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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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真笑道:“下午一回來就看過了,果真兒跟我寫得字一模一樣,夫子再認不出的。”傾身越過兩座之間的黃花梨攢邊平頭案幾上,搖著蘇問弦的胳膊:“謝謝哥哥。”

蘇問弦早已屏退稱心等人,因兩人坐近,他能嗅到蘇妙真身上淡淡的香氣。

蘇妙真不太用脂粉,衣物也甚少用香料熏染,但她房裏慣插各種時令鮮花,她又愛吃奶皮子,身上便有星星點點的奶香,多是奶香花香混雜著果香,格外清甜勾人。

而她若笑起來,總是杏眼彎彎,梨窩淺淺。或真誠甜軟,或狡黠嬌美,唯獨不會有樂伎歌姬的刻意逢迎與故作妖嬈。

但卻,分外動人。

誰都替不了她。蘇問弦喉嚨一幹,移目至蘇妙真抓他衣袖的手上,只見她水蔥似的十指上仍是不染丹蔻,只有一抹柔膩雪色。

蘇問弦忍了又忍,才按下一把抱過她好肆意親近愛憐的沖動,不動聲色掙脫過去,微微笑道:“方才是誰讓我不要客氣,這會兒又跟我客氣了。”

蘇妙真嘿嘿一笑,也坐直身體,拐彎抹角把話題引到張松年身上:“哥哥,我今日在靜慈庵舍豆結緣,在門首看見一位大人領著許多兵士往靜慈庵的北邊去了,聽人說那就是江南道監察禦史張松年大人在辦差。哥哥,張松年真有人們說得那麽清廉正氣麽?”

蘇問弦哈哈一笑,方伸手,撥了撥蘇妙真額前碎發,“張松年的確是個好官,聽說今兒捆了一眾京中豪商,你見到的多半就是這事。不過——”蘇問弦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聲音拉長:“你真不知道張松年為人如何麽?”

蘇妙真瞅著他臉色,鼓起腮幫,裝傻道:“張大人是誰?”

蘇問弦薄唇含笑:“別哄我了,你那第三卷 裏寫得葛青天,可不就是映射的張松年?”

蘇妙真支吾幾下。她的確在第三卷 插了一個情節——便是某一清官冒死在任上查倉,不懼豪強,最終為山東府百姓萬民敬仰的故事。

她本意是,既然這安平居士的名號已然打出去,那定然有不少人來看這第三卷 ,也有說書人用作藍本而四處說書,到時候等張松年查出個究竟來,街頭巷尾正熱議著,兩相映照,平民百姓移情在此,便可掀起民情熱議,助張禦史一臂之力。

不過因為議及官場,蘇妙真寫得極為小心,葛青天甚至被塑造成粗野鄉人出身,裏頭也就一個豪強侵倉貪汙,其他人都是為其蒙蔽,更寫了些葛青天查冤案的細枝末節,以幹擾視線,避諱時政。故而該是看不出才對。

但蘇問弦看出個究竟來,她想不承認也難,便道:“哥哥英明。”

蘇問弦嘆口氣:“你那話本裏寫得隱晦,起先印發時,我也沒有看出。但我知道你一貫在時政上用心,那日我從南苑回來,你特特問過我張禦史其人,我才想到此處。”

蘇妙真憂慮道:“我沒料到張大人這麽快。本來打算這幾日印出去,先讓京裏百姓有個感受,到時候他查清案子,大夥兒分不清話本與現實,移情到他身上,就有些助益,然而現在他案子都已經查出來了,那話本再出去,別人看了,會不會疑心是安平居士故意相幫,反而引人深究呢?”

見蘇妙真面帶惴惴,蘇問弦溫聲道:“自從有了聚珍改進之法,印書就快了很多,我又特特叮囑過,你這話本立夏那天就印出去了,京裏早傳過一輪,不必憂心。”

蘇妙真舒一口氣,道:“印好了你也沒說告訴我一聲,讓我今兒白懸了心,那他抓到人,怎麽處置的?”

蘇問弦笑道:“他今兒下午就遞本上奏,聖上召見了他。張松年在禦前呈貢歷年漕米解運入倉的賬冊,還另送戶部倉庫存糧出入賬冊,指出其中錯漏弊壞……原來那賬本裏頭有幾個極為精細的差錯,不曉得他從哪裏得了一厲害的錢糧師爺,查得一清二楚。更揪出京中有米行和京倉官員勾結倒賣倉糧的,順藤摸瓜,居然有五皇子母舅的鋪子,哼!今兒內廷亂作一團,扯皮了許久。聖上更是怒不可遏……”

她今兒在靜慈庵瞧見那等情形,就曾猜測張松年是不是有了線索去抓人,然而後來懷疑張松年不至於在她獻計查冊後的短短六日就收網結案。但此刻聽蘇問弦所言,竟是真的在數日之間,便查得水落石出?

不由問:“他怎麽如此神速?”

蘇問弦道:“張松年領了一群科道禦史追根究底,又有顧長清那樣的人才為此事嘔心瀝血,這樣的進度,也不算快。”

是啊,她怎麽忘了還有顧長清在。自己替他們指明了賬冊上的疏漏錯弊,更追溯到錯賬年月,剩下的只要查準當時何人任職,便可順藤摸瓜,進而逮幾個米行豪商。而顧長清膽大心細,又交游甚廣,這查人一事對他來說也的確不難。蘇妙真道:“那聖上如何決斷呢?”

蘇問弦笑道:“那還得再等幾日,才見分曉。”他咳一聲,起身柔聲道:“真真,哥哥這裏還有事,你先回吧。”

蘇妙真得了消息,便不多留,應聲回房。

卸過釵環,換了衣裳準備睡覺。突地聽見外頭驚動起來,人聲嘈雜,便披衣出了臥房,在廊下瞧著,只見王氏所居的正房處燈火通明,更隱隱傳來許多人聲。

綠意自告奮勇往前頭打聽,不一時轉回來,跑的氣喘籲籲,面色發白:“居然是,居然是,傅姑娘來了。”蘇妙真瞪大眼睛,“她深更半夜地往咱們府上來作甚?”

還沒細問,就見傅絳仙紅了一雙眼睛,哭得涕泗橫流,直接沖進院來,後面跟來一個丫鬟,還是蘇妙真見過的清兒。

清兒驚懼交加,連跌了兩跤,忙又爬起,要去拉住傅絳仙,卻來不及。

傅絳仙打眼一見蘇妙真立在廊下,登時撲過去,拉著蘇妙真直哭,哽咽道:“我,我不曉得往哪兒去,也不想回府,就來你這兒,你不許趕我走。”

傅夫人十六那日就請了女夫子進來教授課業,傅絳仙懶得應付,屢屢做梗,今日十八聽說各府都有舍佛豆兒的,她愛玩兒,也鬧著去,傅夫人當然不允,還命人打了她幾下。

氣得傅絳仙回房躺床上悶著,任誰進來勸都不吃飯,只哭訴道:“娘比戲文裏的後母還狠心,哥哥那麽放蕩,也沒見她正經管,偏只管我。”

不巧,傅夫人在窗外聽見,心中難過,打碎了親自捧來的一碗蓮子燕窩羹,傅絳仙聽得動靜,便從窗口探身去瞧,只見傅夫人匆匆離去的背影,一時更是傷心欲絕,躺回床上只哭。

她的乳母孫嬤嬤走來勸解,摸著傅絳仙的臉,只嘆氣道:“怎能在夫人面前說‘後母繼母’這樣的話,分明是揪著夫人的傷心處來說嘴,夫人待姑娘你可是猶如親……”

孫嬤嬤話不講完,就後悔失言,忙要打岔,熟料傅絳仙也不是傻子,一聽這話,立時如遭雷擊,楞在原地,見孫嬤嬤要走出去,傅絳仙急忙伸手去拉,卻不料自己跌在地上,撞到圓凳,額頭立時青了一塊。

孫嬤嬤扭身瞧見,唬得口不能言,忙喊人拿藥來,傅絳仙顧不得疼拽住孫嬤嬤,只顫聲問:“你剛剛說,你剛剛可是說‘猶如親女’?”

孫嬤嬤如何能認,傅絳仙心中大震,把下嘴唇咬得破皮流血,她仍不自知,惡狠狠道:“你要是不和我說實話,我這輩子就命中犯煞,姻緣不順,無子女傍身,無丈夫寵愛,更短命少……”

孫嬤嬤唬得忙伸手掩住傅絳仙的嘴:“我的姑娘,怎能上趕著發這種咒,”見傅絳仙淚流滿面,更立下重誓,唯恐成真,也落下淚來,哽咽道:“事到如此,我還有什麽可瞞的。姑娘,你原,你原不是太太親生……”

便把十幾年前的事盡數相言:當年傅夫人與侯府一妾室同時懷孕,怎料傅夫人小產,纏綿病榻,數月足不出府。而那妾室也苦命,竟難產了兩天,最後生女而逝,女兒便是傅絳仙。

那妾室臨終爬起身跪求傅夫人照料女兒,傅夫人與她雖是妻妾之別,素來有些嫌隙,但到此時,哪有不應,便命人把傅絳仙報至自己膝下將養。

這麽養了幾日,傅夫人小產後的抑郁一掃而空,更愛這繈褓中的女嬰,便與傅侯爺商量著把這孩子認做親生嫡出,族譜上也如此記載,日後好論婚嫁。

從此往後,這女嬰便記為嫡女,乃是侯府千嬌萬寵的傅絳仙。更為了瞞過眾人,便將那妾室的一切遺物盡數燒去,移出族譜祠堂,更不許人在府內提起。孫嬤嬤乃是當日提前入府做奶娘的,便深知前後因果。

傅絳仙不聽還好,一聽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來。原來她竟不是娘的嫡出女兒,而她生母遺留在這世上的一切痕跡,也早已消散,就連姓名也不存於世。

傅絳仙迷迷茫茫地,三魂去了七魄,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憑本能做事,屏退孫嬤嬤說要歇歇,便悄悄叫來小廝,唬住丫鬟,備下馬車開了角門,就奔往伯府來。

將大門敲得震天響,門上人一聽是侯府的馬車,慌忙忙走到二房來報,王氏急急把人接進來,還沒來得及問話,傅絳仙便徑直闖到平安院來。

蘇妙真不曉得前情後果,又聽傅絳仙的只言片語裏竟是哀慟欲絕,連忙抽了帕子給她抹淚。又見一幹婆子簇擁著王氏進院,眾人都是氣喘籲籲,王氏更倉促間只披件鬥篷就來,蘇妙真命藍湘綠意把傅絳仙扶入房去,自己迎下階:“娘,怎麽穿這麽少,進房罷。”

王氏直嘆氣,拍拍蘇妙真的手:“我不進去了,剛讓人給傅家遞了消息,傅夫人過會兒就來,你先把傅絳仙穩住,別讓她再到處瞎跑。”

蘇妙真疑惑道:“絳仙她怎麽了,哭成這樣,說話間更顛三倒四,還來離家出走這套。”

王氏搖頭:“誰曉得,莫不是傅夫人教訓了她,她氣性太大,就鬧得人仰馬翻。得了真兒,你也別在這站,過會傅夫人來了,我把她領到你院子裏,直接把人帶走便是。”說完,領著一幹婢女婆子又匆匆往上房去。

蘇妙真進屋。傅絳仙正木楞楞地坐在床邊發怔,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藍湘捧了手巾衣裳來勸道:“傅姑娘好歹換了衣裳再上床坐著?”

蘇妙真嘆口氣,接過綠意沏送來的新茶,遞給傅絳仙道:“也不是不讓你哭,好歹先喝點水,省得過會兒就沒眼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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