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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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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不說暗話,我是趙家未來的正妻,日後與柳姑娘你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柳姑娘少不得要在我那裏立規矩。”說著,蘇妙真手中檀香木折扇應聲而落,正巧兒掉在她裙下。蘇妙真半分眼風不掃過去,仍笑吟吟地看著柳娉娉,似沒有察覺一般。

柳娉娉不解其意,卻見那侍候左右地曲姨娘上前一步,跪地拾起,又恭恭敬敬地低著頭,雙手捧著遞給蘇妙真。

蘇妙真眼也不看那曲姨娘,拿過折扇,吩咐道:“曲姨娘,給兩位姑娘斟茶。”那曲姨娘果然又快步提起一青花折枝花紋提梁壺,為眾人斟茶。

柳娉娉看著煙青茶盅裏徐徐升起的霧氣,登時一楞。

“妻妾妻妾,這就是妾的地位。”蘇妙真指著曲姨娘,以扇掩面,“晨昏定省,伺候正妻,生下的孩子也只能喊一聲‘姨娘’!柳姑娘,內宅的事趙公子能管多少?你在我跟前,日後也不過是個賤妾。我想要磋磨你,那是易如反掌,由他不得。”

柳娉娉只見那折扇後的杏眼裏含了三分冷光,三分警告,還有六分別的意思,柳娉娉心裏一跳,有些著慌。

“可若柳姑娘肯給我行個方便,為我們伯府留□□面,主動托病,暫不出嫁——那等我進門,我一定風風光光地把柳姑娘納進趙府,日後亦是一生的榮華富貴。但我有的,絕不少姑娘半分,而若姑娘誕下子嗣,也留在姑娘身邊教養,喊姑娘一聲‘母親’,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柳娉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蘇妙真是怕趙府先納妾傷了伯府的體面,才故意引她至此,想讓她主動托病,推個幾年。望著沈默寡言一旁立侍的曲姨娘,柳娉娉一時驚疑不定。她自然知道,妾室有多卑下。

當初,當初柳家敗了,父親郁郁而終,頭七還沒過,她那幾位姨娘便被母親所賣,不知淪落何方,換做了投奔趙家的盤纏……

然而,柳娉娉摸著腕上的手釧,趙越北英挺的面容在她眼前浮現,她記起趙越北曾說過,若蘇妙真妒忌,便帶她去邊關,自然不用在蘇妙真跟前立規矩,而隔得遠了,蘇妙真便是想抱養她的孩子,那也無能為力……

“這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娉娉一深閨弱質,自然不會插嘴,五姑娘找我,卻是找錯人了。”

“柳姑娘果然不願?”

柳娉娉搖頭,“非我不願,實是不能。”

她話音剛落,便見蘇妙真冷下臉色,嗤笑一聲,“柳姑娘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咯,那好,讓我們好好算算朝陽院秋千的賬!”

軒榭內其餘人都是一驚。

柳娉娉更是唬了一跳,站起身怒道,“你胡說些什麽。”只見蘇妙真微微嘆一口氣,對樂水榭側廳揚聲喊道,“綠意藍湘,把東西拿進來。”

說著,側廳出來兩個丫鬟,手中捧了幾樣東西上來。柳娉娉放眼一看,原來那兩個丫鬟捧來的是一秋千畫板,一段沾了血跡的秋千繩索,和另兩段幹凈的麻繩,其中一段已經斷裂,另有幾顆石子,俱被放在捧盤內。

柳娉娉不看還好,一看便是一身冷汗,一個腳滑,她跌回東坡椅內,幾乎說不出話來。入夏的暑熱天氣,她全身上下卻都涼沁沁的,模模糊糊似聽見軒榭外流水潺潺,蟲鳥亂鳴,可更響亮的,卻是她自己胸腔內“撲通撲通”的心跳聲,讓她頭昏不已。

趙盼藕出聲,“這不是朝陽院的秋千架子上的畫板和繩子麽。”文婉玉傅絳仙同時起身,過去把那繩索看了,連連點頭,“妙真,這是什麽意思?”

蘇妙真但不答話,指了指曲姨娘,示意她說話。

曲姨娘上前一步,先把趙柳傅文四人掃視了一遍,方朗聲道:“那日在大覺寺要在四怡堂的前院開夜宴,我和府中另外兩個姨娘都得搬到後面去,我與身邊的丫鬟四處閑逛,走到北敞廳邊上的小門時,因那門栓的不嚴實,從縫隙裏便看到一個嬤嬤在擺弄那架子秋千,柳姑娘則站在一旁,院中並無人。我當時看過便只看過,還以為是預備著給柳姑娘趙姑娘玩耍用的,並沒有放在心上……誰知夜裏,周妹妹不舒服,說要四下散散透透氣,我便相陪了。信步走進了朝陽院,那時候我見著我們五姑娘在秋千旁站著,已經有幾分疑心,但那會兒我們二姑娘來了,大夥都低著頭聽訓話呢,正準備往回走,腿酸的周妹妹從秋千上跌下來,便引出一樁禍事來。”

“之後我悄悄地去打聽,從趙府的下人那裏得知——柳姑娘從不打秋千!”

趙盼藕低聲插話道,“確實,娉娉有兩個堂姐打秋千時跌了下來,姑母就再不許娉娉打了。”

曲姨娘頓了頓,繼續道,

“我實在是滿腔不解,但這事關系兩府,我不敢瞎說!待家去了,我們姑娘查出來這秋千是人為所斷,在府內提審我與金姨娘——我才知道是有人故意弄斷了秋千,可這事分明與我二人毫無關系。”

“我這兩相結合,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柳姑娘想要害我們姑娘跌下秋千,壞了性命——結果卻陰差陽錯,殃及了周姨娘和她腹中的胎兒,柳姑娘——”

曲姨娘面上滿是鄙夷不屑,“你年紀小小,卻心狠手辣。”

說著,柳娉娉見她朝自己啐了一聲,“我們姑娘今兒來之前還說,若你肯主動稱病暫緩出嫁,她便不把此事揭開,給大家都留個體面,誰料你不識好歹,一定要跟未來主母爭鋒掐尖兒!”

柳娉娉登時一個哆嗦。

這曲姨娘一個跨步,走到那藍綠二婢女跟前,拿起捧案裏的剪刀,只聽“哢擦”一聲,原來是這曲姨娘用剪刀將那簇新的麻繩齊齊剪斷。

柳娉娉大驚失色,心中隱隱有了預感,曲姨娘反身冷冷道,“我們姑娘說了,磨斷的麻繩,斷口截面會參差不齊,還會起毛。可若是被割斷,那截面則是平齊均勻。我們姑娘心細如發,在大覺寺那夜便使人去撿了秋千繩和畫板回來,並另在大覺寺庫房裏尋了新的替在那兒,不過掩人耳目,為的就是能查清真相,揪出這個心如蛇蠍的毒婦來。”

說著,這曲姨娘伸出手,讓眾人看她手中的三條麻繩,果見沾血的那條斷口平齊,與新剪斷的麻繩一般均勻,而另一條磨斷的繩索則斷口參差,磨損起毛。

這時,蘇妙真亦是走了過來,指著那雕漆捧案上的石子兒說道,“當日各院都打掃過,小徑上鋪的也都是鵝卵石,為了就是讓各府主子不至於跌倒蹭傷。”

蘇妙真語氣依舊平緩,只是軒榭內眾女都聽的出來,那平靜下藏著深深的無奈疲憊,“可朝陽院的秋千架下,卻偏偏多了幾個鋒利的石塊,害得我姐姐妙娣磕在上面,若非吳王府及時送來上好的藥,早就破相留疤了,這樁樁件件,都印證下來,是有人在那裏設了局,專等著我呢。”

柳娉娉手腳冰涼,“那夜大覺寺各府丫鬟婆子來得不下數百,如何便說是我和我奶娘做得,或是哪府的丫鬟做得,也未可知。”

蘇妙真還沒說話,文婉玉先冷了秀臉,問趙盼藕道,“趙姑娘,恕我多言,各府的規矩都是不差的,斷沒有不經通報亂入他院的道理,想來那朝陽院門口時時刻刻也有婆子看著了,別府的下人如何能進?柳姑娘這意思,竟是我們文大學士府與鎮遠侯府都有嫌疑了?!”

趙盼藕掩袖嘆氣,“可不是怎得,我們雖是武將家,但自打來了京城,見了世面,門戶開關一向也都嚴的,尋常人如何能進。”

柳娉娉聞言一楞,看向身邊的趙盼藕,卻見趙盼藕手中不住捏著一沈香色遍地金八穗荷包,嘆一口氣,面上傷感,對軒榭內眾人道,“說也奇怪,那天是我的貼身丫鬟萍兒,讓我請各府姑娘來打秋千,我還誇她想得周到呢,現在想想,萍兒和娉娉你的奶娘,卻走的近,還拜了幹親不是。”

趙盼藕搖了搖頭,扭身往軒榭的門外喊道,“萍兒,你個小蹄子還不進來。”

柳娉娉的天靈蓋上如澆了冰雪,一時間,滿腔的疑惑恐懼都湧了上來:這種內宅陰私,尋常人只會避之唯恐不及,縱知道了什麽,也全當不知。何況盼藕與自己從小一塊長大,姐妹情分是很有的,她更曉得趙越北喜歡自己,那此刻,盼藕該偏著她才是,如何竟附和了文婉玉的話?而萍兒,早上分明沒跟著來鎮遠侯府,她又是何時出來的。柳娉娉正胡思亂想間,便見那十錦槅子門“吱呀”地一聲,被推開來。

眾人齊齊望去,萍兒反手帶上了門,快步走上來,插燭也似地磕了三個頭。“那天就是表姑娘的奶娘,也就是我幹娘,在我面前說了幾句,什麽‘某府的姑娘愛打秋千’。我一聽,尋思著正好能讓咱們姑娘與大家交好交好,便攛掇著我們姑娘請了各府的小姐,後來查驗秋千時,我幹娘只說讓我歇著,我便沒盯。誰知後來……”

萍兒苦了一張俏臉,“我心裏實在也害怕疑惑得緊,這事兒到底是我慫恿著姑娘請的人。誰知就在那周姨奶奶在產房裏分娩時,我幹娘過來悄悄尋了我,叮囑我說‘這事兒害得伯府的姨奶奶早產了,或出人命,你又是負責查驗秋千的人,可不能多說一個字,只當是意外’。我想想,一來這事兒確乎與我有關,二來,夫人早說過,日後讓我幹娘負責我的聘嫁,我便誰都沒敢說……隨後看各府,上至誥命,下至仆婢,都,都以為那是個意外,我,我更再沒跟人提過……”

萍兒結結巴巴地一說完,就小步退到角落裏。文婉玉先冷笑道,“奶娘自然是聽她家姑娘的話,柳姑娘,你可還有話說?”

趙盼藕亦是“啊呀”一聲,拿帕子捂住了唇,看向文婉玉,遲遲疑疑道,“娉娉未必能幹出這樣的事兒,想是那奶娘一貫做得來娉娉的主,一時鬼迷心竅,瞞著主子幹下了這等壞事。”她轉臉看向柳娉娉,“娉娉,你說對麽?”

柳娉娉被這兩人的證詞打的措手不及,當即說不出話來。曲姨娘又上前,瞪著她道,“我看未必,姑娘們再敬重奶娘,也沒有讓奶娘拿這樣主意的事兒的,我看就是柳姑娘你知道將來要嫁進趙家,又得知我們五姑娘也要嫁進去,才設下陷阱,想要害她……哼,也是我們姑娘心慈,沒把趙傅等誥命夫人叫來,不然,倒盡可以讓她們看看,你柳姑娘是個怎樣毒如蛇蠍的人。”

柳娉娉正是如墜冰窖的時候,忽聽得“趙傅等誥命沒來”,立時鎮靜幾分。是了,這會兒誥命們都在前頭看戲呢,一時半會兒絕趕不來。何況,她便是被戳穿了,又有什麽可怕的,自己完全可以咬死了不認賬,這蘇妙真又能拿她如何?

公堂上審案,也還得要個犯人的口供,問個作案的情由,何況這裏!

柳娉娉心中一定,只滾了淚下來,“我奶娘究竟做了什麽,我再不知的……再說,我有什麽動機呢,我何苦要害蘇姑娘的性命,這對我有什麽好處呢?難道那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可以嫁進趙府了?難道害了五姑娘的性命,我就能當正妻了?”

軒榭內眾人被她反問地都是一楞。

誰料,一直在旁不出聲的蘇妙真,這會兒卻噗嗤一笑。她笑得淺淺淡淡,撫著手中檀香木折扇,又拂過身上大紅團紗對襟衫兒上不存在的灰塵,柔下聲來,

“柳姑娘,你說你不知道自己能嫁進趙府,也沒有做下此事的動機,卻是在騙我。你早已與趙公子有了私情,當我不知麽。”

“讓我猜猜,你當然曉得以你身份做不了趙公子的正妻,所以我嫁進趙府一事,你擋不了。而事實上,你也的的確確沒想過害我性命,打的主意只是想等那秋千斷了,我摔在石子兒上,磕破容貌就好——”

“到底在你眼裏,我琴棋書畫皆不如你,又是個喝玫瑰點茶都要加櫻桃幹的大俗人,趙公子可不會喜歡我這樣的性情。偏偏,我有一張絕色的臉,讓你不得不防。”

“而我若沒了這張臉,那境況自然不同。你與趙公子是青梅竹馬的情分,你的容色也是少見的好,日後我過門,自然無法跟你爭寵。”

蘇妙真喟然一嘆,“所以秋千架下灑落的才會是一些石子兒。柳姑娘,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可說呢?”

柳娉娉不意蘇妙真把自己的心思猜得如此之準。她當時左思右想,知道蘇妙真嫁入趙府是勢在必行,自己阻擋不了,只能在別處下功夫。恰好讓她曉得了蘇妙真貪玩愛打秋千,而柳娉娉又記得,因著她的兩個堂姐,某年春晝挽著手打立秋千,結果一個從秋千上跌下來被抓了身子喜,一個磕破了相,她便有了主意。

可,可……柳娉娉身子一晃,將手中繡帕抓得死緊,“你胡說!我和越北哥從無私情!五姑娘,表哥要先納我進門,全是因為我娘性命垂危。她怕她老人家一過世,便是三年的孝,才托了舅母盡早聘了我進門……想來你是以為表哥心裏有我,才要先納妾,最後心生嫉妒,以至於現在血口噴人,汙蔑與我。可蘇五姑娘,我真的……”

話沒說完,卻聽蘇妙真打斷。“柳姑娘,你母親真的性命垂危麽?初十那天,養生堂的大夫從趙府回來後說,你娘親脈象雖雜亂虛浮,卻也還有幾年好活,讓我猜猜,是不是你娘親覺得我名聲壞了,是個天賜良機,正好可以攛掇著趙夫人先為趙公子納妾?而你們又怕趙夫人不答應,才故意裝病,就為了讓趙夫人相信你娘親的確行將就木,她必須得搭把手,完了你娘的心願?”

柳娉娉驟然變色,趙盼藕亦是大驚失色,“原來那李大夫竟是伯府人,我向娘引薦時還真不知道呢。”

“除了這處,你說你與趙公子別無私情,卻也在說謊……”

蘇妙真還沒說完,傅絳仙跳將起來,“好會裝相的賤人!這會兒還敢信口開河,顛倒黑白?!三清觀打醮那次,我和蘇妙真走錯路到了七真殿,在殿外聽得清清楚楚,你和趙越北在裏面互許終身,更逼得趙越北立下重誓。我可還記得,什麽‘此生不負,若讓你有秋扇見捐之悲,他趙鷹飛日後定不得好死’!更不要說那七真殿外散落的一地瓜子核桃了,你以為是道童落下的麽,賤人!”

“這會兒倒來裝無辜,裝貞潔,打量天下沒人知道你的醜事麽?!”

樂水榭內霎時一靜,靜悄悄到連根針都能聽得見,眾人皆不由自主地扭過頭,齊齊看向柳娉娉,臉上帶出驚詫鄙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太討厭寫宅鬥了,這應該是本文倒數第二件宅鬥。哼哼。

以及,後天早上八點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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