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刺眼的火光從漆黑炮膛軌道中射出， 周圍頓時黑霧彌漫。

森林裏的霧霭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由於水汽內的雜質過多，森林內的輻射覆雜， 軍用機甲的雷達不太靈敏。

參天大樹把機甲都淹沒在林間， 學生這幾天已經殺得麻木，根本懶得辨認——無非也就是靈長類的變異生物罷了。

連雲秋從機甲面前就地一滾，躲進樹叢中，擡槍悍然反擊！

——砰砰砰砰！

一大清早激烈交火， 森林內變異生物被驚動， 一時間叢林中啼叫聲不斷， 忽遠忽近，仿佛四面八方都是鬼影。

“見鬼！”學生憤怒地一摔操縱桿， 顯然沒想到對方居然有這麽高的散裝火力配置。

連雲秋一手握著電磁刀， 另一手扛著加特林炮，連續密集地開了二十槍後突然熄火蟄伏，森林也因此突兀地一靜。

“媽的！去死吧！”

被激怒的學生在操作面板上輸入覆雜的指令，重新拽起操縱桿， 因此沒註意到剛才附近樹梢出現一陣異樣的搖曳。

人在疲勞的時候駕駛機甲，判斷錯誤的概率會顯著升高。

就像連雲秋在《模擬獸生》裏跟人團戰幾天幾夜，剛回到學校就被一年級的龍族小萌新一招爆掉了格鬥機甲的安全艙一樣。

“人又怎麽樣， ”學生手握操縱桿，滿不在乎地說道：“都這麽長時間，連臺機甲都找不到， ”他頓了頓， 冷冷道：“這種廢物也沒必要活著了。”

連雲秋無聲無息地蟄伏在草叢裏。

他經常被人誇讚是“將才”， 其實單兵作戰能力並不弱， 從基地帶出來的戰友更是數一數二的強手。

機甲從接收指令到導彈從炮膛軌道射出， 中間有個時間差，越是熟練的機甲兵時間就越短。

星際機甲部隊特種兵的最高記錄是1.03秒，這一記錄保持者正好就是德盧斯的首席教官池秦。

而池秦是連雲秋的主教官，和時寒與司一刀的關系差不多，幾乎都是手把手教出來的，區別在於池秦是從機甲部隊退役，司教官則是傳統陸軍特戰隊出身，二者方向不同。

軍校學生訓練的巔峰記錄普遍保持在15秒左右，一旦進入疲憊狀態，反應力會變得更差。

連雲秋距離死亡只在咫尺之間，卻忽然想起池教官對自己說的：

“與其說以少勝多是一種出色戰術，倒不如說是奇術：前期的軍事勝利就像美妙的麻藥，能激發人的鬥性，讓他們陷入幻覺，以為自己所向無敵，從而掉以輕心。”

池秦說這番話時，面前的光屏正顯示一張肖像照，時寒年輕冷峻的面容呈現一種悲愴的黑白色。

那是斯裏蘭貴族戰死的新聞。

池秦無比惋惜地對自己的學生道：“這是諾蘭侯爵在一次星系軍事演習中與靳崎副官的對話。”

“他還說當人類只想取得勝利時，手段就會變得卑劣無比，因為我們正用’人類的利益高於一切‘來做自己的遮羞布。”

“他是位與眾不同的貴族，我一直想著有天能現場瞻仰侯爵閣下的風采，現在看來，這只能成為畢生的遺憾了。”

池秦本可以留在軍部任職，正因看不慣貴族集團腐敗勾結，像羅巍一樣毫無作為的軍官層出不窮，才主動退役到一所軍校任教。

他感慨道：“或許就跟人會衰老一樣，再偉大的帝國也有走向敗落的一天，當人類真正實現統一時，就會拉開內鬥的序幕，獸人勢力的興起未嘗不是符合進化論的趨勢。”

這想法未免過於消極，年輕氣盛的連雲秋當時是這麽回答自己教官的：

“人類歷史上從來就沒有永久的和平，我們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將相對的和平局面盡可能延續下去，而我也將堅持’人類的利益高於一切‘，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池秦並沒有因學生頂嘴而不高興，反而笑起來：“雲秋，知道我最看重你哪一點嗎？”

“不是你的學習能力，也並非你出色的軍事素養——我看中的恰恰是你單兵作戰時的冷酷與決絕，這種性格將影響到你的未來，是其他人沒有的特質——倘若一名領袖駕馭不了你，就會被你無情的淘汰。”

彼時還青澀的連雲秋並不能完全理解教官話裏的意思。

就在說出那番豪言壯語的一年後，他終於切身體會到葉尋歌曾面臨的那種無力感。

來自平民階級的連雲秋第一次見到最高貴的奧利維拉家族、王位繼承人的競爭人選，也深刻理解了時寒那句“當人類只想取得勝利時，手段就會變得卑劣無比”。

個人力量在宇宙中過於渺小，螢火蟲再努力地散發著自身的光芒，也不會被長夜星河所關註。

連雲秋睜開眼，那雙冷酷的眼底再次映出灰蒙蒙的天光。

軍用機甲目標太大，金屬巨人每走一步，整片大地都跟著震動。

連雲秋看見茂密的樹葉中，一名學生朝自己比了個手勢。

這意味著他們已將屏蔽信號的設備準備完畢，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麽，落單的機甲都無法聯系上隊友。

連雲秋沒有遲疑，他再次舉起加特林炮，借著茂密樹叢掩護猝然開火！

——砰！砰砰砰！

機甲在他冒頭的一瞬間已經定位方向，熒藍色的電磁光發出令人豎起汗毛的“劈啪”聲！

但對方顯然更熟悉這一帶的環境，山路崎嶇無比，機甲突然間一腳踏空，落在一張漏電網上！

“漏電網”是星盜給起的外號，這種網狀物可以說是陸地戰甲的克星，原理並不太覆雜——機甲落入網內後，各個金屬關節、承軸卡在特殊網眼裏，根本沒法執行變形和開火的指令。

要是正規軍隊在實戰中遇到漏電網，或許還有些能掙脫的法子，但軍校生哪見過這種流氓陷阱，拼命揮舞著兩把電磁刀，結果越纏越深，到最後所有機甲關節都動不了。

連雲秋扔下加特林|槍，道：“快點，行動！”

十多名學生直接從天而降，帶著器械開始拆卸機甲！

駕駛艙內的學生被他們熟練的操作驚呆——“不是，臥槽，你們在幹什麽，你們不要過來啊！”

他嘗試聯系隊友，通訊頻道什麽聲音都沒有。

軍甲使用能源液，依然保留著最傳統的外接口，林之峰用蠻力撬開加註口的蓋子，立即有下一個人插入導管，開始往外抽能源液。

林之峰皺眉看著那些儀器，嘆氣道：“打到這會兒都只剩小半桶，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才能將機甲全部啟動。”

有學生問：“要不要給他留點？”

林之峰說：“不留，這幫人把事情做得這麽絕，總該受點教訓。”

還有人擔憂道：“回去會不會背處分啊？”

“不會。”連雲秋堅定地說道：“春訓的傳統就是勝者為王，搶分行為本身就是被允許的，不然你們以為每年為什麽個人分數都能破歷史紀錄。”

打到最後，總分第一的人往往還嫌還不夠，於是就開始搶其他學生的分數。

春訓越到後面就越激烈。

林之峰也說：“我們搶的是學生，又不是貴族，殿下不會這點氣度都沒有。”

“也是，只要不影響他們得第一，這點邊邊角角的事情他們才不管。”

一陣尷尬的沈默在學生中蔓延。

過了幾秒鐘，有人咬牙道：“真要有實力贏就算了……可他媽的我怎麽就這麽不服氣！”

春訓開始之前，所有人都覺得第一名會落到某位王子手裏，甚至私底下偷偷打賭猜測。然而到了春訓的中後期，大夥兒卻開始不服氣。

連雲秋一邊聽著通訊耳麥裏的動靜，一邊說：“春訓本來就是為自己而戰，向帝國證明你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什麽服從軍令這些的，等真正入伍再說吧。”

也是，學生中也有蘇年年這種，畢業後完全不打算從軍，參加春訓只是為了給自己的履歷鍍一層金。

能源液的抽取速度很快，林之峰收起最後一根導管，道：“連哥，可以撤退了。”

那臺機甲已經因為能源竭盡而暫時關閉了，至於裏面的倒黴蛋，要麽其他一區的人路過順便將他救走，要麽等春訓結束，軍方也會派人把所有的軍甲回收。

林之峰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這時，連雲秋臉色突然劇變，他來不及去撿被自己扔在一邊的加特林|槍，直接大吼：“跑！分散跑！”

學生們來之前就做好了所有準備，此時聽見吼聲，已然知道是什麽情況。

他們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四面八方逃跑！

這群人大多都是X計劃中的“試驗品”，體能比一般人強悍不少，扛著器材也能跑得腳底生風。

逃跑路線都規劃過了——負責轉運能源液的學生就近趕往無能源的機甲，其他人作掩護。

彼此間不能離得太遠，也不能離得太近。最最重要的是不能被當場抓獲。

因為打不過。

跑著跑著，林之峰發現連雲秋不見了。

“？！”

他四下張望了兩圈，不敢出聲喊人。

晨光從天際灑落，深林依然昏暗，仿佛是光根本照不進去的地方。

林之峰臉上露出一絲猶疑，隨後想起連雲秋的交代，一咬牙，頭也不回地追著其他同伴而去。

不會有事的吧，他心想，連哥一定不會有事的。

**

連雲秋停在深林中的一片空地處。

森林本來沒有空地，因為一顆炸彈在附近爆炸，將這一帶夷為平地，於是才出現這麽個無法隱蔽身型的位置。

晨光籠罩著這片焦黑的土地。

連雲秋四周機甲林立，將他的來路和去路都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的機甲並非銀色，而是呈現深紅色，合金外殼上有金色的繁覆圖騰紋路。

旁邊的B級軍甲厲聲道：“你是哪所學校的學生，見了十一殿下難道不參拜嗎？”

連雲秋悄悄松了一口氣。

剛才他們偷襲的是十二王子洛克的隊員，倒黴蛋不知道通過什麽方式聯系上隊友，他的隊友全都在趕來的路上。

結果連雲秋跑到一半撞上了十一殿下和他的隊伍。

青年“啪”地站穩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不卑不亢道：“德盧斯軍校指揮系六年級學生連雲秋，見過加列殿下。”

他身上有五六項個人功勳，按照諾亞帝國律法，連雲秋不必行跪禮。

軍隊由國王掌管，帝國的將士只有覲見國王陛下時，才會行正式的跪禮，面對其餘的貴族，哪怕對方是親王或者公爵，都無需下跪。

那名學生見狀怒斥道：“放肆！這是加列王子，你怎敢站著行禮！”

說罷，一陣金屬碰撞聲響起——幾十臺B級機甲同時進入戰鬥狀態，所有炮膛口齊齊從機甲內部伸出。

一瞬間，連雲秋被無數長|槍短炮對準。

紅色機甲的眼燈微微閃爍著，加列雖然沒有發話，但隔著機甲都能感覺出他的傲慢。

連雲秋算著這麽一會兒時間，林之峰等人應該已經跑遠。

不管他們打劫誰，鬧到明面上總歸不好看，也說不過去。

兩位王子麾下都有幾千臺機甲，損毀幾臺無關緊要，可真要計較起來，所有人都吃不了兜著走。

砰——！

一顆子彈射在他腳下，濺起焦黑的泥土，濺到連雲秋的臉上！

青年瞳孔驟然縮緊。

學生傲慢無比：“下一次瞄準的就是你的腦門了。”

他不是在威脅，槍口上的紅外線瞄準器已然對準連雲秋眉心。

時間仿佛在這瞬間無限延長，山林中的鳥雀獸聲都像潮水一般退去，萬籟俱寂。

就在這時，在場所有機甲猙獰的眼燈全部亮起，忽然間擡頭，紅外線瞄準器也都對準天空！

連雲秋感覺眉心一松。

他聽見了風聲。

對方潛伏的方式非常精妙，避開了所有監測設備，說明對帝國的機甲配置了如指掌。

若不是加列的A級機甲等級更高，根本不會察覺到有別的軍甲靠近！

——這要是一場刺殺，恐怕此時早已得手！

“什麽人？！”

冰冷的上膛聲哢哢響起，同時還有無數檢測設備運行的“嘀嘀”聲環繞著這片空地，卻依然無法確定敵人的方向。

時寒吊兒郎當的聲音從擴音器裏響起：

“殿下早早為自己招攬親兵無可厚非，”

說完，機甲忽然解除匿形模式，所有學生只來得及看見一道迅猛的黑影，耳邊就聽見“哐啷”巨響！

時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剛才那臺B機軍甲摁進焦黑的泥土裏，然後才緩緩說出第三句——

“但親兵是親兵，不是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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