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現象級混亂

關燈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古訓可不是白說, 如今最高軍事法庭面對的就是山洪猛獸。

混亂中依稀能分辯出記者一邊推搡一邊報道的聲音:

“下面由’震驚日報‘為大家直播全星際第一場獸人庭審——”

“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這名年輕人究竟是什麽人?難道諾蘭侯爵的棺材板真的摁不住了?我們退一萬步來說,假如真是侯爵, 他是怎樣死而覆生的?世上難道真的有超出人類科技探測的’神跡‘嗎?!讓我帶領全星際的觀眾來到今天的’走近不科學‘……”

“本臺記者正在一區最高軍事法庭的庭審現場, 大家可以看到現場秩序除了我們記者以外都是很好的, 庭審大廳十分安靜,充分展現出一區貴族的驚人素養……”

紛雜混亂的背景聲下, 鎂光燈閃爍刺眼,為了這條爆炸性新聞,記者們全都豁出去了。

旁聽席終於有人最先發覺, 這群記者十分默契地站在一名年輕人身後。

等他們看清後, 一個個大驚失色,

青年身型挺拔清瘦,天光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描邊,令他的容顏不甚清楚, 身上的軍裝襯衫明顯壓出了褶皺,袖子不規整地挽起,露出一截淺蜜色的手臂, 領口的扣子也解開兩顆, 輕輕滾動的喉結與若隱若現的鎖骨組合成一種極具危險的性感。

可真正看清他的容貌上時,大家才明白什麽叫活見鬼。

這時青年緩緩說道:“軍事法庭前, 由憲兵隊核實出庭人身份,確認繳械後再開門, 這是最基本的秩序和禮儀,你要是覺得配合困難……”

他的目光落在倒在不遠處的衛兵隊長身上, 冷冷吐出後半句:“就只能用我的方式讓你配合了。”

衛兵隊長忍著劇痛又掙紮了幾下, 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 任何掙紮都是徒勞。

最終隊長只能捂著肋骨無力地躺倒。

青年的尾音稍稍帶著一點上揚的音調,像情人間的溫柔耳語,又像是一種傲慢的嘲諷。

斯裏蘭語系以優美婉轉出名,在星際中能用最溫柔的口吻說出最尖銳的話語的,恐怕沒幾個。

前攝政王就是其中一位。

記者爆發出更亢奮的尖叫,門外人更是不明就裏地往庭審大樓裏擠——

“記者在現場又獲得新的證據!純正的斯裏蘭口音!你們聽見了嗎!”

“這位先生,冒昧采訪您一下,您究竟是……”

“我先來的,我先問!”

“別擠我,是我先來的!!”

記者們差點兒打起來,無數問題混雜在一起,無論庭審內外,場面都堪稱現象級混亂。

“砰砰砰!”

終於,衛兵忍無可忍地鳴槍鎮壓這群記者,但緊接著,手裏的槍就被一股巨大的沖力甩了出去!

“——咻!砰!”

“……嘶!”

細細的血箭飛濺而出,衛兵觸電般收手。

他驚恐地低頭一看,虎口處有道很深的口子,傷口汩汩流血。

但凡槍法差一點,他整條胳膊都會被轟掉。

剛才還在楚明遠手裏的新型槍支,這會兒不知怎麽跑到江乘舟手裏。

江乘舟騷包地對冒著煙的槍膛吹了一口氣,說道:“不要對人民動粗,士兵。更不要在鏡頭前對人民動粗。”

槍響過後,記者們驚呼著往後退,可一見這幅場景,膽子頓時又大起來:

“就是!”

“勳爵大人說得對!”

“我們犯了什麽事?我們又沒進來!”

“就是就是!”

“勳爵大人我們支持你!”

……

其實江乘舟心裏也有點犯迷糊。

槍是自己從楚明遠跟前順走的——小皇帝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形容了。

這孩子性格本身就偏執,帝都可不是十六區,江乘舟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肆無忌憚。

都說一區是整個帝國權力的核心地帶,一區裏的風都不是單純的風,而是傾斜的權力。

領主年幼,多少眼睛都盯著斯裏蘭這塊肥肉,江乘舟到底還是看不過眼。

但他也跟其他人一樣完全搞不清現在的狀況:這是誰?叫什麽名字?幾歲了?可有婚配?

正當江乘舟亂七八糟想著事時,檀木大門終於不堪重負轟然倒塌。

“……唔……”

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不關我的事,”前排的記者為了證明無辜,雙手將鏡頭高高舉起,又順勢拍了幾張照,嘴裏大聲解釋道:“是這門的質量太差了,先說好啊,監控視頻為證,我可沒有損壞公物,暴力擾亂法庭秩序!不要碰瓷!”

“我也沒有!”

“我也——”

庭長站起身指著這群人厲聲道:“誰準你們進來的!你們要造反嗎?還有你,穆寒!不要裝神弄鬼!知道自己現在涉嫌多少罪名嗎?”

時寒沒有理會暴跳如雷的法官,目光越過人群徑直看向陪審團席上的人:

“艾利斯閣下,別來無恙。”

其實艾利斯公爵今天並沒有親自到場,陪審團座位上的是三維影像。一直沈默地看著整場庭審鬧劇的姜易,仿佛這時才魂魄歸位。

陪審團瞠目結舌地看了看門口的人,又看了看姜易,最終有人小心翼翼道:

“公爵大人,您……。認識?”

姜易兩條胳膊擱在桌面上,雙手交叉,拇指相互摩挲著。

——相比起其他頤指氣使的貴族,他看起來非常紳士。

公爵是國王的親舅舅、太後唯一的弟弟,奧利維拉四世小時候就和他關系很好。在奧利維拉四世還是太子時,他擔任過幾年宮廷教師,之後辭去職務周游星際,太子登基後又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他封為帝師,可以說是相當重視了。

銀白的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後,眼睛更是少見的冰藍色——和小龍人湛藍清透的瞳仁不太一樣,他的瞳色淺到像沈浸海底的冰山,每時每刻都透出一股渣男的深情。

姜易年輕時也是一名頂配花花公子,經常開豪華飛艇周游列星,一玩就是好幾年。他一生未婚,周旋於數不清的緋聞中,到現在仍然吸引年輕貴族趨之若鶩。

可就是這樣一位貴族,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遲疑。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覺得公爵大人好像不屬於這裏。庭審的燈照不進他眼底,那一抹冰藍仿佛穿越時間的洪流,去往了星際盡頭。

姜易年輕時游遍星際,曾到過獸人宜居星,遇到一個令他心動不已的女人。

對方是考察團的植物學博士,精明幹練、聰慧狡黠,溫柔外表下有一顆極其堅毅的心。

姜易博學多才,倆人聊得很投機,但也經常吵架——他們有著截然相反的政治觀點,互不相讓。

不過這不妨礙姜易每每爭論時,都會不由自主地被對方吸引住。

可直到風流的公爵動了真心,才知曉她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倆人很快就要結婚。

再一細打聽,姜易甚至和對方的未婚夫有過幾面之緣。

姜易有過數不清的情人,又怎麽可能吊死在一棵樹上?於是他灑脫地放了手。

這一放就是陰陽兩隔。

女人成了他藏在心中的白玫瑰。

多年後,姜易收到來自斯裏蘭內閣的信函。

紀凜信中表示小侯爺由於無人管束,變得愈發桀驁,想詢問公爵是否有認識哪家貴族的公子小姐,最好年齡相仿的,能讓時寒早點結婚收心。

大學士文采過人、措辭委婉,但姜易還是看明白他的意思。

——斯裏蘭快撐不住了,想用聯姻來緩解危機。

公爵惜才,一直希望紀大學士前往帝都星為帝國效力。這原本是個討價還價的機會,姜易沒有這麽做,不僅如此,他接到信函後當真開始留意帝都的青年才俊。

姜易出身頂流貴族,眼光刁鉆,看這個不妥看那個不行,誰都配不上那女人唯一的孩子。

挑著挑著,就收到另一則消息——時寒另辟蹊徑,將斯裏蘭從搖搖欲墜的邊緣拉扯回來。

這孩子和他母親一樣,倔強又狡猾,像只狐貍。

姜易暗暗心想,他總是這麽敏銳,我甚至不曾露出過破綻。

又或者,以他的算計,從一開始就設好陷阱等我踏入。

因為他知道我一定會這麽做的。

時寒遺傳了父親的容顏,又繼承母親的聰慧,打出生起就含著金湯匙,得天獨厚。

只可惜……

斯裏蘭的噩耗傳來,自責就像海嘯,鋪天蓋地地將這位年邁的貴族吞噬。

他緩緩閉上了冰藍的眼睛。

阿茴,對不起,我依然沒能保護你的孩子……

喧鬧逐漸遠去,庭審終於完全安靜下來。姜易遲疑得太久,直到高處狙擊手的槍口再次指向青年眉心,他才睜開眼,緩緩開口。

艾利斯公爵在剎那間好像蒼老了十歲,嗓音嘶啞無比:

“時寒……?”

但是現在,我把他找回來了。

**

庭審現場充斥著難以置信的情緒,向致遠都掩飾不住詫異。

為什麽是姜易?

他轉念一想,又不難猜到真實原因——諾蘭侯爵這張臉誰不識?

楚明遠性情暴躁,除了艾利斯公爵,又有誰敢毫無顧忌地提起這個名字,證明他的身份?

向致遠想不通的是,姜易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做過多少背景調查?

以大家對公爵的了解,沒有把握他絕不會開口。

那麽國王陛下知道嗎?

隱藏式耳麥時不時傳來高頻電流聲,向致遠差點就開口請示了,但一看周圍全都是和自己一樣震驚的人,他想了想,最終還是安安穩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大廳鴉雀無聲,姜易說話後,連亢奮的記者都變老實了起來。

人就是這樣,不確定的時候想方設法找證據,可真的得到確定後,腦海中又控制不住冒出排山倒海的疑問。

——諾蘭侯爵怎麽會還活著?

而在時寒闖進庭審現場的前幾秒,南若瑜面前的懸浮光屏就俏皮地閃了閃。

小菲從沒離開南若瑜這麽長時間,上次鮫人偏心,菲林娜原本還在生氣,分別幾日後,這會兒一見到南若瑜,立馬高高興興飛躥到他身邊——

南若瑜美麗的眼睛悄然彎起,他眨了眨眼,偷偷跑進來的小菲也朝他眨眨眼。

一魚一機又和好如初。

時寒破門而入,江乘舟先驚訝了一瞬,然後就覺得這人有點眼熟,最後想來想去,才把目光落在了南若瑜的臉上。

江乘舟:!!!∑(°Д°ノ)ノ

他終於想起來這是誰了!

經過幾輪熱搜,那張臉已經科普到家喻戶曉的地步,假如說南若瑜是夢幻版,那麽門口的這位就是2.0覆刻版。

星際整容技術雖然發達,也沒到3D打印機的地步。

江乘舟腦海中迅速湧出關於這張臉的所有記憶——

時,斯裏蘭最古老的貴族姓氏。

諾蘭侯爵,掌握著斯裏蘭最大實權的貴族。

盡管歷代侯爵都逃不過英年早逝的詛咒,但他們無一例外也全都為了斯裏蘭奮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而子嗣雕零的後果,就是在這一輩正統嫡系中,只剩一個單名“寒”字的孩子能繼承爵位。

二十二歲正是年輕人踏出象牙塔、正準備開始豐富多彩人生的年紀,時寒卻已經統治斯裏蘭星系整整七年。

他力挽狂瀾,將搖搖欲墜的十六區從落後星系發展成為綜合實力排名前五的水平,也因手腕強硬,被人認為不擇手段。

過去星系民眾對這位大貴族的看法毀譽參半,等更多的人、包括江乘舟自己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時,對方已經戰死在茫茫太空中,再也不會回答他們的任何問題。

生如晨曦照耀,死如寒夜降臨。

江乘舟和諾蘭山莊的老管家聊天時,曾聽見對方說:一個人真正死去,是他被徹底遺忘的時候。

再位高權重的人也無法讓時間放緩腳步,等到長江後浪推前浪,江乘舟自己成為一顆冉冉升起的耀眼六邊形新星,人們便遺忘了殘酷的寒冬,轉身去追逐觸手可及的光束。

江乘舟當初會註意到沈念,也是因為那段時間剛好對諾蘭侯爵有幾分好奇,碰巧“傷心脆弱小寡夫”人設戳中他的萌點,江乘舟本來就沒什麽節操,一來二去就開始和對方眉來眼去,甚至一度展開追求。

這些分明都只是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江乘舟卻覺得好像是上輩子了一樣。

他腦子裏一團亂麻,下意識就脫口而出:“一般這種劇情回來第一件事都是覆仇……”

南若瑜:“什麽?”

“沒什麽!”江乘舟趕緊正色道:“事情已經遠遠超出我的理解範圍,我需要好好緩緩。”

南若瑜挑起了漂亮的眉梢——他與時寒四目相對,對方眼睛湛藍得一如晴空。

某一瞬間,他們眼中只有彼此。

只可惜視線相接後,很快就又移開了。

但這個細微的舉動依然落入許多人眼中,讓他們想起——鮫人剛進入帝國境內那會兒,有傳聞他是時廣海的私生魚。

可惜上任諾蘭侯爵,也就是時寒的父親時廣海,恰巧是一名工作狂,同時還是斯裏蘭的國防重臣,坐陣整個星系的安全系統中心,輕易不得離開金都半步。

行程上來看,穆夫人倒有可能。

但穆燕茴作為一名科學家,短暫的生命中除了發現並命名四千多株獸人星植物、優化星際民用氣象系統外,還與帝科院合作研發出一款名為“創世紀”的生態系統。

這一科研成果大大縮短宜居星球基礎生態建設所需要的時間,能用於巨大災難後的星球重建。

“創世紀”也是人類最重要的戰略儲備系統之一。

穆燕茴感染未知病毒過世時,兒子尚未滿一周歲。充滿戲劇性的狗血橋段為人們所津津樂道,但議論傑出科學家的私生活則會令人不齒。

最終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被反對聲澆熄,加上斯裏蘭政府公開新公民資料,南若瑜是100%的純血鮫人,謠言這才沒了下文。

時寒朝審判席走過來時,南若瑜不知道為什麽,悄悄把腳踝露出來——鮫人素白的腳腕處拴著一圈細細的電子鐐銬。

可惜時寒並沒有註意到。

他的註意力都放在了對手身上。

被無視的魚:逐漸不高興……

江乘舟驚訝地說:“好家夥,若瑜你認識他嗎?”

南若瑜沒好氣道:“時寒王八蛋。”

江乘舟大松一口氣,但隨後更驚訝了:“跟誰生的?”

“……”南若瑜賭氣道:“跟我!”

江乘舟緩緩扭過頭來,盯著鮫人側顏看半晌,點頭讚同道:“有道理,放心,我一定不會告訴嫂子的。”

南若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