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蘇妙真等人正和傅絳仙擠在架子床上說話,許凝秋笑嘻嘻道:“傅姑娘,你生了一場病,還不曉得,現在我們當中出了個貴人呢。”文婉玉臉色一變,耳根處泛起紅來,推她一把道:“別瞎說。”

蘇妙真解了荷包,撿著核桃仁兒吃,故意促狹道:“她又沒說是誰,婉玉你先急什麽。”

文婉玉聞言臉更紅,道:“你這樣混,我可再不和你好了。”

傅絳仙不解,忙推了蘇妙真分說。蘇妙真嚼著核桃仁兒道:“她被許給吳王世子做正妃了,可不是成了貴人。”

傅絳仙聽了,也笑道:“我哥常說吳王世子樣貌風流瀟灑,性子憐香惜玉,婉玉姐嫁過去,肯定是有福的,我這兒就先給你道喜了。”

蘇妙真凝神看了文婉玉,見她只顧著低頭,才放心下來:因看進士游街那次,讓她還以為文婉玉一顆芳心暗許給那榜眼顧長清了。現下見文婉玉面上並不憂慮煩悶,便為她高興。

許凝秋拍著手笑道:“若要道喜,怎能不喝一杯。”

傅絳仙連連稱是,忙喊丫鬟們送來幾樣小菜酒饌。

丫鬟們聽了,因她最近水米不進,突地要酒菜,哪能不喜,忙不疊走出去辦了。

不多時擡來一張小桌子,幾個丫鬟合力置放到炕上,又往外端出許多茶碟大小的瓷盤,上面是各色菜果,無所不包的。原來傅夫人在前頭聽說傅絳仙突地有了胃口,立馬便讓人置辦出豐盛的一席。

傅絳仙歪三倒四直嚷嚷累,裝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她伸出手來,覷眼只看蘇妙真。蘇妙真不得已,親自扶她下床上炕。

而等丫鬟下人們出去,傅絳仙又立即來了精神,立時笑著要斟酒。看在文婉玉眼裏,便奇問:“傅姑娘,你這,你這莫不是在裝病吧。”

蘇妙真唬得一跳,忙伸手擋她的嘴道:“觀棋不語。”傅絳仙也死命點頭,指了指窗外,示意院中還有人在等著進來伺候。

文婉玉素來靈慧的,立馬曉得分一二,但想了想,仍拿好言來悄聲勸道:“雖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麽事,但傅姑娘你也早些改了吧,不然平白無故地讓爹娘懸心吊膽,卻是咱們的罪過。”

傅絳仙也明白這是好話,打打岔應承下來。

正閨中閑話著,許蓮子攢著帕子低垂著臉走進來,道:“好哇,竟不等我。”

又讓座遞碗筷,五人便吃了些酒菜,搶一回紅,傅絳仙這幾日的憋悶算是解了許多,因見日頭西下,又約了十五再聚,更不勞動各府人馬,差傅府備轎相送。

蘇妙真進了轎廳,就見一溜的翠蓋轎子,一婆子為她揭了其中一轎的簾帷,突地許蓮子過來,悄聲問她道:“蘇姑娘,聽說你被許給了趙家,是麽。”

蘇妙真不似此地女兒,在這些男女姻緣之事上仍有些害羞害臊,在她看來都是人生或許經歷或許不經歷的一段過程,當下便道:“是。”

許蓮子道:“那我,那我便放心了,這裏恭喜蘇姑娘。”

蘇妙真一頭霧水,正要上轎子,那許蓮子又立住腳,向她似笑非笑道:“不過蘇姑娘,你提及自己婚事時不見半點羞赧避忌,總是失了女兒家的端莊,讓人曉得了,卻要被說輕浮。”

蘇妙真嘴角一僵,但她一心掛記著抄冊,忙上轎回府。

從東邊角門出去,過了巷口,蘇妙真聽見有叫賣聲,便動了個愛熱鬧的心思,掀起轎簾一角,小心去看,果見不遠處的街口人煙阜盛,遠遠地看去,那等街市繁華,比伯府還要顯得不同些來。

她只掀起了一點帷簾,露了半張臉,正料定不妨事,看得入神之時,卻聽見後頭有噠噠的馬蹄聲,自遠而近。

伴隨著中氣十足的一聲喊:“起轎。”

蘇妙真的轎子立時搖晃了一下,被擡到一旁落在地上,她便估摸著是哪位勳貴高官的轎子要過來了。本朝避轎制度相當嚴苛,路遇高官勳爵,低位者必須讓路。

蘇妙真也就松手,要放下簾子,風卻一卷,將轎簾卡在板縫兒裏,蘇妙真忙趴過去扣弄,恰恰與那頂八人大轎擦過一眼。

只見那轎子裏坐著的人似戴束發金冠,似穿一件紫織金雲紋曳撒,正用一把烏木鑲銀折扇挑簾看來。蘇妙真沒看清臉,但覺對方俊雅斯文,尤其是那用扇挑簾的姿勢非常瀟灑俊逸,比她裝扮男子時要強出許多,便有心偷師,一時忘了低頭,但也沒看向那人長相,只目不轉睛地瞅著那把扇子。

那人也瞧見她,敲敲窗沿讓大轎停下。他陡然皺眉,一道銳利的目光射過來:“哪家的女兒?”

蘇妙真醒過神來,忙低頭伸手去拽轎簾,這回不知觸動了哪兒,那轎簾輕輕地擋下來,在黑呢轎簾遮去蘇妙真視線的一剎那,她聽見對面轎中男子冷哼一聲:

“拋頭露面,輕浮。”

蘇妙真不聽還好,聽了立時氣不打一處來,先是許蓮子,後是這不曉得哪裏來的男子。她立時掀簾再看向對面,這回卻是直直對上那人視線。

蘇妙真淺淺一笑,果見那人神色一怔,目不轉睛地凝視過來,蘇妙真立時變臉,冷笑一聲:

“貪花好色,浪蕩。”

一語畢,立時重重摔簾。

寧祿打馬回來跟上轎子時,吳王府的車轎已到了別宅。

寧禎揚下轎,大步拾階而上,過了門口的石獅子,寧祿賠小心跟上去道:“打聽過了,傅家今兒請了三家的姑娘,裏頭有蘇家姑娘,許家姑娘,和與咱們吳王府定下婚事的文家姑娘……”

他不知寧禎揚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覺得還是不節外生枝的好,便瞅著寧禎揚的神色道:“既然聽世子爺說那女子是世間罕有的貌美,想來或是文家女兒了,恭喜世子爺得此嬌妻。”

“不是文家的,聽那女子的嗓兒,又知傅家今日只請三府女眷……”寧禎揚用烏木鑲銀蘇扇敲著手心,走進府門,面無表情道:“兩下合計,我已知是誰。”

寧祿心道:聽世子爺這語氣,竟是舊相識了,然而不對,若是舊相識,又何以第一次認不出來。他正瞎捉摸,寧禎揚冷聲道:“果然是個不貞靜的,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寧祿腦袋一縮。

蘇妙真還不知背地裏再度被罵不守婦道,她一回房,也不休息,取來賬冊,又是看到起更。

因王氏忙完侄媳婦生產,又為蘇妙娣婚事忙活,事雜煩難,魏國公府那頭又恰逢國公爺出京往皇陵監工,兩府拿出黃歷一合計,便推遲到五月再行親迎之禮,王氏總顧不上管她。

四月底官舍會武,由兵部主考,禮部協理,以名次給武官勳貴子弟授官,蘇問弦輪值觀政兵部,也是忙得紛亂。

蘇妙娣更為即將出閣而緊張,一有空便繡花,也不知繡了多少帕子香囊出來,故而便是過來看她也神思不屬,蘇妙真就如脫韁野馬般放手忙開。

理出頭緒,蘇妙真喜得連飯也顧不上吃,對付對付扒幾口,洗漱接著再看。

因有了頭緒,便進展神速,次日不到午時蘇妙真就摸清了大概。她推說身上不適,從角門溜出去一回,讓鳳兒預備馬車在路口等著,到店鋪支開蘇全,溜進街角茶館和顧長清交換剩下的抄冊,拿到抄冊,也不多留,回府接著看。

又私下讓藍湘招來鳳兒,吩咐她幾句,約顧長清在四月十二再見上一面。

晚上定省完畢,她歸房歇息,就立時打發走上夜的黃鶯等人,自己剔燈磨墨,披衣下座,取來幾只狼毫細管,總算把這回到手的副本抄冊盡數看完,該核算稽查。

……

春夜寂寂,窗外唯有蟲鳴。

燈花劈地一聲爆了,蘇妙真正趴在桌上瞇著,被這響動驚醒,她勉強支起身,剔燈插燭,房內才亮堂些。她隨手將案邊冷茶一飲而盡,在房內翻檢了一包著點心的帕子出來,含著吃了幾塊,稍稍精神了些,又覆強打精神,開始核算稽查。

她前世專業是經濟金融,也選修過審計,這些不過用四柱清冊之法制作的假賬,其實掃一眼就該是瞞不過她的。

但倉場黃冊本數過多,事情過繁,又都是用文字記數,她不得不喊著藍湘綠意,三人先將關鍵處一一謄錄,再由她換算。這麽費工費時地都是苦力,如今盡數看完,這假賬裏的錯處開始顯露。

蘇妙真運筆如飛,又聽外面沙沙春雨。

窗外樹影搖動。滿屋冷濕了些,她便自去箱籠裏挑了件粉紗小衣添上,又披著外裳,出了耳室,轉入外間推門去看,只見雨打檐廊,殷雲低護,濃重的夜色籠在春夜薄霧。

但聞泥土氣花香氣揉在一起,她深深嗅上一口,只覺振奮不少,方轉回房內,接著讀賬。

這麽忘寢廢食,窗外浮起魚肚白,突地一聲清亮雞鳴,驚得她心裏突突直跳,撫著胸口坐了半日,蘇妙真才發覺天已大亮。

綠意藍湘推門進了外間,藍湘在外面輕聲道:“今兒下雨,估摸著不用定省了吧,雨滑路濕。”綠意遲疑道:“那還要不要叫醒姑娘?”

綠意藍湘壓著聲音在外間唧唧噥噥講話,蘇妙真望著雪白箋紙上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她微微楞神,伸手拂過那新幹墨跡,觸手濕滑,翻轉一看,只見指尖上沾了濃黑,觸目驚心……

顧長清的聲音在她耳邊回響,“災地浮屍上萬,餓殍千裏,鈔關倉場渾水摸魚,京倉又有大弊,官員稱糧食毀於元宵大火。雖是問罪了幾個不大不小的監守守備,然而到底未能拔草除根……”

蘇妙真合上抄冊,自言自語道:“總算不負所托,有了結果。”

她聽見藍湘說了一句:“不如讓姑娘再睡睡吧。”

藍綠二人便合計著要悄聲退出去,蘇妙真一把按住抄冊,提氣喊了一聲:“進來吧,我要梳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