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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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望梁動作僵住了半天, 從倒立的兩腿中間看著仝野。

過了差不多十幾秒,他才意識到這樣門戶大開地對著仝野似乎不太好。於是趕緊坐直了,與此同時也看見仝野偏過頭去咳了兩聲。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仝野的耳朵……似乎有點紅?

他小心地扶著右腿下了床, 沈默地看著仝野把一盒西瓜放在茶幾上,開口前還清了清嗓子:“剛才……導演給分了點兒西瓜,給你吃吧。”

說完好像突然想起什麽, 忙擡頭看他:“那個,我剛才不是故意的, 我敲了好幾次門, 你好像沒聽見……我就進來了。”

“哦。”楚望梁低頭去看那盒切好的西瓜, 切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看就是仝野自己切的,“謝謝仝老師。”

“我是想,過來跟你道個歉。”仝野開口開得有點難,“對……”

“不用的。”楚望梁立刻打斷了他,“不用道歉的,我不需要。”

開玩笑,要是真的讓他開口道歉了, 那自己不就被坐實了被拒絕這個事實嗎?

“不是,我覺得你可能誤會了什麽, 我想……”

“仝老師, 一會兒何玉要來跟我說點私事。”楚望梁眨了眨眼,再次狠心打斷,“你可以回避一下嗎?”

仝野楞住, 半張著嘴靜默了好一會兒, 雙手擡起又放下, 最後垂下眼,輕輕關上門出去了。

楚望梁瞪著關上的門半天,直到感覺右腳漲得有點難受了才坐了下去。

何玉當然沒有什麽私事要跟他說。

是他不想聽仝野帶著愧疚的委婉拒絕了。

楚望梁看著茶幾上孤零零的一盒西瓜,伸手叉了一塊放進嘴裏。

真澀啊,一點兒也不甜。

西瓜過季了,有些回憶也許就只能留在這裏。

他跟燕禾在這邊「旅游」的事,在陶知年那兒也不是秘密。他這次過來還特意告知了楚望梁時間地點,說要來看看他。

楚望梁當然不能說實話,隨便編了個離這兒很遠的酒店名發過去,果然得到了師父可惜的回覆。

-太可惜了,好不容易過來一次,你腿腳還不方便,這麽遠我也夠嗆能過去。

楚望梁心說是啊,太可惜了,說不定師父明天就住他隔壁,卻不知道一墻之隔就是自己徒弟。

-也不可惜,等我好了肯定去看您,您這次就好好跟師娘待著吧。

沒等他意識到這句話有什麽不對,就收到師父的一條語音:“哎我跟你說,你師娘正好也在這邊呢,要是你沒受傷估計還能……哎你怎麽知道你師娘在這兒?”

楚望梁正欲打字的手頓時僵硬,這才發現自己剛才說了句什麽蠢話。

既然被看見了,現在撤回肯定也來不及,不如將計就計。師父年紀挺大了,難免記性差點。

-不是你上次自己說的嗎?你忘了你上次過來,跟我們抱怨說這次時間緊見不著師娘了,我不是想著你這次又過來就能有機會跟師娘見面了嘛;

寫到這兒楚望梁想了想,把「過來」兩個字改成了「過去」。

陶知年也不好糊弄,立馬又發來語音:“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跟你們兩個小崽子見面總共沒有半個小時,說那麽多話啦?”

為了顯得真誠,楚望梁也按了條語音過去:“真說過!見面就半個小時,您嘴停了嗎您想想?不信問燕禾,他肯定記得比您清楚。”

陶知年這回回覆的間隔有些長,大概是在懷疑自己的記憶,最後將信將疑發過來一條:“哎,我這腦子現在是不行了。”

逼著師父承認自己腦子不好之後,楚望梁滿意地退出了聊天頁面。

逃出互聯網世界就免不了被現實所困擾。

楚望梁盯著桌子上吃了幾塊就沒再動的西瓜出了神,觸景生情、睹物思人,終究逃不過一個情字。

他現在處處躲著仝野,不聽他、不看他,可是這樣下去又能堅持多久呢?

他總要去面對結果,哪怕結果不盡如人意。

仝野此時在想什麽呢?

也在煩惱該如何面對他嗎?

他叼著棗片玩游戲,界面上的小人一關關流暢地闖過,玩家卻想著游戲機外的人該怎麽攻略。

仝野的戲份全部結束,接下來的幾天收尾工作也沒參與,天天在酒店吹空調。

他或許是體諒楚望梁,也或許是自己心裏沒過去那個坎兒,連叫都沒叫過他幾回。

以往早餐是要楚望梁去買的,午餐是要楚望梁下樓拿的,晚餐現在有沒有開始吃,楚望梁竟然也不知道。

為人助理的,如今倒像是陌路生人了。

要不是岑蔚月末剛給他開了工資,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單方面被炒了。

不過比起這點兒兒女情長,他親師父給他找了點兒別的事擔心。

陶知年是周末一早過來的,準備待五六天。

這可把楚望梁愁壞了,仝野這幾天讓他幹的唯一一個活兒就是改簽機票,他給改到下周四了。

陶知年要待五六天,萬一在這兒跟仝野聊嗨了,一拍大腿決定跟他們一起走怎麽辦?

這事兒一直在他心裏壓到周三。

也是巧了,劇組殺青日正好在周三。

也不知陳導怎麽勸的,竟然能把仝野勸去。

但這次仝野沒有要帶楚望梁的意思,這事兒還是何玉告訴他的。

他倆聊起來殺青宴怎麽辦的事兒,楚望梁問他你不跟著程老師去嗎。

何玉特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說你什麽時候聽說演員殺青助理跟著去湊熱鬧的。

楚望梁癟了癟嘴,不是他聽說,是仝野真帶著他去了。

在這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是不是仝野做的許多事,在外人眼裏都是並不合理的?

演員和導演們的殺青宴,有人帶著家屬,仝野卻帶了助理;

他請假回來那天累得在休息室睡著,有人看不過嫌他犯懶,仝野卻生怕吵醒了他,把人趕走了;

被私生粉糾纏那天,警察趕到讓他挪車,仝野卻只在意他扭了腳。

……

然而這樣昭然若揭的心思,卻被他親手阻斷。

像是上天垂簾他情緒低落,只聽黯淡許久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一條入賬記錄闖進楚望梁的眼簾。

他拿起來一看,霍,還是挺大一筆錢。

陶知年給他特意給他寫了轉賬說明,下面極不起眼的一行小字:比賽獎金,多的是我給你的零花錢。

他去比賽的時候根本沒註意獎金多少,自然也不知道哪些是自己應得的,哪些是師父給的零花錢。

他只知道,做助理這幾個月,已經很久沒體會到「青鳥」的身份能帶給他多少收益了。

他花錢的地方不怎麽多,頂多就是買幾個新游戲。因為技術太好,游戲裏他也不怎麽氪金。

此時對著這麽大一筆錢,他還是第一次想到了一個不怎麽光彩的用途。

他編輯消息道:師父,您打算哪天回家呀?

陶知年很快回覆,字裏行間都是高興:跟你師娘一塊回!

是他意料之中也完全不期待的回答。

-那您買機票了沒?我剛得了這麽大一筆錢,想孝敬孝敬您。

-還沒呢,你有機會盡孝了!

這句發完就沒話了,楚望梁這次長心眼兒了,多問了一句:師娘的航班是哪趟?

陶知年發來一張圖片,楚望梁點都沒點開,二話不說上了航司官網,把剩下的十幾張票全包圓了。

不過要填乘坐人信息的時候他卻止步了。只要付了款,有沒有人真的去坐飛機,應該沒所謂的吧?

從來沒這麽大手大腳花過錢,輸入密碼的時候居然還感覺到一絲心痛。

怎麽說也是大幾萬呢,獎金一大半都花出去了……不心痛才怪。

謔謔完獎金,楚望梁美滋滋地截了圖給師父看,語氣還特惋惜:這趟航班怎麽這麽火爆啊,居然訂不到票了!

說完他又去其他幾個平臺截了圖,說:這幾個幹脆連航班信息都沒了!恐怕是有團隊購票,要不您換個時間?

為表盡孝衷心,他還迅速打了個紅包過去,配文只四個字:「師父辛苦」。

師徒倆一個真情一個假意地隔著手機哀嚎了半天,最後陶知年只能退而求其次,訂了提前一天的機票。

這個決定讓楚望梁在心裏直呼英明。不早不晚,偏偏是提前一天。

要是延後一天,那他必定要去機場送岑蔚和仝野;要是當天別的航班,那幹脆要一同出發了。

還好,是提前一天。

解決完心頭大患已經很晚了,他這幾天也沒活兒幹,臥床臥得腳都軟了。

手滑點進師父的朋友圈,看到最新一條發的是燕禾跟程月瑾在頒獎臺並肩領獎的畫面,他突然之間有點懷念那個跳舞的舞臺。

鬼使神差地,他拄著拐下了樓,本來想去更遠的地方,但走這幾步就已經出了汗,幹脆停在酒店大堂。

婷婷幹了一周夜班,今天是最後一天。看見他下來她立馬要過來扶,被楚望梁制止了。

“是兄弟就幫個忙,不是扶我走路這種破事兒。”楚望梁沖婷婷眨了眨眼。

婷婷打他一下,罵了兩句道:“你倒是說啊,凈在這賣我關子!”

楚望梁指了指她現在都懶得看的咖啡廳,那兒有個比平地高十幾厘米的臺子,本來是打算找駐唱歌手彈吉他的,後來因為找不著人就荒廢了。

“我想用一下那個臺子,你能把周圍的燈都關上嗎?就留臺子上面的一盞燈。”

“你還會彈吉他?”婷婷顯然誤會了,表情都興奮起來,“我要聽我要聽!”

“不,兄弟。”楚望梁冷酷地推開她,“其實這才是我要你幫忙的事兒,別看我,也別讓別人進來。”

婷婷楞了一下,不過她心善,倒也沒多問:“行!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去吧!”

楚望梁失笑,這話說得好像他要奔赴戰場了似的。

舞臺布置好了,婷婷也按照約定回到了前臺。

咖啡廳並不怎麽起眼,此時關上了別處的燈,更是幽暗。

楚望梁站在臺下望著那束光,怎麽看怎麽像那束垂直而下的登場光。

兩條拐杖在燈影下醜陋臃腫,楚望梁站進光裏,一狠心將拐杖丟下。

單腳點地,擡手旋轉,一個個動作都好似肌肉記憶,流暢地從身體裏流出去,完成一整套動作後卻破天荒地停下來休息。

這強度相對於楚望梁平時的聯系來說簡直不值一提,但他顧忌著腳傷,身體的力量和註意力都用在盡力控制右腳的安全,難免比平時更累。

話是這麽說,可是在影帝身邊做了太久的小貓,重新做回青鳥的感覺妙不可言。

跳到投入之處險些就要用右腳發力,腳碰到地板才想起來疼,驟然縮回,重心卻已轉移到身體右邊,眼看著就要一頭栽下高臺。

楚望梁做好了再傷一次的準備,緊閉著眼睛向後倒去,卻猝不及防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仝野原本只是打算下樓散個步,走到了樓下卻莫名對那個隱隱透出光亮的咖啡廳產生了興趣。

咖啡廳本身平平無奇,可他唯一一次踏足這個地方,是跟楚望梁一起。

好幾天都沒正經見個面了,還有點兒想他。

思緒剛飄到這裏,仝野便輕輕推開了咖啡廳的後門。

這個門很隱蔽,平時一般不開。今天不知怎麽,到了晚上反而打開了。

他本來沒有故意放輕動作,卻在剛邁了兩步的時候聽見「當啷」兩聲,不知是什麽東西,聽著像被人摔在了地上。

有人。

這是仝野的第一反應。

第二反應是,誰大晚上的跟他一樣閑得沒事兒來這小破咖啡廳?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閃爍了一秒,他就看見了小舞臺上背對著他站著的人。

天鵝般的脖頸直指向上,腰肢纖細、手臂修長,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這個身影化成灰他都不會認不出來——

這是青鳥。

但下一秒,那人僵硬難看的下肢動作卻打消了他這個念頭,還平白生出點嫌棄。

他這回放輕了腳步,避開桌椅在黑暗中前進,越看越覺得真的眼熟。

不過不是青鳥,是他心心念念想要見到的小助理。

帶著疑慮安靜看了半天,正看得入迷之時卻察覺到舞臺上的小人兒身體往右一偏,流暢的手上動作也驟然慌亂。

沒時間多想,他一個箭步沖上去,在楚望梁摔倒的前一秒接住了他。

頭頂一燈如豆,楚望梁被他抱在懷裏,豎瞳因為驚訝而收縮,像是小貓突然從暗室走到強光下,棗核似的瞳孔縮成一條縫。

從楚望梁的視角看過去,光圈圍繞在仝野周身,好像毛茸茸的一層溫暖絨毛。

好似有那麽兩三秒時空交錯,這個地方從楚望梁的舞臺變成了仝野的舞臺。

他被寬闊的肩膀遮擋在光下面,黯淡而安全。

沒有人有餘裕思考。

眼前只剩下心愛之人的面孔時,往往會有些沖動產生。

記不清是誰先上前一步,四片唇相貼,耳朵只能聽得見對方的心跳。

咖啡廳裏煙塵繚繞,只有兩人一呼一吸間,暧昧又濕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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