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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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雲天拉著顧長清進了這紀香閣,只覺得別別扭扭,顧長清也頗為不自在,咳一聲退到門邊,往外張望,不肯再進。

傅雲天暗罵一聲“沒義氣”,便走到櫃上,問那正低頭看賬的掌櫃道:“你們這是不是有什麽神仙玉女水……”

傅雲天出這趟門很不情願,因著傅絳仙裝病裝得像,傅夫人傅侯爺千依百順的,傅絳仙借機便吆五喝六地指使他辦這辦那,傅雲天自己是共犯,不能戳穿,只能捏著鼻子認栽。

傅絳仙得寸進尺,甚至讓他來這什麽紀香閣買胭脂水粉,說是蘇家的五姑娘薦過的。

傅雲天從未經手過這些婦人姑娘們的玩意兒,心恨那蘇家五姑娘沒事找事,又煩傅絳仙假爹娘之威脅迫他,就扯了休沐的顧長清相伴,一同來棋盤街,找紀香閣。

見那掌櫃猛地擡起頭,先把傅雲天好一會兒打量,露出一種驚訝神色。傅雲天還以為與此人相識,便也放眼瞧過去,這掌櫃的身量矮小,穿著立襟衫兒,是個少年人。

面目黢黑,眉毛濃黑歪扭,又逆著光,傅雲天便辨不出五官,唯獨那雙眼睛水汪汪的,正微微瞇著,上下打量他。

傅雲天想想,到底不認識此人,又見對面這少年人抿著唇,眨了眨眼。恍然間,從傅雲天處看過去,竟有些波光瀲灩來。

他微一楞神,見這少年人微垂下臉,悶聲悶氣道:“對。”

傅雲天點點頭,見這少年人臻首低眉,又問:“這是你的鋪子?”

“不。”

傅雲天瞅了這少年人一眼,問道:“那是誰開的。”見這少年人避開他的目光,悶悶道:“我姑母的,小的只是投奔存個身。”

傅雲天素來走到哪裏都是被奉承的,此刻見這少年人連句熱絡話也沒有,便也十分沒好氣,莫名其妙地,卻又覺得,這少年人身上有一番可憐可喜處,便咳一聲道:“把你們店鋪的東西一樣來一份,全包了。”

說著,便指揮小廝們進來付錢收拾。

卻聽這少年人從裏間喚出來一年長的夥計,讓每樣都撿一份裝起來。那年長夥計自稱藍勇,過來奉承了傅雲天幾句,道:“這位爺要得多,有些得到後面的庫房去找,還請您稍座。”

便使喚著兩個男女小僮去後頭庫房取來,這年長夥計親自過來看座奉茶,傅雲天不耐煩,仍靠在櫃上,立了半日,那些胭脂水粉物十被井井有條地裝進了四個漆紅箱子。

這年長夥計送上紅箋簽單,傅雲天接過,看了一眼各物價錢,不耐煩問:“總計多少。”

這年長夥計賠笑道:“爺請稍候,這麽多得算好一會兒。”’

傅雲天點點頭,剛嗯一聲,卻聽身後那少年人輕聲道:“共計八十三兩九錢銀子外加九貫錢,還有七個銅板,便抹了。”

傅雲天轉過身去,見這少年人頭也不擡,似是拘謹畏懼,忍不住戲弄道:“你這小子,也不打算盤,就敢隨口報個數,打量爺傻了不成。”

這少年人被他促狹,也不說話,拖過算盤,劈裏啪啦打得直響,輕聲念道:“玉仙水四兩三錢,紅胭蜜露六兩八錢,留春黃金面膏十兩……加上楊妃醉酒胭脂,一共一百零三兩七錢銀子。”

傅雲天盯著看這少年人撥算盤,只覺十指翻飛,快似閃電,平生見過的最好的賬房先生也不過如此,不免心生驚嘆。

又見那手雖也黑黢黢的,偏形狀生得極好,纖纖長長,指甲更圓潤如玉,似花瓣編貝般,便楞了半日。

突聽那少年人催問:“怎得?”,他方回過神,嚷道:“奇了,你們這會兒說一百多兩,怎得方才反說得是九十多兩銀子。”

這少年人手往門外一指,依舊低著臉道:“門外掛得招牌,這位貴客怕是沒仔細看吧,凡在本鋪首買者,九折折價,而滿一百兩,亦九折折價。兩兩相疊,便是方才小的所報之數。”

傅雲天見這少年人有種很不屑一顧的態度,心頭莫名冒火。

扯過顧長清,沒顧得想為何這年少掌櫃突地低頭轉身,傅雲天拉著顧長清道:“景明,你給我算算,是不是這個數,別讓有些豬油蒙了心地把我誑了。”

顧長清哭笑不得,按著標出來的價錢算了,沈吟一回,道:“該是一百零三兩七錢銀子。傅雲天一噎,又問:“那兩次九折價算呢?”

顧長清似是沒聽見,正往櫃後看去,傅雲天拍了拍他肩膀又問一遍,他方回神。

顧長清道:“該是八十三兩三錢銀子七貫錢。”傅雲天聽了大喜,探身過了櫃案桌,拍著那少年人的肩膀道:“聽見沒,分明是……”

話沒完,聽顧長清道:“不對,該是八十三兩九錢銀子九貫錢,還有七個銅板。”

傅雲天一楞,那少年人正背對著他們整理花梨木貨架上的脂粉瓷盒。

少年人聽了,冷哼一聲:“我並不會錯的。”

傅雲天鬧個沒臉,拉著顧長清便走出門去,踩上馬鐙正欲離開,卻見顧長清望著那紀香閣裏面發呆,聽他問了,才騎馬揮鞭,一同出了棋盤街。

誰料沒走兩步,卻聽顧長清道:“這會兒想起來,我還有事,東麒你先回吧,我就不奉陪了。”

說著,不等傅雲天吱聲,顧長清便從岔口走了。

……

蘇妙真正為送走了傅雲天兩人而慶幸。

原來那二人一進店門,她就看了一眼,只見其中一人竟是在許府見過的傅雲天,自然是沒認出她來,另一人卻是於曉飛閣有過一面之緣的朱貢士。

雖曉得這二人不識得她真實身份,但也足夠讓蘇妙真一驚。

便揣測著那朱貢士估摸著也是某某顯貴家的,否則不能和鎮遠侯府的小侯爺混在一塊。又琢磨著那朱貢士的聲音很有些熟悉,似在哪裏聽過,但她思前想後也沒琢磨出來,只好又查了遍庫房,叫來藍湘哥哥交代些鋪貨上貨的事。

說畢,二人走向鋪子櫃上,卻見櫃上有一男子正和宋大娘說話,而那男子,可不又是那位朱貢士!

蘇妙真驚得立馬住腳,要往回走,卻見那朱貢士瞥眼看來,跨前一步,拱手一拜欣喜道:“小兄弟,你叫我好找。”

蘇妙真怕他說出些曉飛閣的事,忙打發藍湘哥哥和鳳兒來順往櫃上當班,引他進鋪子內室退居處,兩人草草讓座,歸位坐定。

鳳兒在外間探頭過來,瞧了她二人一眼,因見鳳兒眼中憂切,知宋大娘她們幾人為她憂心。

便對這朱貢士很沒好氣,蘇妙真粗聲粗氣道:“朱公子,咱們萍水相逢,你打聽我的下落是何用意。”

“你莫不是真好南風吧?”

顧長清又遇見她,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意外之喜。

此刻被出言譏諷,便也不惱,反道:“當日就我就發覺小兄弟你在算學上十分的有造詣,今日一事,更知如此。小兄弟你不用算盤籌具,就能脫口給出答案,且算得一清二楚,半點不差。”

蘇妙真聽了,不屑地哼了一聲,這樣就覺得她厲害?若是弄出什麽微積分來,這姓朱的不得把她供上神壇?

便“哦”了一聲,往雞翅木座椅一靠,敷衍道:“過獎,過獎。比一般的錢糧師爺還是要強一些的。”

顧長清仍不做惱,朗聲一笑,看向蘇妙真道:“因小兄弟在算學賬務上的造詣十分出眾,某正有事相求。”

蘇妙真聽了,掀起眼簾瞅他一眼。他衣著顏色雖素,料子卻好,暗紋也繡得精致清貴,腰間幾樣華貴配飾更顯身份。便心知此人多半有些來頭,否則也不會和傅家這位混在一塊。

但任她想破腦袋,也捉摸不出此人有何事相求。便道:“朱兄叫我,叫我苗真就是。敢問朱兄要找小可幫忙什麽事?”

這面黑如墨的小兄弟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骨碌碌地轉著,不住往外面瞅,分明有些不耐煩,可卻分外靈動,讓人喜歡。顧長清便一笑,又聽他言語間文縐縐的,顧長清就微微欠身道:“苗小兄弟,黃河大汛,戶部開倉賑糧,但你可知——戶部無糧可賑,讓鈔關倉場開倉放糧,結果引出鈔關倉場舞弊,有人牽扯出京倉虧空,江南道禦史因而上本——這一事?”

蘇妙真心內猛地一驚,端過花梨木案幾上的定窯茶盞,呷一口,淡淡笑道:“京裏有人不知道麽?都說說江南道監察禦史是個青天大老爺,還懇請聖上查倉清賬麽,怎麽,聽你這語氣,莫不是裏面有什麽問題吧。”

江南道監察禦史上本要求查倉一事,蘇妙真一直有所關註,皆因她記得:戶部倉場侍郎乃是貴妃的兄弟。

黃河春汛,河工敗壞,不得不修理整治,如此便會牽扯到戶部攤銀出糧。可元宵大火裏的蹊蹺讓蘇妙真已然肯定,戶部怕是有些大問題在。

因此,戶部查倉,若揭出倉場舞弊一事,自然涉及倉場侍郎的烏紗帽,也就是與五皇子一脈相關,不管倉場侍郎是否貪汙舞弊,到了風口上,三皇子一派的人再借機攪事兒,一旦應對不慎,管它是真是假,定受牽連,五皇子便失掉一大臂膀。

再結合著張天師在貴妃面前進的言,貴妃自然覺得,傅絳仙和五皇子相克得厲害。

誰料這江南道禦史進京後毫無動靜,讓蘇妙真白高興一場,只能在曉飛閣百靈一事上下功夫,引誘五皇子一脈在百靈這事上留個錯出來。結果,錯處雖成功抓到手了,曉飛閣掌櫃卻也被順天府尹弄進牢獄中,

雖她明白,根由是五皇子過分驕橫,看上的一定要巧取豪奪得到。便是她不推波助瀾,總有一日,五皇子也會處置曉飛閣掌櫃,取走那萬裏無一的百靈鳥——甚至可能因沒有她參合,反能做得掩人耳目無聲無息,曉飛閣掌櫃更是有冤難伸——不及今日,尚還有三位給事中挺身而出,仗義執言。

可雖明白,她心裏仍有“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愧疚。

所以才會讓人匿名送了銀兩過去,再讓鳳兒來順兩人從京中流民乞丐處散布言論,編造童謠,譏諷順天府尹,如此煽風點火,好借著民情民聲,來幫曉飛閣掌櫃脫身。

好在京裏百姓也不負所望,這兩日看了幾場熱鬧,勇上心頭,的確義憤填膺,為曉飛閣掌櫃抱不平鳴冤屈……

蘇妙真盯著茶盞裏倒映出來的人影,無意識地發呆:只是不知多久,才能放人出來——那順天府衙的大牢,可不是好呆的地兒!

顧長清只見那一雙大大的眼睛蒙上些郁郁,他心上不忍,甚至想要出言相詢,便咳一聲,道:“苗真小兄弟料事如神,不錯,正是如此,戶部倉場無糧可用,而他們的說辭,張大人在賬本上查了,也似乎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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