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沒有網絡信號， 也不妨礙星網為南若瑜掀起新的血雨腥風。

“我第一次幹這麽刺激的事……”

李夕聲音止不住發顫，可那雙眼睛分明迸射出興奮的光芒。

“……我做到了，我居然真的做到了！”

這是某星系偏遠星球上的一間出租屋， 租戶非常大方，一出手就是五年的租金。

房東樂呵呵地交房之後，就再也沒來看過， 拿著這一大筆錢揮霍瀟灑、周游列星去了。

房間不算大，裝修也有些過時，角落裏的墻紙斑駁，屋內的設備也十分老舊。

勝在地段不錯， 坐在在當地老城區的政教合一中心附近，屬於鬧市區。

就這麽不大的空間裏裏聚集了不少人， 其中有幾個江乘舟也眼熟， 比如連雲秋、蘇年年。

還有一部分學生江乘舟第一次見， 全都來自不同軍校、不同星系，比如刑策、林之峰等等。

據說是在TK-X1085星球上有過命的交情，當他們得知龍魚惹上麻煩後，這些戰友就主動聯系連雲秋，希望能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雖然都是學生， 但能被選|拔|出|來參加春訓，本身水平就處在同齡人的佼佼者位置，加上這幫人敢站出來與王室子弟一爭高下，膽略方面也不同於普通人。

時寒就像太陽一般， 無數行星與天體都受他吸引、圍繞在他身邊，其中甚至不乏向天歌和連雲秋這樣的新星。

但真正令江乘舟驚訝的是李夕這種不怎麽起眼的學生。

小老鄉明知道混血龍族在帝國處境尷尬， 卻依然在開學第一天就跟同校的學生打了一架。

就只是為了一名普通學生。

江乘舟自己也廣交朋友， 是個徹頭徹尾的社交牛逼癥兼海龍王。

但李夕太沈默畏縮， 江乘舟通常根本註意不到他，更談不上攀談結交。

能讓六邊形男主印象深刻，至少得是連雲秋這樣的——不得不承認，連雲秋能早早被帝國軍部挑中，絕對有自身的特殊優勢：他作風正派、能服眾，同時心態穩固，擁有敏銳的觀察力、出色的戰局分析水平和快速指揮調動軍隊的能力。

這些都是一名優秀將領需要具備的素養。

大部分人一輩子只能達標一兩項，羅巍這種草包更是一竅不通，而二十出頭的連雲秋已經全部具備。

這樣的人像馴養的獵犬，關在籠子裏看不出什麽端倪，只要放他去到戰場，他會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為一名優秀的統帥。

李夕則完全相反。

他幾乎沒有存在感，就連挨打也倔強地不吭聲。為人沈默固執，還經常藏不住自己對南若瑜的那份愛慕心思——在六邊形男主眼裏，拆他cp者不共戴天。

江乘舟因此對李夕多有提防，甚至一度覺得這家夥可能為了利益背叛小老鄉。

但李夕沒有。

李夕這次是最先提出可行辦法的人。

當初小皇帝暗派國防大臣入侵他的個人通訊器，目的很簡單——楚明遠對獸人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麽放心，南若瑜一聲不吭跑到別的星系去，令楚明遠心生不滿。

國防大臣得到小皇帝的準許，腰桿挺得老直，說話變得頤指氣使，就是料定李夕拿他毫無辦法。當時誰也沒想到這名學生居然脾氣這麽犟，追蹤了整整一個學期，甚至為此自學黑客反追蹤技術！

時寒率領五千龍騎平叛穆爾列斯星系後，小皇帝便撤去了對南若瑜的監視：鮫人這小半年來除了談戀愛什麽都沒幹，盯著也是浪費資源。

李夕卻實打實地掌握了一門新技能，於是第一次使用就是用來盜取聖教拍攝的畫面，真正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覺。

在這之前李夕一直緊張得說不出話。

有那麽一瞬間，江乘舟還以為他會哭，但李夕只是非常興奮地抓著蘇年年一蹦一跳。

“我成功啦我成功啦我成功啦！”

他平凡而勇敢。

世界上還有許多和他一樣平凡而勇敢的人。

似乎受到喜悅的感染，江乘舟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作為領導者，要具備找準個體優勢的能力，讓下屬們發揮出最大的力量，實現自己的價值。

就在江乘舟想著心事時，連雲秋走近了。

一山不容二虎，一支軍隊不能有兩名指揮官。最最最重要的是，上次拿小貓貓戳他傷疤的惡行歷歷在目，江乘舟頓時心中警鈴大作。

假如這小子不擺出精英學院派的裝逼姿態的話，六邊形或許會給他幾分好臉色，可惜，連雲秋不覺得自己有錯，江乘舟也決不向學霸妥協。

連雲秋仿佛察覺不到敵意似的，走過來說：“無論從合法性還是合理性的角度看，軍方的行為都遭到民眾質疑，按照他們一貫的處置習慣，等輿論進一步發酵，提審若瑜就會成為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我猜國王陛下已經知曉此事了。”

外有輿論施壓，內有時寒搗亂，軍部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他倆繼續待在無人監獄中。

“別高興得太早，”江乘舟沒好氣道：“帝國軍部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氣，等著吧，他們有的是騷操作。”

連雲秋：“那邊有天歌幫我盯著，我現在唯一不確定的是羅巍，你到底搞定了沒有？”

江乘舟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那還用說……等等，你怎麽使喚起我來了？”他眼睛一瞪：“老子好歹是受封的功勳貴族，到底誰才是老大啊？！”

連雲秋不解地反問：“老大就不用幹活了？”

江乘舟正要懟回去，轉眼間就想明白了，雙手環抱胸前，睥睨道：“識相就行。”

連雲秋懶得和他計較：“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幼稚的爭執上。”

“你說誰幼稚？！”

江乘舟就像只好抖的公雞，全身毛都炸起來。

“我成功啦成功啦……咦？在說我嗎？”李夕茫然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蘇年年被他拉著轉得暈頭轉向，此時忍不住點頭：“沒錯，一定是在說你。”

連雲秋：……

江乘舟也小聲吐槽：“見過撿錢的沒見過撿罵的，現在的小孩兒真是。”

學生們很快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麽？”

“對啊對啊，網上已經吵翻了天了。”

“我們會翻車嗎？”

“羅巍少將什麽情況？”

“你倆不夠意思啊，明明大家都是’瀕危獸人保護協會‘成員，你們卻藏著自己的小秘密！”

“是什麽是什麽快說嘛……”

……

江乘舟和連雲秋迅速被討論聲淹沒。

“國民初戀臉因比美入獄”的洗腦包傳遍整個帝國，輿論發酵的速度遠超他們的想象。

德盧斯軍校全體師生率先在匿名論壇發起萬人請願活動，迅速突破十萬人參與。

很快，請願活動從校內論壇蔓延到星網社交平臺，參與人數突破百萬，直逼千萬。

網民滲透速度強大，不到三天時間，連伯明翰星球上建了幾座監獄都被扒出，墨菲斯托菲利斯無人監獄也不例外。

關於新型無人監獄的科普鋪天蓋地席卷星網，曾經臥底記者的報道也被翻出，唯恐天下不亂的暗網黑客紛紛傾巢而出，放出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淆視聽。

“吃人監獄”、“燙嘴監獄”、“暗鯊監獄”……人們給這種地下堡壘起了各種各樣的外號。

民眾關註點全都聚焦在伯明翰星，隨時可能從政教合一中心轉移到附近的TK-X1085。

麻煩接踵而至，參與請願的網民數量突破億級別時，引火燒身的軍部終於坐不住了。

“三觀跟著五官跑，這群人是瘋了嗎！”一位佩戴五星肩章的軍區司令憤怒道，“謠言比真相更吸引人，他們這麽做，給了那群該死的星盜多少渾水摸魚的機會！”

羅巍伸手翻看請願名單，陰陽怪氣道：“萬一’三觀‘和’五官‘是站在一處呢？”

“你什麽意思？！”司令皺眉，道：“你這個卑鄙的投機者、墻頭草。軍部的聲譽受損，居然還在這裏說風涼話！羅巍，我問你，你究竟什麽立場？”

“沒什麽，我就看看。”羅巍說：“這麽多頁根本翻不完，抓也不能抓，讓我看看……裏面還有向大小姐的芳名呢！”

即便知道他有意挑撥，脾氣火爆的司令額角一跳，還是忍不住上鉤。

司令將炮火轉向向致遠：“向家就是用這種方式效忠國王陛下、維護軍隊無上榮譽的？！”

向致遠端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不露聲色道：“別在這兒跟我凹腔調，誰年輕時不沖動魯莽？年輕人犯點小錯犯不著上綱上線，天歌站在軍校的立場上維護戰友情誼，你與其問我，不如問問德盧斯張校長對此事持什麽態度，我聽說今天他和德盧斯信息保密處的教職工都不肯交出匿名發帖人的信息。”

司令官一噎。

向致遠面前擺著一只盛滿白開水的玻璃杯，這是他開會的習慣。

元帥大人喝了口水，才慢悠悠繼續說道：“我就算現在把天歌抓回家，關在祖宗祠堂前罰跪，對整個輿論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選美不是她搞出來的，她不過響應母校號召罷了，況且……”

向致遠放下玻璃杯，白手套將杯壁的霧氣抹去：“……留天歌在身邊的是十二王子殿下，我和她父親都無權幹涉。”

會議室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起來。

向家是帝國赫赫有名的功勳貴族，先祖曾經跟著奧利維拉家族征戰星際，立下汗馬功勞。向家全民皆兵，即便家眷也是軍隊文職官員，因此個個性情剛烈。

帝國建立後，向家因功高震主，遭到君王猜忌，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向家都被統治階級打壓與漠視。

甚至一度淪落到要被“清算”的地步。

為保全家族的榮譽和長盛不衰，向家選擇屈居二線，推選性格溫和謹慎的向致遠成為家族族長，擔任向家軍的總指揮官及元帥。

在一大家子火爆脾氣裏，韜光養晦的向致遠屬於一個異類，但不代表他好欺負，相反，向致遠擔任族長的這些年，外界形勢風平浪靜，哪怕波詭雲譎的朝堂上，也沒什麽政敵能抓住把柄參他們一本。

這對武將家族來說已經相當不容易。

向元帥最大的特點就是不站隊、不結黨營私，好比他出身軍隊卻從不飲酒，也不像那些老學究那樣品茶，天天就端著一杯白開水，一喝就是幾十年。

水是最無害也是最善變的：倒在透明杯子裏是透明色，換成一盞琉璃杯就能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要是擱在白瓷容器中，那就是白色。

國王對他的狀態感到十分滿意——從古至今政權不斷動蕩更替，人類從未達到如今這種程度的團結，奧利維拉家族政權穩固，坐擁歷史上星域最廣的版圖，邊境沖突、星盜作亂在諾亞帝國這個龐然大物面前，只能算作小問題。

諾亞帝國是全人類的榮光和依靠，而國王就是宇宙中最大最堅固的“容器”。

向家別無選擇。

這就是統治者的底氣。

向致遠無疑是個聰明人，在帝國日趨激烈的政治鬥爭中能獨善其身，本身就是他個人能力的體現。於是，像向家這樣的老牌軍事貴族，一舉一動無疑都成為投機者們眼中的風向標。

向致遠居然放任自家小輩站隊洛克殿下？

傳聞教皇的出身與奧利維拉家族有關，加列為此特意面聖，惹得國王不悅，陛下不僅不正面回應，反而將他訓斥一番。大多數人都覺得，這一次，十一王子加列將為他的急不可耐而失去聖寵。

而加列的孿生弟弟洛克深得君後疼愛，在未來的王儲之爭上，或許具備更強的競爭力……

一群人琢磨著元帥的意圖，連剛才臉紅脖子粗的司令官也沒有繼續爭論下去。

向致遠四兩撥千斤，羅巍一拳打了個空，暗自咬牙。

嫉妒像陰暗墻縫裏的一條毒蛇，忍不住朝外吐出猩紅的信子：

羅巍沒有顯赫家族的底蘊和底氣，任何事只能靠自己摸索，軍隊等級森嚴紀律明確，為什麽一個丫頭片子踩到他臉上時，同僚全都視而不見？就因為更看中向天歌身後功勳貴族的價值——她還年輕，未來再不濟也不會混得比少將差，更何況還有幾千萬向家軍支持。

羅巍最近不再跑到加列面前亂晃。

自從上次江乘舟分析了王儲之爭的局勢，羅巍表面不屑，回去後越想越覺得心慌。

小白臉有句話說得不錯，他太急於站隊了。

王儲是一個長期投資，陛下還年輕，早早立儲的意義不大，過去也不是沒有先帝最後傳位給孫子的先例。

小白臉還說帝後關系和睦，這麽多年卻只有一對雙胞胎，國王多次在朝臣面前誇讚加列，卻不給兒子任何實權，也不讓他接觸政事。

別說孩子小不懂事——他能比楚明遠的年紀還小嗎？

這一切背後的理由只有一個：表達喜愛是有原因的，國王在借機觀察，哪些朝臣蠢蠢欲動，哪些想要拉幫結派，太平盛世下的牛鬼蛇神他一看便知。

換句話說，兒子是奧利維拉四世的一塊試金石。無論加列或者洛克。

羅巍一聽嚇得冷汗都出來，甚至顧不得給江乘舟擺臉色：

“……不可能，那可是尊貴的王子殿下啊！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汙蔑國王，還把殿下比作、比作……”

江乘舟似笑非笑地拍拍他：“軍部不好混，我敬你是個見風使舵的鬼才才跟你說這些的，知道為什麽你軍銜都這麽高了，手底下卻一個兵蛋子都沒有嗎？”

他戳中了羅巍的痛點。

軍部是帝國的重要部門，更是邊境國防的關鍵。帝國中央軍部系統冗雜、職務繁多，但世間的任何東西，得到的人一多，就不那麽值錢了。

包括軍銜也一樣。

羅巍和德盧斯首席教官池秦都是少將軍銜，本質區別是池秦正經在部隊服役十五年，羅巍這麽多年來摸滾打爬溜須拍馬，專門插空撿漏，唯獨沒進過軍隊。

不僅如此，他還有些暈航，所以連機甲模擬艙都沒摸過。

就比如這次春訓監軍的任務，羅巍送了不少禮才爭取到手的——按照以往的情況，委派的監軍指揮官只須走走過場，孿生兄弟無論誰拔得頭籌，說幾句漂亮話就能得到殿下賞賜，甚至讓未來的國王對自己留下不錯的印象。

當初多少人擠破了頭想要來，結果機關算盡，卻賠了夫人又折兵。

倒真印證那句古話：伴君如伴虎。

羅巍灰溜溜回到軍部，假裝自己軍務繁忙，不得不提前離開伯明翰星。想來十一殿下的事不少，一定不會記得像他這樣無關緊要的小嘍啰。

偏偏加列還真就記得。

正當羅巍以為能從這趟渾水中安全上岸時，加列的隨身侍從找到他。

“作、作證？？！”

羅巍險些咬到自己舌頭。

他差點忘了這事。

“是啊，”侍從打進門起就沒正眼瞧過羅巍，說話都是從鼻子哼出的：“羅將軍，提審時間已經確定，現在就是你向殿下表忠心的好時機了。”

羅巍咽了咽口水，心想你家殿下不過是塊試金石，如今連向元帥都偏向洛克殿下，你還在這狗眼看人低。

他既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又生出些許看戲的同情。

高傲的侍官皺眉疑惑道：“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羅巍連忙高聲道：“當然沒有！”

他轉念一想，軍部同僚們正為獸人的事情窩火，，扳倒江乘舟對自己其實百利而無一害，說不定還能借此機會再升一級官。

就算失敗了，也是加列出頭，自己不過是一個奉命辦事的小官員罷了。

於是羅巍臉上快速堆起一個笑容，恭敬道：“屬下一定記得交代好證人任秋寒，請十一殿下盡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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