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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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真念叨一回那婢女的名字,“原來她叫碧璽……除了她,全天下不曉得還有多少女兒家被賣了出來,或淪落風塵,或永為奴婢……”

她知道這地界女人的地位有多卑下,這也是當初她第一反應是自殺回去的原因。後來王氏蘇觀河待她極好,她從沒感受過此等骨肉親情,總是不舍,便漸漸熄了自盡的主意。

可一直明白,若留在此地,總得受了女子身份的拘束。

是,她曉得,她學過。可當時讀書,那些被溺死的女嬰、被賣的女孩兒、被困在後宅的女人,都只是書上的筆墨,再不似如今活生生的,一個個,都是人。

蘇妙真心如刀絞,按住欲起身的綠意,道:“你們最大的超不過十六歲,該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可卻各個老成持重……平常我總說你是她們幾個裏最皮的,可說是那麽說,這麽多年,從沒見你在分內事上出過錯,不似,不似我以前見過的女孩子們……”

綠意眼眶一熱,險些掉下淚來,擠出來個笑道:“姑娘說哪去了,我是院子裏的大丫鬟,不好好服侍主子,再對不起那一兩月例的……”

對著鏡中映出的三人影子,綠意笑道:“我也不愁,咱姑娘這麽看顧我們,姑娘又是個會有大造化的人,想來以後我們幾個跟著也能雞犬升天的。”

綠意聽見蘇妙真輕聲道:“有我一日,就給你們著想一日……你們的身契等我,等我……”

綠意疑心自個兒聽錯。蘇妙真扭過頭對藍湘交代道:“藍湘,今兒你把那碧璽的寡母叫進來,不是說她亡夫以前負責采買姑娘們用的頭面脂粉梳篦紙張玩意兒麽,正好,我恰有安排……”

後日初一,王氏領著兩個女兒並許多丫鬟小廝往京郊的三清觀去拈香祈福,車馬簇簇地出城去了,在城外路口和也同去祈福禱壽的永安侯府、鎮遠侯府的轎馬會和,三家共有十來頂大轎,一二十兩馬車,連同各府下人的小轎和車馬,浩浩蕩蕩地就往三清觀去。

到了那觀前,有一幹道士執事侯在那頭,就等著這四家的車馬過來,遠遠地看見車馬塵起,早侍在道路兩旁,一等轎子落下,就過來請安問好。

王氏,永安侯府王夫人,鎮遠侯府傅夫人和那年高德眾的張天師敘幾句閑話,便讓在山門口停轎下馬,使著婆子仆婦們,去把蘇妙娣、蘇妙真、王家幾位姑娘並著傅絳仙等人圍得嚴嚴實實,半點不漏人影。

山門口除了觀裏的道士們候著,永安侯府的少爺王世榮在路口也領了各府子弟迎接,王夫人交代兒子幾句,和大姑子王氏,及傅夫人一幹先行進道觀,王世榮瞅見蘇妙娣等人也過來,忙讓眾人回避。

蘇妙真扶了綠意的手,緩緩地往道觀方向走,邊走邊問提籃的藍湘道:“昨兒碧璽娘回去可吃過藥了。”藍湘笑道:“幹娘吃了,說多謝姑娘使府內供奉大夫給她瞧病的。”

蘇妙真知道大房碧璽的遭遇後,便交代藍湘將碧璽娘宋大娘帶進府內,好生安慰勸導一陣,又覺得人死不能覆生,她一個寡母此後就無依無靠,終究可憐。

便問過藍湘,可願意認了宋大娘做幹娘,原來藍湘早有此意,只是不好主動和蘇妙真講,蘇妙真當即做主,回了王氏,立刻開案拜香,讓藍湘認了這門幹親。

藍湘笑:“我打小沒娘,宋大娘一向待我好。就是姑娘你不交代,我日後也會好好孝敬她老人家的……”又道:“幹娘昨兒還念叨著,說姑娘和咱們二奶奶著實良善,現在不僅私下多給了五十兩喪葬費,還讓我認了她做幹娘,又讓她贖了身。這份恩德,著實沒話說,否則這才四十出頭的沒個指望,日後可如何是好。“

蘇妙真隨著王氏,王夫人,傅夫人和張天師等人正一路觀賞瞻仰,聽藍湘說到此處,悄聲道:“昨日我見宋大娘實在是個老實樸素的,先跟你透一句,我求娘要來她的身契,日後自有別的差使給她做,到時候再讓你哥哥去幫工,賺來的錢,總不能虧待他們……”

藍湘聽了,驚得理鬢發的手都忘了放下來,綠意笑嘻嘻道:“你不曉得,昨兒你出府去宋大娘那兒後,咱姑娘挑出來幾張銀票契證,和我商量著,現在在京裏開個脂粉針線鋪子可成……”

綠意嘖嘖兩聲,“因我爹原在伯府的布店做過掌櫃,我曉得一二,姑娘才和我商量,否則,連我也瞞得死死的了。”藍湘念幾句觀音菩薩,喜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又蹙眉道:“可要是讓咱太太知道了,怕不好吧。”

蘇妙真輕聲道:“要不你以為我幹嘛非把賣身契給弄來,總歸沒了賣身契,宋大娘就是自由人,出府做什麽小本生意,府裏哪裏管得著的……”

慢慢說:“也該是個巧,我早把這事琢磨過許多回,因娘管著,又沒有合用的人,一直定不下主意,本來想出閣再辦……現在好了。有了宋大娘這麽個老實可靠的人在外頭打理,裏頭你也認了她做幹娘,內外通氣,以後不光是那鋪子,便是別的事,我總能便宜許多……”

綠意藍湘二人對視一眼,各自明白過來。

她們姑娘一貫愛鉆研些雜書雜事,甚至連老爺的邸報卷宗都敢拿回來瞧,她們早從一開始的大駭失色到處變不驚了。

此時她們聽著蘇妙真有意在外頭開間鋪子,好內外溝通消息,也不是多震驚,只道:“姑娘,想來我們也是攔不住你的,只一頭,千萬得把太太瞞住了,否則我們也討不了好去。”

蘇妙真笑了:“那是自然,其實這事,等我出閣後在陪房裏找合適人手為我所用,也是可以的,但我著實不想再等下去了,有哥哥相助,又逢宋大娘這麽一個老實人,大可把事情做起來。”

三人正低聲說話間,綠意道:“不好了姑娘,那傅家姑娘朝咱們過來了。”蘇妙真隔著烏洋洋的婆子媳婦們往後一看,果見走在前頭的傅絳仙調轉方向,在一幹婢女仆婦的簇擁下望她這邊來了。

蘇妙真心裏暗暗叫苦,也不好怠慢傅絳仙,擠個笑容出來,先傅絳仙一步招呼道:“絳仙妹妹,你別動了,我這就來了。”

傅絳仙面色舒緩,勉勉強強給她一個笑臉,蘇妙真上前挽住傅絳仙,小心扶住她,一行人往道觀裏進。

這三清觀在京裏很有名聲,這張天師又是個德高望重名聲遠播的,且很得各個勳戚公侯府上的敬重,他又年老,漸漸地也不避諱各個府上的太太小姐們,又素聞此人有些通天徹地之能,王夫人,王氏及傅夫人三位誥命都讓這張天師看過一回各自兒女。

張天師身後跟了一剪蠟花的小道童,十四五歲,看著伶俐白凈。蘇妙真不免多看兩眼。張天師撫須笑道:“幾位姑娘都是有洪福之人,再沒的說。”又將些玄乎有玄的吉利話說來。

蘇妙真瞥了張天師一眼,半點不信。但見王氏三人極為虔誠,不好表露,也拿出一副很受指教的模樣,不住點頭,頗有點善男信女的模樣。

傅絳仙瞧了,頗為不屑地嗤笑道:“他對誰都是這幅說辭,虧你當真。”

蘇妙真還沒什麽反應,傅夫人先扭過頭,瞪傅絳仙一眼,訓道:“要你多嘴,沒規沒矩。”傅絳仙氣悶,抱臂跟在後頭,也不再不和任何人說話。

張天師的帶領眾人游覽了一遍這道觀,栽拔許多黛綠遮眼的蒼松,各處大殿在樹杪處微露碧朱墻,處處頗有靈虛清凈之感。王氏等三位夫人不住點頭讚嘆,游不多時,燒香,獻袍,上供,忙個不亦樂乎。

三位夫人各自頂了四尺長碗口粗的金線貢香,使蘇妙娣蘇妙真傅絳仙並著王家幾個姑娘也都撚了次一等的貢香,輪著依次從正殿往後跪拜敬香。三跪九叩行完大禮後,又去鬥姆殿前“添北鬥“。

這麽忙碌下來,早至正午,蘇妙真饑腸轆轆。張天師將諸人請入正樓用飯。

正樓崇倫華美,雕墻畫壁,總有三層高,裏頭鋪設的舒適華麗,正堂外是三面闌幹,全掛上幔子做遮擋,各處又鋪了獅子滾繡絨毯,兩邊退室灑掃完畢,下頭庭院裏搭起戲臺。

小道童上來磕頭請戲,傅夫人、王氏和王夫人三位各自挑了一出,便讓正樓下候著的人焚香,申表,開戲。同時送來專席。

原來道觀早備下上等席面,有糖餅、五果、十肴、果核等物。蘇妙真撿著席面上的鮮果佳肴吃了許多,看得蘇妙娣笑道:“小心些,別噎著了,吃慢點。”

又低聲交代把蘇妙真萬不能吃的桂圓等物拿了下去,免得勾得她饞蟲起來。

兩人賞了一回正樓外的正唱著的《桃園三結義》,蘇妙真不耐煩看,纏著蘇妙娣說話,蘇妙娣被鬧得煩了,推她一把,笑道:“瞧瞧,傅姑娘更衣回來了,她剛坐下,正缺個人說話。你既然不喜歡看戲,又總多嘴,且去和她說說話?”

蘇妙真對上傅絳仙的視線,傅絳仙立馬轉過臉往外頭看,外頭猛張飛正豪邁響亮地唱到“自幼生來膽氣豪,愛習兵法與槍刀。慣打人間不平事,以強壓弱命難逃……”

蘇妙真便起身,去傅絳仙那桌,搜腸刮肚地想和傅絳仙套套近乎,道:“絳仙妹妹,我看你也不太愛看這個,不如咱倆打一場雙陸?”

傅絳仙鼻子哼一聲道:“你不愛看戲,我卻是喜歡的,誰有空和你說話。”

蘇妙真鬧個沒意思,在她這席上也坐不下去了,起身欲回,被傅夫人叫到跟前,傅夫人先把傅絳仙說一句:“對你蘇姐姐這麽沒禮數,可是欠教訓了。”

傅夫人仔仔細細地把她瞧一回,“嘖嘖”兩聲,對王氏笑道:“比幾個月前在伯府時候,真姐兒又出落了,瞧著脂粉不使的,偏偏比別人出挑那麽多,真個兒好閨女。”

王氏道:“她哪兒當得起你這麽誇的,看著是個玉做的好人兒,內裏實在愚鈍貪玩,平時惹惱我的地方,不知多少哩。”

傅夫人笑:“不是我說,單單這張小臉兒,就是行事再活潑些,也只有讓咱們做長輩的心疼心愛的。你瞧瞧我家仙兒那個皮鬼,我都疼了十幾年,更別說真姐兒了——這要是養在我膝下,平日就是看著這張小臉兒,也夠喜歡的了。”

王氏便笑:“你既這麽講,趕明我讓她認你做個幹娘。逢年過節的,咱伯府也可虧你們侯府點東西了,誰不曉得侯府那是白玉做堂金為馬的富貴……”

傅夫人一笑:“我可不能讓真姐做個幹女兒,那有什麽意思,玉娘,咱倆可是多年手帕交,真姐兒這邊可是沒定下吧,你可有中意的……”

她一面含糊說著,一面便把眼睛覷向王氏,笑吟吟地頓住話頭。

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打醮參考了紅樓夢和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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