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十九點糖

關燈
=========================

因為有迎新晚會, 第二天又是國慶假期,寢室會晚至十二點才鎖門。宋放從洗手間出來,就見等在外面的裴翊君被人搭著肩。

“哥, 可以走了。”他走近, 聲音略微提高。

裴翊君擡眸, “我們要去聚餐, 你也一起來吧。”

宋放剛才就聽說了,他掃了眼搭著裴翊君肩膀的岳清,明知故問:“會不會不方便?”

岳清是個愛交朋友的, 立刻道:“沒事, 我們就是去吃個燒烤, 人多熱鬧。”

說著主動伸出手來, “我是岳清, 也是核物理系的。”

宋放扯了一邊唇角, 握住岳清的手,“經常聽哥提起,我是宋放,經濟系的。”

岳清輕嘶了一聲,撤回手, “哥們,經常健身?手勁夠大的。”

“一般一般,也就是無裝備深蹲120公斤,硬拉150公斤,臥推120公斤的水平。”

裴翊君不怎麽健身, 但他看岳清一臉臥槽的表情, 就知道宋放在凡爾賽了。

怎麽還像幼稚園的小朋友一樣,勝負欲這麽強的?!

各種肉串、排骨、雞翅在自轉爐上烤地刺啦作響, 油脂滋滋外冒,燒烤特有的肉香混著孜然辣椒的味道勾得人眼淚都要從嘴角流出來。

十幾個人坐的是店裏的大卡座,位置有限,所有人都挨得很緊密。裴翊君一邊是宋放,一邊是岳清。

宋放把餐具都用熱水燙了一遍,放在桌上推到裴翊君面前。

宋放其實不太喜歡和一群不熟悉的人吃飯,因為他宋家小少爺的身份,從小到大有太多不熟悉的人懷著不同的目的和他套近乎。

就很煩。

比如此刻,一個做舞臺場景的哥們不斷搭訕他,從世界經濟聊到基金,從基金聊到宋氏股票。

“宋氏的平均分紅達到37%,為什麽在連續十年高分紅,並且今年營收、凈利潤都創新高的情況下,不派現金紅利,也不送股?以至於被股民質疑,一天就蒸發三十多億市值?”

不同於直接淺薄的奉承,有人會劍走偏鋒,指出一些看似專業尖銳的問題,博人眼球。

奈何宋放道行太深。

這種小心機小把戲他見得太多了。

他懶洋洋地斜靠著椅背,敞著長腿,“《對話》雜志八月刊。”

那人一楞:“什麽?”

他知道《對話》是目前國內發行量最大,最具影響力的財經類雜志。

“我父親的專訪,從個人經歷到宋氏未來三年的發展都有,應該可以解答你所有的疑問。”

“……”

那人訕訕住口。

從在來餐廳的路上,他一直都有偷偷留意宋放。感覺和裴翊君有說有笑的宋放,並不像傳說中那樣不好接近,所以才刻意搭訕。

沒想到對方一點面子都不留。

宋放覺得沒意思,可他又不能和裴翊君說,你別和他們浪費時間了,回家玩我吧。

談戀愛不能限制對方的正常社交。

他只好郁郁地端起冰紮啤,仰脖灌下去。玻璃杯壁上有水滴滴落,順著宋放幹凈利落的頸線蜿蜒向下滑進襯衫領口。

隨著吞咽聲,喉結上下滾動。

裴翊君覺得小朋友喝的不是酒,是一種名為性感的荷爾蒙,要不怎麽就讓他移不開眼了呢。

放下酒杯,宋放感覺肩膀被輕輕觸碰。

裴翊君主動靠過來貼上他。

隔著兩層衣料,能感覺到裴翊君散著的暖洋洋的體溫。

緊接著,桌布下的手指被人勾住。

宋放挑眉。

他一動不動,任裴翊君捏著他的指骨、手背溫柔描繪。

宋放被揉捏地又享受又想笑。

挺帶勁!

第二天就放假了,岳清幾個能鬧的又叫了酒。他端著滿滿一杯紮啤,“學長,小裴哥,您就是我親哥。感謝的話我也不多說了,一切盡在這杯酒裏,我先幹了。”

說著,岳清咕咚咕咚真幹了。

裴翊君:“……”

他酒量一般,而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想到上次他喝醉後的所作所為,就忍不住心虛,也怕自己把持不住。

正要找個理由拒絕,玻璃杯被人端起。

食指指根處有一粒不明顯的棕色小痣。

因為喝了酒,宋放的聲音更加低磁,胸腔震動明顯,像是游移在低音域的大提琴。

“他酒量不好,我替他。”

岳清楞楞地啊了一聲,看著宋放將大半杯酒喝得涓滴不剩。

上次在實驗樓外偶遇,就覺得這兩人關系不一般,當時宋放好像專門來給學長送夜宵的。

現在還替學長擋酒。

看來他們是真的很好很好的朋友。

就是宋放酒量也不太行,要不怎麽靠在小裴哥肩上了。

看不出,這個一進南大就風光無限的宋家小少爺吊是吊了些,但人不錯,熱心又講義氣。

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和帶著微醺麥芽香氣的潮暖呼吸拍打在自己脖頸上,裴翊君半邊身子都麻了。

同桌已經有人喝上頭了,開始東倒西歪滿嘴嚷著“喝不完就是孫子”、“你愛我就叫我一聲爺爺”的胡話,作為年紀最長的他開口,“時間不早了,還有女生呢。”

男生們勾肩搭背地高聲唱著“死了都要愛,不淋漓盡致不痛快”,臉紅的和猴腚一樣的岳清擡著兩只手在空中胡亂畫三角。

裴翊君走在最後,放松地看著前面鬧成一團的大男孩們。

一瓶酸奶遞過來,還是他最喜歡的蔓越莓口味的。

吸管已經插好了。

“謝謝。”裴翊君接過來,咬住吸管。卻見宋放緩緩蹲下,將他散開的鞋帶重新系上。大概沒有給人系鞋帶的經驗,又是反手,系得有些難看。

把女生們送回寢室樓,裴翊君看向身旁,“你伸手。”

宋放想都沒想,按他所說,乖乖伸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曲。

裴翊君指尖擦過他的掌心,冰冰涼涼的物體帶著一點重量落下。

宋放垂眸,眉尖一挑:“鑰匙?”

“嗯。”裴翊君點點頭,“你室友不是要在南城玩都不回家?我除了明天,其他時間都要泡在實驗室,你想睡覺或者看書,可以直接過來。”

宋放手握成拳,將鑰匙收起,“好。”

裴翊君抿抿唇。

他也不知道自己隱隱在期待什麽,就是覺得一顆心輕飄飄懸在半空。

“那我回去了,你也好好休息。”

轉身邁出一步,聽到身後“噗嗤”一聲,下一秒,手腕被抓住。

宋放掌心滾燙,幾縷微亂的灰藍額發垂在一側的眉峰上,高而挺直的鼻影下,是輪廓分明的唇。

看向自己的眸子霧沈沈的,帶著不同以往的溫度,湧動的暗潮仿佛能把裴翊君融化,“我懶,不想跑來跑去,要不哥今晚提前收留下我?”

裴翊君身體裏像是燃了把火。一路上,兩人沒再說別的話,只是腳步都難掩明顯的急切。

金屬電梯門剛剛閉合,磨砂的波浪條紋上就影影綽綽映著兩個交纏擁吻的輪廓。

裴翊君高高仰起下巴,將自己最脆弱的頸部完全暴露。宋放霸道地咬上去,泛起疼意。

喉間溢出一聲輕顫的嗚咽,身體的虛空和親吻帶來的洶湧熱潮拉扯著裴翊君,他雙手死死環住宋放,兩人喘促的呼吸密密交融。

電梯門打開,宋放退開一點距離,長指在裴翊君已經暈紅的眼尾滑過,向下,擦去唇角晶亮的涎液。

“哥,你先進去,我去買點東西。”

這個時候要買什麽不言而喻,裴翊君紅著臉點點頭。回到家,關門,靠在冰涼的門板上,他才感覺到胸腔內的跳動多麽劇烈。

腳下兩個毛絨絨的團子蹭著他,裴翊君猛地睜眼,趕緊給中分、橘次郎化凍生骨肉。

兩小只咬肉的聲音,聽起來無比治愈。中分胃口大一些,吃完自己的,舔舔嘴又去搶弟弟的。裴翊君捏著後脖頸把它拎開,正要給他餵點凍幹,門鈴響了。

以為是宋放,他看都沒看可視,直接拉開門。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他面前,指尖剛離開門鈴。

即使臉皮厚如宋放,第一次到二十四小時成人用品商店還是有點尷尬,幸好是自助的。買好東西,他到旁邊的便利店隨便挑了點零食飲料,要了個黑色塑料袋。

從便利店出來,夜空中飄起了零星雨點。

有人擦著他的肩膀快步走過,宋放腳步一頓。

那是個個子中等戴眼鏡長相還算清秀的男生,他不耐煩地對手機那頭說:“別嘮叨了,有時間我會回家。給我轉點錢……我是大學生了,大學要交際的,光學習好沒用。別的不說我室友一雙鞋都趕上咱們家一年的生活費了……五千都沒有,算了四千就四千吧,家裏的貍花滿月了嗎,你先別賣……我有用,你別管!”

男生的身影消失在便利店的貨架裏,宋放眸底冷冰冰一片。直到進了電梯,才緩和過來。

他重新揚起笑容,卻在走出電梯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家裏門大敞著。

站在門內的裴翊君常年清清冷冷的面容難看到近乎失態,門外背對著他站著個中年女人。

她黑色長發一絲不茍地在腦後束起,穿件珍珠白色修身短裙,外面披著設計感十足的同色西裝外套,身形姣好,散發著職場女強人幹練淩厲的強大氣場。

聽到動靜,她側過身,視線相對。

宋放幾乎立刻就知道她是誰了。

中年女人保養得很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至少年輕十歲,白皮膚高鼻梁雙眼皮,眼睛不大不小,生的很俏很艷,非常有味道。

和裴翊君有七分像。

曹美馨轉回頭,望著與自己隔著三個正常社交距離的兒子,“我可以進去嗎?”

裴翊君沒說話。

曹美馨沒有強求,“君君,你真的長大了。不過五官還和小時候一樣,沒怎麽變。”

裴翊君依然沈默。

曹美馨離開的時候,他只有兩歲。這麽多年他幾乎沒有關於母親的記憶,父親也從不在他面前提起母親。七歲那年,他半夜起來上廁所,無意中聽到奶奶忿忿不平地勸父親再婚:“她也攀高枝到M國這麽多年了,你也該找個知冷知熱的人,不說別的,你總不能讓君君一直沒媽吧?”

父親:“我工作忙。”

“就是因為你忙,才讓你趕緊找個伴。你才四十出頭,結了婚還能來得及再生個孩子。”

“君君還小,我不想他受委屈。”

奶奶一窒,好半天沒說話。

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不可能像對待親生孩子一樣。人都是自私的,如果再生了自己的孩子,一碗水肯定端不平。最終受苦的還是裴翊君。

可兒子還這麽年輕,難道就這樣孤孤單單一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奶奶越想越氣,帶著哭腔恨恨道:“當初我就不同意你和君君媽的事,那女人一看就不是能踏實過日子的。哪有孩子才兩歲,就自己跑去M國讀書?果然,沒幾個月就出軌了。也對,人往高處走,咱們這種普通人家,怎麽比得了提起一個姓氏全世界都知道的頂豪之家。”

說到這裏,奶奶頓了頓,大概覺得太長他人志氣,改口道:“吹牛誰不會,不過是那老外的姑祖母是頂豪的幹女兒,一點血親都不沾的。”

裴翊君的反應似是在曹美馨意料之中。

她臉上笑意不變,看向已經走過來的宋放,“我是裴翊君的媽媽,你是他的同學嗎,看著年紀很小?”

宋放的目光從裴母的手腕一掃而過。

從小的生活環境讓宋放只需一眼,腕表的牌子價格就心中有數了。簡單來說,普通人辛辛苦苦幹一輩子也買不起這塊表。

裴翊君從來沒提過關於母親的事,宋放曾經以為他和自己一樣,母親因病早逝。

原來不是。

“不是,我叫宋放,是他的朋友。”

曹美馨點點頭,“君君,這麽多年沒見,我一下飛機就來看你,因為我實在等不及想看到你長大的樣子。這次回來我會在南城停留幾天,如果你願意,我們一起吃頓飯?”

裴翊君眼角風都沒看她一下,問宋放:“不進來?”

宋放朝曹美馨點點頭,進門。

“啪”的一聲,裴翊君將門帶上。

門外門內極其安靜,連中分和橘次郎都乖乖巧巧躺在貓爬架上互相舔毛。

良久,“噠噠噠”的高跟鞋聲回響在走廊內,越行越遠。

裴翊君重重吐出一口氣,他和曹美馨實在沒有什麽母子感情,唯一的關系就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了他。時隔二十三年,一個拋棄他這麽多年的媽媽從天而降,裴翊君沒有覺得驚喜,意外之餘,只覺心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了,說不出的憋悶。

他想問曹美馨既然野心谷欠望那麽大,為什麽要早早結婚生子?

以至於父親對愛情失望到底,一生未再娶。

兒子對愛情躲避恐懼,不喜歡女人。

他想問曹美馨既然不聞不問一走這麽多年,為什麽突然回國,還仿佛水過無痕沒發生什麽似的特地出現在他面前?

整整二十三年。

他的童年、少年時代完全沒有母親的陪伴。

小時候不懂事還總是追問奶奶和父親,媽媽去哪裏了,媽媽為什麽不回來,媽媽不要君君不喜歡君君嗎?

怎麽能這樣?

怎麽能這樣!

裴翊君垂眼,雕塑似的站著不動,一只溫熱手掌將他的手整個包住,翻轉,一根根地將他手指掰開。

裴翊君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冰涼潮濕的掌心卻赫然有幾個尖銳的指甲印,紫紅刺目。

宋放心疼得不行。

拇指在印記上輕輕按揉,像是安撫裴翊君身體裏陰郁狂躁的靈魂。

裴翊君倏地轉身,一雙清冷澄澈的眸子被翻卷不息的痛苦攫住,眼框濕潤通紅。

滴滴答答的雨聲黃豆似的砸在大大的玻璃窗上,房間裏開著空調,伴隨著低低的工作噪音,空氣一點點幹燥。

裴翊君慢慢眨了眨眼,斂去眼底的情緒。他傾身靠近,鼻尖蹭著宋放的鼻尖,啞聲道:“操.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