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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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真聽蘇問弦提起這事兒,笑意淡了幾分。她想起錢季江隔著簾子回話時的一板一眼和滿口的“晚生”“慚愧”之乎者也”,不由在心底嘆了口氣。待要說句“不適合”,瞧見蘇問弦的神色,把那話咽了回去。

便是在前世,願意入贅的男人也並不好找,同等情形下,願意入贅的男子的種種條件比正常嫁娶的男子往往要差上一些,這是自古以來的重男輕女和宗法血緣制度所決定。好比錢季江與趙越北兩人,錢季江雖中傳臚,卻無背景,模樣文弱,性格又內向拘謹,日後多不過個翰林。

而趙越北則不然,一則他出身執掌兵權的總督府,家世一流;二則他在大年的官舍會武中尚且能拿第二,可見其人上進爭氣,他前程可想而知的光明……

故而王氏的態度也很游移不定,若蘇妙真看得上錢季江,那就向趙府退婚,若蘇妙真看不上,那少不得還要在趙府那裏爭取一二。

縱然現在向趙府退婚,錢季江有孝在身,要談婚論嫁也得一段時間,她不需急。便微笑:“我沒仔細瞧他,想來也不能太差……他身上那條端午索,看著倒像是絳……”蘇妙真含糊著想說下去,稱心在梢間窗外小心問著,“三少爺,那邊來話了。”

蘇妙真一呆,沒反應過來,見蘇問弦突地站起身,往她處看了一眼。蘇妙真抿唇一笑,提燈把蘇問弦送到院口,稱心的身影在喜鵲梅花宮燈透出的昏黃燈光照耀下,顯得有些局促。

蘇妙真瞥眼只瞧見她手中攢了一個遍地金八穗荷包,因夜黑倒沒看清楚顏色,蘇問弦似也註意到,淡淡望去一眼,“你先回去。”稱心便慌不疊地收進袖中,轉身走進夜色。

蘇問弦立住腳步,回望著她囑咐道,“真真,明日我有事,晚間若回來的早,便來看你。”

蘇妙真點頭,把人送至院口,猛地想起來今兒遇見的顧家女眷,拉住蘇問弦在院口的葡萄架下站了輕聲問道:“今兒在高粱橋碰見了顧夫人,她整個人喜氣洋洋,她們府上是不是有什麽喜事,我含糊聽人說,似乎是顧大人調任要去督建運道……”

蘇妙真小心覷著蘇問弦的神色,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平淡些,夏夜朦朧,蘇問弦似打量了她一會兒,隨即一一講來。

今年黃河大汛後,乾元帝采納了工部尚書的意見,決心在昭陽湖東開鑿新河,以避黃行運。顧長清的叔叔從工部郎中升任工部侍郎,正是要隨著總河大臣前往夏鎮等地巡視查勘河道。

若開新河,耗費的人力物力卻是不計其數,何況這只是一時之法,蘇妙真曉得黃河會不斷地變遷改道,不管開多少新的運道,總是無濟於事。前世明清治河,起先也都是先開新運道,結果總不能長久維持。

後來明有潘氏,清有靳輔,用了“束水沖沙,寬堤固沙”的法子各保了大概近百年的太平,雖仍不根治,但到底要比新開運道要強許多,現在朝中怎麽會無人提出這個辦法呢。

不過,顧長清的程文裏中有關於河工漕運的見解倒是先進,雖蘇妙真覺得他算不上專家,最多有所涉獵,可他看問題高屋建瓴一針見血,能敏銳看出漕與河之間的矛盾,也算可以了。他叔父若隨總河用職,日後顧長清說不得也能插得進話。

蘇妙真有些煩悶,這黃河上的事也不知還要再鬧多久才有起色,而開放海禁更不知是何年何月,她怎麽就沒上個男人身呢?!蘇妙真嘆氣,送走了蘇問弦。她把會試程文取出來再看,這麽看到該歇宿的時辰,仍沒有睡意。

綠意進來鋪疊床被,又招呼著侍琴侍畫把水擡到浴間,預備著蘇妙真沐浴,等了小半日,見蘇妙真仍對著那本程文出神,嘴唇還微微動著,似念念有詞,便走到案前嘆口氣道:“姑娘,該歇了。”探身望一眼,瞧見那篇程文署名乃是“顧長清”,吃驚問:“這是顧家公子所作?”

蘇妙真合上程文,“綠意,先前為了春菱的的事,你是見過顧長清的,你覺得那人如何?”

“顧公子為人磊落灑脫,處事有禮節但不至迂腐……還有還有,今兒在高粱橋我去攤上買東西回來,碰見在一樓歇息的顧寅,顧寅還跟我說那春菱的下落了哩,原來顧公子雖忙碌,但也留心查訪著,找了許久,替春菱找到了家人,只可惜春菱父母走水時嗆了煙,顧公子還遣人送了藥,時時讓大夫去看呢……”

蘇妙真早想去打聽春菱境況如何,但每每和顧長清相見,因怕被他識破都不敢提,如今得知春菱安全回家,也十分快慰。

更何況,此事又能看出顧長清的為人,她心中一動,喃喃道,“他出身大族,父親尤蒙先帝恩遇,不到三十就官至巡撫,只可惜英年早逝……祖父三朝元老,更是力挽狂瀾的名臣……他自己處事也幹練,心懷黎庶,還深得皇上喜愛。我總琢磨著,這人只要運氣不太差,那就前途無量……這麽說來,他的確又是個重諾守信的人……”

綠意拿起案上的並州銀剪,探身剃了燈花,室內瞬間亮了許多。因暑熱,綠意又為她打起扇子,笑道,“我瞧比那個錢傳臚強很多呢!錢傳臚生得清秀,人卻滿口的聖人有雲,煩都煩死了……”

說著說著,綠意起了疑心,用目光打量蘇妙真的表情,見她頭也不擡,仍死死盯著那本程文的封面發楞,小心試探道:“姑娘怎麽想起來問這事了?”

“不過隨口提一提。”蘇妙真嘆一口氣,“我的事大多不避諱你和藍湘,趙家那邊提的要求,你們怕也知道了吧?”

綠意連連點頭。為著趙家提先納妾的事,綠意和藍湘還一起在後廂房哭了一場,哭她們姑娘苦命,平白無故地鬧了這麽一場沒臉。但在蘇妙真跟前,誰也不敢主動提起。

今見她語氣平淡,似沒放在心上,便想借機勸解一番,“姑娘別為這事兒煩惱,趙公子是不曉得姑娘的好,縱然太太心慈,答應了讓那柳姑娘先過門,日後姑娘嫁過去,總能把柳姑娘比下去的,我看柳姑娘可處處都及不上姑娘……”

蘇妙真揉臉苦笑,起身走到浴間,褪去衣衫沐浴。伏在浴桶邊緣發呆。她心中早就清楚趙越北心有所屬,還為此暗自竊喜。

時至今日,若非趙家一定要打伯府的臉面——提先納妾的事——蘇妙真也是不願意退婚的。“然而我雖能忍得下這口氣,伯府卻也要成為京中的笑柄,爹娘更要為此懸心受氣,我怎麽忍得下心?”

綠意見她苦悶,用瓜瓢掬起一捧水,輕輕揉搓蘇妙真散落的頭發。“那就考慮考慮那位錢傳臚,奴婢想著,錢傳臚雖然沒什麽家世本事,但想來是好拿捏他的。”

蘇妙真抓著浴桶裏浮起來的花瓣,怔怔地看了幾眼,“若錢季江不是她的心上人……”頓了頓,“他為人太內向,將來官能做到幾品,卻未可知。所謂妻憑夫貴,他要是沒什麽作為,我就沒有指望了……”

綠意也怔了,“那倒是,三少爺待姑娘再好,到底隔了一層,我聽說這請封誥命,除了自己的丈夫就是自己的兒子能請封,錢傳臚要是混得不好,姑娘縱然有銀子也沒體面……不過姑娘也別急,反正還沒及笄呢。太太打得主意是邊拖著趙家邊私下悄悄看著,橫豎害怕貴妃皇後塞人的不是咱們家。”

蘇妙真噗嗤一笑。她打得主意其實也是這個,比起伯府,趙家才是怕婚事久拖不決的,反正她的名聲已經爛了,就是再扛上一個退婚或被退婚的名聲,也沒什麽區別。

何況,何況還有一個重信守諾的顧長清,蘇妙真微微一嘆,閉目由綠意幫著沐浴。

良久,蘇妙真踏出浴桶,用虎驅五毒翠色肚兜兒擋著胸腹,換上銀紅小衣,靠著床頭養神,含著冰湃過的果子在口,含糊道:“明兒你把鳳兒帶來,我有事和她講。”

次日,寧禎揚生辰,他在京中的至交好友都來上壽。

傅雲天先到,悶在花廳也自斟自飲。寧禎揚正對寧祿吩咐著座次安排,見傅雲天把伺候的歌姬趕到一邊,便笑道:“東麒,前次你來我這裏,還說她生得好,這回我讓她來近身伺候你,你又看不上了?怎麽,是要清心寡欲不成?還是——”寧禎揚慢慢展開手中泥金扇子,但不下說。

傅雲天仰頭灌了一大杯酒,無奈擺手,“你又不是不曉得我的心事,何苦來打趣我。你也是見過她的,你自己說說,你府上的姬妾有比過她的沒有,就是都加一塊兒,怕也及不上她半根指頭……”

“容貌上雖有所遜色,性情上卻未必,”寧禎揚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我府上的姬妾不問出身,但凡擡進來,就沒有輕易出二門的,這才是婦道人家該有的做派,香凝她們都明白的道理,你倒只知看長相了?”

傅雲天俊朗的面容一黑,就要反駁,話沒出口,打眼望見檻外顧長清和蘇問弦邊走邊說話,只能閉嘴,和寧禎揚一同起身招呼,各自讓禮歸座。

天熱,丫鬟們過來打扇。顧長清見傅雲天不樂,還以為他是為了端午射柳輸給趙越北煩悶,便出言安慰了幾句。他想到一處,始終有些想問,就看向蘇問弦,“聽說你妹妹的婚事有了變動?”

蘇問弦微微一笑,接過婢女奉上來的徑山茶,“不妨礙,我和父親母親都有了主意,只再等等時日。”

傅雲天一拍桌案,冷色大怒,“趙家此舉過分得很,問弦,你不是想委屈你妹妹吧。”

顧長清一楞,見對面的寧禎揚亦然。他二人知道傅雲天弄錯人的烏龍,但蘇問弦不知,若被蘇問弦聽出來一二可就不好。當即就給傅雲天使眼色。

傅雲天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用喝茶掩飾過去,咳了幾聲,方道:“那可是我換過帖的幹妹妹,我自然也是關切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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