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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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上新妝妒飛燕,月下理容羞玉環。

牡丹邀寵鬥瓊苑,桃杏逐風為春妍。

唯有蜀客多孤潔,遙居山寺耐清寒。

始知海棠別有格,縱使無香也悠然……”

蘇妙真擡起頭,看向堂上諸位誥命,“這詩絕好。‘飛燕玉環’一聯,不用濃艷辭藻,卻把海棠的嬌態寫得明白利落。頷聯則寫——牡丹常盛在宮苑高門,終究只愛富貴榮華,而桃杏則過分多情,顯得輕浮——引出下面的頸聯來,寫海棠守在山寺,獨自芳華……尾聯更是出奇——”

又望向平越霞,笑道,“時人總以為‘海棠無香’是個憾事,越霞姐姐卻別出心裁,認為海棠雖無香——”

“——卻有格!不僅不是遺憾,反而是悠然之態……”

顧夫人拉著平越霞到跟前笑道,“平家姑娘果然是個有才的,讓人喜歡……”

其他誥命聽了,一時也都讚嘆不已,疊聲誇獎,就連堂下的文婉玉和柳娉娉,都面上浮出驚異之色。

蘇妙真把這詩作又看過一遍。這詩精雕細琢,比上次平越霞在伯府做得,還好上不少,有壓倒群芳的架勢——這樣大的進步……蘇妙真沈吟,瞥眼看向平越霞,見平越霞擡頭間與平夫人換了個眼色,仍往顧夫人跟前湊趣,口中只道“夫人過獎了”。

蘇妙真心內立時有幾分明白——難怪那夢甜香炷得快!平家母女原是早有準備,想在顧夫人跟前顯一顯……對了,聽說平越霞的婚事耽擱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若是看上了顧夫人的子侄,也很有道理,只是不知,平家看上的是顧夫人的兒子呢,還是侄子呢。

蘇妙真楞神。卻被走上來的傅絳仙推一把,急不可耐喊一句“也該評我的了”。蘇妙真失笑,拿起最後一張詩稿,望向眾人,見大夥都不見期待之色,反而面上有些笑,顯然是不信傅絳仙能寫出什麽好詩來,更不信她能壓倒平文柳三人。

蘇妙真心內暗暗一笑,頗為可惜地瞅一眼平越霞,見她一點都不往這邊看,只顧著在顧夫人跟前說話,知道她也是自負才華,暗道“可惜可惜”。若無曹公的詩,平越霞當然第一,可既有了,平姑娘卻只能屈居第二了。

便清聲把曹公的海棠詩念了一遍。一語畢,堂上鴉雀無聲,眾人都訝異地瞪眼張嘴,似不可置信一般。傅夫人更遲疑道:“這詩是仙兒的?”平越霞猛地扭頭皺眉,面上有些發白。

所幸傅絳仙還記得蘇妙真的囑咐,咳了幾聲:“其實說來,前幾日我就想做海棠詩了,在心中早有底稿,所以倒是比諸位姐妹多了先機。”

堂上眾人都回過神,都說這首為上,紛紛道:“那也是極難得了。”傅夫人喜得合不攏嘴,瞇著眼只笑。

蘇妙真故意為難道:“絳仙妹妹和越霞姐姐的都是逸才仙品,我竟分不出誰好誰壞了,這可怎麽辦?不如讓人拿去給我哥哥評一下。”

眾人笑了,王氏道:“閨閣手跡,怎麽能給問弦他看。”傅夫人正是高興,巴不得讓大夥兒都瞧瞧傅絳仙的能耐,笑道:“倒不妨,都是自家子侄,且拿了謄稿出去,讓他們都看看評評,又不曉得是哪個……”

許夫人忙附和稱是,因傅夫人身份高,各府誥命都給她面子,就連平夫人亦是如此,一時都附和了。便讓拿出去,不半時,婆子捧著詩作走回來笑道:“眾位公子聚在一起評了,都說‘半卷湘簾’為首,‘枝上新妝’次之,小侯爺倒反著來……”

傅絳仙一聽錢季江竟也喜歡,喜得眉飛色舞,不住笑著。一時誥命們紛紛拔下鬢上簪釵,賜給傅絳仙,狠誇一通,只說按論時間來算傅絳仙似不合格,但考慮到她進學時日短,如此神速的進步,倒堪當魁首。堂上的姑娘們也過來道喜祝賀,問傅絳仙如何想來,倒把平越霞冷落了。

傅夫人的笑聲在堂內傳遍:“剛請了夫子認真教著呢,才有了些進步,這你們也別很誇,反讓她沒個謙虛了……”

平越霞面上愀然起來,幾乎站立不住,故一聽各府誥命們讓姑娘家盡可回房歇息,便立時匆匆給顧夫人行個禮,就擡步走了。

蘇妙真在後頭望見,也跟上去。恰好臺上歇了鑼鼓,院中起風,戲子們下了臺子領賞。蘇妙真在廊下攔住平越霞,道:“平姑娘,你且慢點。”

平越霞近日來本就為自己婚事煩憂,又被傅絳仙壓倒,早就紅了眼眶,扭頭叱道:“怎得,來看我笑話麽?”

蘇妙真最看不過姑娘家難受,當即愧疚更深,拉住平越霞道:“怎麽會,平姑娘你那首詩寫得那麽好,我正想來討教討教,讓平姑娘你教教我呢。”

平越霞心內雖不喜,但見她語氣竟有些低三下四,也不免有了伸手不打笑臉人之想,緩和了語氣,抽著帕子道:“你大可讓傅姑娘教你,傅姑娘進步得那般快,比我肯定是強的。”

蘇妙真笑笑,道:“絳仙自個兒都承認她曾有腹稿在胸了,哪裏及得上平姑娘你,拜師當然要拜平姑娘了。”

平越霞一聽這話,沸騰的心緒也平了幾分,蘇妙真見此情狀,忙趁熱打鐵,又捧了平越霞許多,什麽“當世班婕妤”“堪憐詠絮才”之類的好話,可勁往外說,不一會兒,就見平越霞面舒緩下來,也客氣了幾句。

兩人說得興起,正順著游廊緩緩走著,突地被人一扯袖子,趙盼藕笑嘻嘻過來道:“朝陽院有秋千,咱們去打一打吧,若打了立秋千,說不得還能望見外頭的夜市呢……”

蘇妙真聞言一喜,她之前就曉得有架秋千擱在朝陽院,還磨著王氏想選朝陽院來著,但伯府來的人多,到底不便,王氏就沒答應。此刻聽趙盼藕相邀,哪有不答應。笑道:“然而打秋千還是要人多才有趣,咱們不如把大家都叫上,一起回朝陽院玩一玩……”

見趙盼藕點頭,蘇妙真隨手拉住一個準備進正堂收拾碗碟的丫鬟,讓她喊人把各處姑娘都請來,她等不住,連忙拉著三人繞路穿過角門進到朝陽院去。朝陽院與四怡堂的北敞廳只隔了一道墻,開了一道角門,用木栓倒插著,依稀仍能聽見男客們的笑聲。

朝陽院四處都點了燈籠,院中果有一架秋千在內,蘇妙真抿唇一笑,走過去扶著繩索,望向另外三人:“誰先?”

趙盼藕笑嘻嘻地道:“當然是客先……”蘇妙真樂了,道了個萬福,便走上去,手剛搭著秋千畫板要坐上去,突聽一陣笑聲傳來,恰是周姨娘等三位姨娘過來了。

夏風雖暖,漸漸卻大了起來。柳娉娉眼皮一跳,見蘇妙真離開秋千,移步去扶不知打哪兒鉆出來的三位姨娘道:“周姨娘,聽娘說你暈馬車,晚上沒吃東西……曲姨娘,平時少見你出門,今夜倒有興致?”

蘇妙真扶起彎身行禮的周姨娘,道:“周姨娘不如回房歇息?”

周姨娘有些討好地道:“五姑娘,我聽曲妹妹說懷孕也得走動走動,才好助產,這才出來逛逛。”曲氏素來不在內院爭寵,周姨娘雖看不慣她的假清高,其實也頗為信任曲姨娘。

蘇妙真知道這處,當下笑道:“的確,孕婦平日也該走動些。”

忽地又聽蘇妙娣聲音從角門傳來:“怎麽都擠在這兒了,倒讓我好找。”說著,便笑吟吟地走過來。蘇妙真一指幾步開外的秋千,笑道:“準備做個月下飛仙呢,姐姐就來了。”

蘇妙娣款款步來,她含笑先望了蘇妙真一眼,隨即眼風一掃,望見周姨娘、金姨娘及曲姨娘三人被婆子婢女圍著,都微微低了頭,大氣不敢喘。

蘇妙娣性子看著內斂綿柔,但是個極有主意的人。她因著自己是過繼,往日從不對家務插嘴。可自打年後,她尋思著即將出閣,便不需再顧忌,倒不若在出閣之前收拾這幾個姨娘一遍,好給王氏落幾年清凈。

其實王氏未必沒有手段,只近年來心越發慈了。而周氏有孕在身,金氏也定望著懷個一男半女,兩人都不是輕易會被彈壓住的,當下輕輕一嘆,過去牽了蘇妙真的手,又看了這妹妹一遍。

“夜深了,別玩兒了,回後院歇著吧。”

蘇妙真吐吐舌頭,拉著蘇妙娣央求了幾句,忽聽得身後有簌簌的晃動聲,回身一看,卻是周姨娘不知何時坐上了那架秋千,微微蕩著。

周姨娘雖在蘇妙真手上挨了禁足的罰,但後來為著蘇妙娣打壓金姨娘,她見識過這面軟二姑娘的手段,就有些老鼠見了貓似得害怕,立時走到一邊,扶著秋千桿站了。因她懷了身子,有些腿酸,就望秋千畫板一眼,挽住繩索,小心地坐上秋千,仍踩了地,不敢離開。

蘇妙娣跟著轉身一看,眉頭立即皺起來,走向周姨娘,出聲提醒道:“周姨娘可別鬧了,你身子重,小心摔下來。”

蘇妙真心知今夜是耍不了了,搖搖頭,四下打量朝陽院的景致,但見窗明槅凈,廊下一溜的料絲燈籠,也是照得亮亮堂堂。柳娉娉與趙盼藕不知何時已經走上游廊,站在一塊兒說著話,看著是不打算陪著打秋千了。蘇妙真頗覺無聊,正要叫上蘇妙娣一同回四怡堂後院歇息。

忽聽身後“嚓”一聲,似是什麽斷了,又聽“啊”一聲尖叫,劃破夏夜的靜謐。蘇妙真猛地回身,那秋千繩子居然從半空中斷了下來,霎時只見蘇妙娣疾步向前,要抓住跌落的周姨娘,“砰”的一聲,兩人抱在一起,滾落至地。

蘇妙真悚然一驚,立即拔步,奔到跟前,但只見周姨娘壓在蘇妙娣背上,面如土色,她見得人來抱著肚子費勁滾至一邊,額頭上冒著黃豆大的冷汗。蘇妙娣這才勉強能雙手扶地,支起身子,蘇妙真慌忙伸手要碰她,卻聽一旁的周姨娘抖聲:“二姑娘究竟做了什麽,她手上只往那秋千上一搭,我就——”

她的嗓音嘶啞起來,淒厲大喊:“我和她無冤無仇,何必謀害我的肚子,難道是太太……”

作者有話要說:

呼,妙峰山去不了了,留到最後面用,唔,先處理掉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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