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剛蒙蒙亮，伯明翰軍區突然召開緊急會議。

大部分人都睡眼惺忪，頂著一張浮腫臉出現在會場。

“公平公正， 紀律嚴明”八個字嵌在慘白的墻上，會議室唯一站著的是那位帝國軍部排來監督的長官， 羅巍少將。

羅巍半夜爬起來，匆忙中軍裝外套的紐扣沒扣對位置， 露出一截皺巴巴的絲質襯衫， 從縫隙裏還能看到圓滾滾的啤酒肚， 腦門上的銀白假發和軍帽也戴歪了，看起來十分滑稽。

他將一只對講機狠狠摔在桌面上。

可憐的對講機“嘭”地彈起來， 在瑩藍色的屏幕上蕩出一連串的漣漪， 最終才掉落桌子底下。

“誰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羅少將一改之前的氣定神閑，一張臉氣成豬肝色。

他目光掃視一圈， 見大夥兒呆滯地看著光屏上的比分， 更加擡高聲音，怒斥道：“春訓是嚴肅的軍事競爭比賽， 是帝國軍部未來的希望！今年出現如此嚴重的舞弊事件，居然沒人提前發現和上報！”

就，誰能想到一區貴族打了小半個月，三天就被超過了？

數據分析圖上能明顯看出， 某一時間截點過後， 斯裏蘭星系的分數呈指數型增長， 十六區學生登陸的機甲數也突然間暴漲。

走勢確實有些奇特：十六區從中下游一躍到前幾，追平一區的總分， 然後在午夜時分一舉登頂。

會議室寂靜了十幾秒鐘。

有軍官小聲道：“可’海德‘衛星監控系統沒有發出警示。”

TK-X4869雖比宜居星要小一些， 同時監控十萬名學生以及整顆星球範圍內的作戰情況， 費時又費力，於是采用衛星遠程偵察分析、系統程序覆核計分的方式，確保沒有舞弊情況。

假如有學生搞騷操作偷分，“海德”會第一時間甄別並發出警告。

可直到現在，“海德”依然沒有任何異常提示。

“人工智能已經取代了你們的大腦嗎？！”羅少將冷笑：“過於依賴人工智能的後果，你們這就忘記西曼軍校的教訓了！”

西曼軍校教官的臉色黑了下來。

菲林娜被拆除是“代價”，並不是她犯了多大的程序錯誤，甚至，菲林娜被格式化之前沒有經過任何調查和審判，沒人知道她的程序是不是真的出錯。

從菲林娜把沈念的名字投在比試面板上的那一刻起，就相當於她對貴族階層發起挑釁。

帝國軍部原本就看重“忠誠血統”，假如西曼軍校堅持維護菲林娜，這所軍校的畢業生的忠誠將遭到統治者的懷疑，這是任何一任校長都擔不起的責任。

這時一位技術軍官行禮道：“報告長官，屬下查看過，編號TK-X1085星球上的變異生物熱力圖的減弱幅度和斯裏蘭星系得分數據基本對應得上。”

殺死一只變異生物，機甲累計得分。消失的變異物種和計分對應得上，直接能說明這些分數不是偽造出來的。

羅巍聞言面色一僵，隨後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基本？那就是還有對不上的！給我查！現在馬上就查！”

技術軍官：“？？？”

不愧是帝國少將，居然能發掘這麽清奇的角度。

副官巡視各個屏幕，忽然眼前一亮，道：“少將大人，您看——”

他手中的光子筆在半空劃拉了幾下，其中一面虛擬屏幕被放大到眾人面前。

這是此次個人分數統計圖，主要顯示的是前一百名學生的日累計分數和排名升降情況。

今年春訓個人總分處在前一百名的學生，名字基本都挺眼熟的，因為大多都是一區的學生。雖然他們盡量將分數堆積給貴族，但大量清除變異生物，他們自身的總分也不會低。

但有兩個名字引起所有人關註。

這兩個名字雖然他們也眼熟，可卻熟到刺眼的地步——南若瑜和時寒一個在29名，另一個在31名。

兩名學生的比分追得很緊，好像在互相別苗頭一樣，一會兒這個在前面，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又後來居上。唯一不變的是他們始終在超越其他人，並且一路突飛猛進。

人類最高級別軍校競賽中，兩個“異族”的名字出現在這上面，怎麽看怎麽令人火大。

少將掃了一眼就不悅道：“讓我看這個幹什麽，我不是正讓他們徹查分數來源嗎？！”

副官湊近過來，對他諂媚道：“大人，一區的分數高，是因為有許許多多的優秀學子名列前茅，比如第一軍校、國防科技軍校等等……可十六區只有兩名學生沖進前一百名，這說明什麽？說明占比極其不合理！”

這個說法看上去合理，卻忽視了一件事情。

一位技術軍官解釋道：“十六區的機甲數量雖然不及一區多，但從操作時長方面來看，十六區幾乎都是24小時不休息的，殿下的親兵每48小時要休息3小時，而且熱力圖顯示這群人遭遇過不止一次大範圍群攻——學生主動去找獵物和獵物來找學生，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他以為自己解釋得夠清楚，然而副官聽完不但沒有不高興，反而樂開了花：“這不就對了！連最優秀的軍校生都是需要休息的，為什麽十六區不用？難道他們全自動化操作嗎？這中間肯定存在貓膩，至於究竟有什麽暗箱操作和見不得人的交易，那還需要我們大人明察秋毫……”

“……”技術軍官像看傻子一樣看他。

這人看起來毫無機甲實操經驗，到底靠什麽當上帝國少將的副官？

可惜副官沈浸在自己的無知當中，完全沒有註意到他的目光。

而比副官的反應更令人嗔目結舌的，是羅巍少將聽完這一大段話後，先是沈默一段時間，隨後居然點頭，讚同道：“你說的沒錯，就從這方面下手調查！”

技術軍官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看來是靠物以類聚。

羅巍和他的副官一唱一和，矛頭全都指向斯裏蘭作弊。

池秦感受到他們不懷好意的目光，主動對上視線，大大方方地說：“我支持帝國軍部徹查，要是發現有德盧斯的學生參與暗箱操作，我可以代表校方當場開除他們。”

此言一出，羅巍少將從鼻子裏冷哼出一句：“這是你說的，最好給我記清楚了。”

池秦面不改色：“但是相應的，如果沒有查出問題，軍部需要出公告為德盧斯軍校正名。”

羅巍聞言略有遲疑，不過他眼珠子一轉，隨即便皮笑肉不笑道：“哼，還死鴨子嘴硬，那我們就走著瞧！”

二十分鐘後，灰色的軍艦從伯明翰主星軍區起航，趕往TK-X1085星球。

**

洛克的隊伍這兩天過得萬分艱難。

他們的核心宗旨就是讓殿下以最快的速度累積個人分數，春訓前就討論出戰術：其他人分散把變異生物打到殘血，再由殿下收割擊斃的最大分值。

這是分數累積的計算邏輯，也是他們找到的“最優解”。

可面對變異生物聚集主動攻擊，這種方式根本不實用。

源源不斷的變異生物沖上來，草叢裏、樹幹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怪物。有哺乳類也有爬蟲類，它們早已被人類機甲激怒，又遭到野獸暴虐的本能支配，毫無畏懼地發起進攻。

高空轟炸讓森林化為一片火海，變異的鳥禽拍打著翅膀朝機甲撞去。親兵本就疲累不堪，起初的狂喜很快轉為驚恐，機甲操作失誤率越來越高，越來越多的親兵淪陷在生物潮中。

“……殿下……”作戰公頻中傳來指揮學生斷續的聲音：“屬下請求先行撤、撤退……商討戰術……再另做打算……”

春訓才剛過了一半，機甲的損毀率必須控制住，否則一區的學生在後半場比賽中分數上很難再有所突破。

——不知道獸人灌了什麽迷魂湯，基地那幫家夥的分數漲得太猛了。

這些學生不知道的是，觸底反彈的力量往往超乎人們的想象。

懸崖基地的學生們經歷過急躁、焦慮、絕望等負面情緒，一度以為自己會死在這片森林裏，這時，有人讓他們重拾作戰的勇氣，他們就會像關在籠子裏餓了三天三夜的狼群，在解除桎梏的瞬間竭盡全力撲向獵物。

這時候他們腦海中所思所想的，只有不顧一切地廝殺和活下去。

他們毫不猶豫地像化工廠基地的學生一樣，加入斯裏蘭的隊伍，由十五人組成一隊，組內細化分編成三班，除吃飯睡覺以外，每天每組都要完成8小時的清理工作，輪流休息。

基地軍團的戰術指揮官是向天歌，而那臺神秘的、獨立行動的彩色包漿機甲，則是學生群體中的“殺戮神話”——據說駕駛艙內只有鮫人，這些天不眠不休地清理變異生物、上分，一刻休息都沒有。

但他操作堪比教科書般精準，機甲記錄的錯誤率為0。

西曼軍校的學生見了忍不住發出感慨：“曾經菲林娜的定位規劃是’戰爭女神‘，校方希望她在戰鬥中能排除一切幹擾因素，做到人類無法企及的精準判斷和零失誤，以此開啟人工智能上太空戰場的先河。”

盡可能減少戰爭帶來的傷亡，是許多軍校的長期目標。西曼軍校的軍事戰略主攻方向是用AI代替人類士兵出戰，但因為菲林娜出事，導致所有計劃都擱淺重審了。

“……但這種強度的精神力和註意力，我只在歷史書上看到過，那還是精神力普及的年代，現在看來，獸人的潛力確實無窮無盡……”

這話未免長他魚志氣滅自己威風，可他說的是事實，其他隊員也無從反駁。

人類精神力最鼎盛的那一段時期，軍隊通過精神力來完成機甲的精準操作。精神力退化後，士兵才學習手動操作機甲，包括現在駕駛艙內的指令面板和操縱桿，都是後來添加的。

但其實學生們未免過於悲觀，事實上那臺五彩斑斕的機甲內不止南若瑜一個人。

小菲瞥了他一眼，興致勃勃道：「我再玩會兒。」說完又砍了幾只變異毒蛛。

鮫人神情懨懨的，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南若瑜濕潤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也有些短促，秀氣的眉頭緊緊皺著，似乎在忍耐著什麽。

小菲吐槽道：「你這求偶期來得可真是……」

南若瑜默不作聲地從醫療箱裏翻出抑制劑，給自己打了一針，然後才說：“不要告訴他。”

然而下一秒，時寒的聲音從公頻裏傳出：“不告訴我什麽？南若瑜你是不是又想搞事？”

“我告訴你啊，要再搞事，我就幹得你躺床上一個月下不來……”

南若瑜：……

他狠狠瞪向菲林娜，小菲無所畏懼地聳聳肩，說：「不用謝。」

外面打得再轟轟烈烈，駕駛艙內依然安靜無比，時寒和連雲秋接替著上場，不算太累。

倒是加列王子，A級機甲的一個眼燈被狼咬了下來，狼狽無比。

南若瑜把作戰權限徹底扔給小菲，自己難受地蜷縮在休息艙內，被褥裏還殘留著薄薄的薔薇花的氣息，鮫人雙眸半闔。

梁瓊專門給鮫人配制的抑制劑，是從時寒舌尖底端腺體裏提取出龍族信息素，用於安撫鮫人求偶期的躁動。

“——你還沒說呢，到底不告訴我什麽？”

南若瑜正為不合時宜的發|情而惱羞，把自己塞在被子裏滾來滾去，聽見時寒的聲音，索性用被子蒙住腦袋裝死。

悶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時寒並不會出現在他面前，於是又郁悶地探出一顆腦袋，嘀咕著道：“就不告訴你……”

時寒似乎沒有聽清楚他的話，而是自顧自道：“我跟你說，要是我沒猜錯的話，軍部應該很快就要介入了，你別在這時候……”

“有什麽好介入的，”南若瑜縮回被子內，聲音變得更加含糊不清：“給斯裏蘭上分的操作和他們貴族招攬親兵的方式是一樣的。”

帝都是貴族集團的大本營，陣營更為覆雜，鬥爭也更加激烈，通訊頻道裏一兩句話根本講不清楚。

“羅巍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一區輸，他靠抱大腿一路升至少將，去年軍部總司令被撤職後，駱副官被調任聖騎士軍團做總指揮官，如今帝國軍部算是群龍無首，羅巍肯定還惦記著再往上升一步，”

“……他以為自己攬了個穩賺不賠的任務，不管兩位殿下誰得第一，都不會虧待幾名高級軍官，”

“但同樣的，假如今年王室輸了春訓，無論加列還是洛克都會對他產生不滿，作為監軍長官，如果連這點結果都不能保證的話，羅巍的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對少將大人來說，比孿生兄弟更麻煩的是他們的母父勒羅伊親王，羅巍能坐到這個位置全憑這位親王的關系——羅巍想要權力地位，親王想要一條聽話的狗，倆人也算各取所需。”

時寒一說起帝都覆雜的權力關系就滔滔不絕，等發現許久沒聽見對面聲音後，還以為南若瑜枯燥得睡著了。

他剛把語調放緩些許，就聽見南若瑜冷靜的聲音：“我在聽。”

時寒頓時哭笑不得：“沒什麽講的了，要聽故事等我回去給你講。”

這一回，南若瑜回應卻和以往不同。

過去鮫人向來不在乎外界，一心沈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假如不是時寒，南若瑜恐怕連這些人的名字都記不住。

可他現在不僅聽進去了，還說：“我有一個辦法，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時寒：？

時寒既然早就料到軍部沈不住氣會有所動作，當然也想過對策。

此時他剛和連雲秋交接，躺在自己床上，明知道需要盡早休息恢覆精力，腦子卻不受控制地在高速運轉著。

他本想早點回去找若瑜，可未來的帝國元帥顯然和加列殿下杠上了。

連雲秋壓了一肚子火，此刻全部爆發出來，非要和加列一爭高下。

時寒後腦勺忽然硌到了什麽，他把手抽出來，摸到腕上的那顆鮫珠。

圓潤晶瑩的鮫珠被捂得熱熱的，觸感細膩像鮫人的肌膚一樣。

時寒望著雪白的天花板，心忽然靜下來了，嘴角也不易察覺地勾起一個弧度。

南若瑜又問了一句，這回他問得有些忐忑：“……可以嗎？”

他已經做好準備迎接對方的各種反應，或嘲笑或拒絕，又或者像現在這樣——

“可以啊，”

時寒嗓音依舊清洌，隔著通訊頻道都能聽出他語氣裏的驕傲和笑意：

“養了這麽久的魚終於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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