苦笑一聲,低嘆道:“蘇姑娘,你有顧某平生未見的美貌與身段,也有世間難得的好性和聰慧,然而——”

蘇妙真困得厲害,不等這人說完就翻身捂住耳朵,剎那間,她的意識消散在一片黑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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