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魚魚睡著了

關燈
蘇年年和李夕在岸邊等了南若瑜一天一夜。

海濤聲很大, 遮掩住海底的一切暗流,鹹腥的濕氣拂面而來。經歷過驚險的襲擊和情緒大起大落後,兩名學生都感到十分疲累, 卻又都睡不著。

李夕嘶啞著嗓子,說:“難怪這附近沒有別的變異生物,鮫人是兩棲類獸人,全都躲走了。”

蘇年年情緒低落:“你說,若瑜現在在做什麽?”

李夕不吭聲。

沈默仿佛印證了蘇年年腦海裏的猜想, 他使勁地甩甩腦袋, 試圖把可怕的想法清除出去。

本來順利取得一臺B級機甲, 他們更該抓緊時間領先其他人。

大部分人都會選擇趕在天黑前分組並找到機甲, 在機艙內休息整頓一晚。等第二天天一亮, 養精蓄銳的學生就開始清理變異生物。

只需幾天, 學生們就能克服恐懼, 逐漸掌握擊殺技巧, 到時競爭就激烈了, 還可能出現為搶獵物而打起來的狀況。

但蘇年年和李夕相顧無言地坐在篝火邊。

沒有人想回到機艙裏去。

這裏接近星球赤道, 夜裏的風不算冷,蘇年年卻裹緊了自己。

大氣層仿佛將他們封閉在這顆星球上,即便沒有城市裏的光汙染,夜空中依然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夜幕低垂時, 像個巨大的黑洞朝這顆星球張開深淵般的巨口。

過了半晌,蘇年年開口問道:“小菲, 還聯系不上小寒嗎?”

菲林娜不想理他們。

兩名學生操控著機甲在淺海灘跳醜了吧唧的舞, 跳著跳著突然不見了, 南若瑜以為他們好奇去海底探查一圈, 結果海上的風浪大得不正常, 南若瑜只得下海去找。

其實小菲的這種“遷怒”沒什麽道理——一臺B級軍甲在海底被變異鮫當球踢、當磨牙棒啃,這兩名學生也下不去手殺死那群變異鮫。

可菲林娜還是感到生氣。

假如她提前知道廢棄軍事星的海裏有鮫人,她也會阻止南若瑜下海。

但菲林娜只是一臺強大的人工智能,並非無所不知的神。

所以小菲也在“遷怒”自己。

蘇年年等了很久等不到回答,直到快忘記問題時,才聽見電子音幹巴巴地說:「沒有。」

蘇年年皺起眉頭。

他天生一張娃娃臉,皺眉時也並不會顯得過於嚴肅。

剛降落的時候他們就嘗試過:這顆星球曾是軍事重地,一切實驗和訓練都是機密,因此根本無法連接星際通用的星網通訊網絡。

當初廢棄時為了銷毀資料,更是連通訊基建都拆得差不多了。

如今能用的通訊頻道還是最近為科研人員臨時搭建的站塔,只有軍用機甲有使用臨時信號網的權限。

李夕也覺得不對勁:“難道還沒找到機甲?不應該啊……會不會是和別的區的人組隊?”

“那也該報個平安,”蘇年年用樹枝一下下戳著面前燃燒的篝火,道:“而且我覺得小寒不是那種,會讓自己掌握不了主動權的人。”

南若瑜有多厲害,或許除理論課達到逆天的全滿分外,他們對其他情況一無所知。充其量還知道他受韓教授賞識,參加了一個神神叨叨研究課題組。

但時寒就不一樣了,龍族在德盧斯學生眼裏,幾乎是十項全能的代表——撕得了機甲,上得了戰場,搞得定有“小暴君”之稱的楚明遠,還能讓強勢的諾亞帝國政府吃癟。

雖然最後一項並非每個人都感到讚同,但年輕人多少有點叛逆心,不妨礙大部分學生覺得他很強。

最重要的是,時寒還是一名時間管理大師:入學一個學期,婚都結了。

只能說,人和人之間的差異如此之大,卷成這樣還不妨礙找對象,結個婚都能影響獸人國家完善法律制度,堪稱天縱奇才。

因此,說時寒一直到晚上還沒能找到一臺機甲,蘇年年和李夕都不怎麽相信。

可如果找到了,他一定會嘗試聯系南若瑜。

畢竟誰不知道他是個寵妻狂魔,暗戀鮫人的不少,能做到時寒這樣的又有幾個?

李夕性格沈悶,卻是非常固執且具有鉆研精神的。他沒別的興趣愛好,於是花大量時間去研究一些看上去沒用的東西,往往能從中得出方向性的結論——

他問蘇年年:“學長你有沒有發現,伯明翰主星上的科研人員有什麽特征?”

蘇年年無精打采地搭腔:“有男的,也有女的。”

這不是廢話嗎。

李夕說:“我做了一個人臉識別系統,只需要輸入一些外貌特征,就能用來和全帝國的科學實驗室官網公布的實驗人員的臉進行比對,最後再根據我自己的記憶進行一些覆合性篩選。。”

這工程量……

蘇年年傻眼:“你閑的吧?”

“辦法有點笨我知道,但動靜太大的話我也怕被學校找去談話。”

技術系學生總喜歡研發搞事,初生牛犢不怕虎,動不動就給學校捅婁子,屬於約談大戶。

於是李夕謹小慎微地搞事。

蘇年年說:“所以你得出什麽結論?”

在這荒無人煙的海邊,只有他們兩個人和一個人工智能,李夕就不藏著掖著了:“我發現來的都是病毒基因學和輻射方向的專家。”

“你知道沃克·霍華德院士嗎?”

蘇年年搖頭:“不知道。”

“說起來還是從我們區技術移民去發達星系的,”李夕感慨道:“霍華德院士以前是我們區病毒領域的最頂尖人才,但你也知道病毒這東西,研究所恨不得搞出百八十層的防護措施,霍華德院士常年待在實驗室裏根本不出來,即便申請出來也要隔離幾個月,加上沒什麽研發成果新聞之類的,老家的人還以為他死了。”

蘇年年好奇地問道:“那你在伯明翰主星軍區看到他了?”

李夕說:“我看見他女兒了,莉娜·霍華德,就是那天和小寒他們說話的那名女助理。”

他查得還挺清楚:“莉娜·霍華德在博士期間主攻的是病毒輻射變異研究方向,所以我縮小了篩查範圍,發現其他幾名露過臉的科研人員,背景都是相關專業的。”

蘇年年倒也並非完全不懂:“來時那層磚紅色的大氣層據說就是人為釋放的,主要是防止間諜衛星勘查,另外還能保證星球上的汙染和輻射不會擴散到太空去,聽說有些超級病毒在太空也能活。”

蘇年年故作輕松地開玩笑道:“小寒和你說的那個莉娜·霍華德關系好像很好,如果沒有提醒的話,應該是沒關系的吧。否則在這裏待大半個月,我回去豈不是要變異成生化武器?”

李夕一點也笑不出來,他嘆了口氣,說:“希望小寒那邊一切順利吧。”

蘇年年聞言也跟著嘆了一口氣,說:“然後趕緊來救場。”

菲林娜聽完他們的對話,把霍華德父女的信息記下來,開始從自己龐大的數據庫中篩查資料。

**

破曉時分,黑蒙蒙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時,南若瑜總算上岸了。

翻著白沫的海浪不斷拍打著岸邊,南若瑜渾身充滿血腥氣,像從地獄來到人間的阿修羅,連銀色的發梢都滴著藍色的……鮫人血。

李夕是最先驚醒的。

篝火已經熄滅,因為有菲林娜守護,兩名學生一個心大另一個經驗少,都沒有強烈的自保意識。

李夕做了個噩夢,夢見南若瑜也變異了——銀白的長發被海藻青苔纏繞,拖進深不見底暗無天日的海底。

他一個激靈從噩夢中醒來,雙眼直勾勾地盯住那名剛上岸的鮫人。

沒有月光與星光,天際泛白的光線過於昏暗,只在勾勒出鮫人模糊的身影。

李夕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它們怎麽樣了?”

南若瑜腳步不停地朝機甲走去,聲音冷冷飄來:“與其毫無尊嚴的活著,不如死了。”

清冷的音色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隔了億萬星辰。

蘇年年也一個哆嗦,醒了。

“若瑜你回來啦。”

蘇年年剛睡醒,他精神極度疲憊,夢裏什麽都沒有,醒後還有點迷瞪瞪的:“——哎?你去哪兒?”

南若瑜簡短回答:“洗澡。”

借著微弱的天光,蘇年年怔怔地望著白色細沙上一滴滴的藍色血液,打了個寒顫,徹底醒了。

這麽多的血,肯定不是南若瑜的。

蘇年年擡起頭,只能看見南若瑜瘦削的背影,背肌上遍布著同族攻擊留下的爪痕和撕咬的痕跡。

他張了張嘴,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不像兩名學生那樣優柔寡斷,南若瑜沒有一秒的猶豫和遲疑。

他從深海走出,把對生命的敬畏和情緒都藏進心底,而將自己的意志交付給某種遙遠而龐大的東西。

蘇年年盯著鮫人的背影,在某一瞬間,他看見他身上某種和龍族少年一樣的特質。

那是一種全世界都要為之讓路的堅定信念。

**

南若瑜沖著冷水澡,身體不斷地微微打顫。

他身上有許多傷口,深淺不一。幸好都不是太嚴重,南若瑜被水澆淋著,沒有管它們。

他感覺不到痛,卻能感覺到內心發出的一種憤怒。

他從同族的歌聲裏聽到了他們的經歷。

——他們什麽都記得。

即便鮫人不再具有神智,殘存精神力依然堅持吟唱著他們的願望。

南若瑜被冷水淋著,感覺胸口很悶,心臟一陣揪緊的絞痛,痛得他甚至站不住,身體蹲在浴室裏,蜷縮成一小團。

菲林娜在臥室焦急地等著。

當南若瑜禁止她靠近時,菲林娜接收不到任何關於他的信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身體凍得發紫,鮫人才從浴室裏走出來。

菲林娜已經準備好幹凈的衣物和溫熱的營養液。

軍用機甲內部寬敞,條件一般但設施齊全,南若瑜可以擁有一間獨立睡眠艙。

「你想休息一下嗎?」小菲擔憂地說道:「雖然我建議你去治療艙躺會兒,但我覺得你不會聽我的。」

南若瑜搖搖頭:“時寒呢?”

「……」菲林娜澀聲道:「沒有消息。」

那張仿佛被冰凍住的表情終於動了動。

南若瑜深深地蹙起眉頭,看起來有些委屈。

菲林娜不忍道:「你精神力波動幅度過大,需要的話,我可以通過NO.213聯系他。」

南若瑜問:“NO.213沒事吧?”

菲林娜說:「還健在。」

小菲的冷笑話,南若瑜一點也沒聽懂。腦域系統沒事就說明宿主也沒事。

他什麽命令都沒下,只是從自己的戰術包裏翻出一只密封的小金屬盒。

裏面靜靜地躺著一顆糖果。

是分別時,時寒偷偷塞進他口袋裏的,也是南若瑜最喜歡的口味。

只有一顆,都不舍得吃。

南若瑜面無表情地攥著糖果,鉆進被子裏,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菲林娜只得無奈地把臥室裏的燈調滅。

睡眠艙的床跟軍校宿舍的大小差不多。

但睡在宿舍那張算不得寬敞的床板,南若瑜總能理直氣壯地讓時寒抱著自己睡。

仿佛不管外面發生什麽,都有時寒替他擋著。

過去南若瑜總把自己當成一個過客,一直不太懂當年的時寒到底在堅持什麽——明明可以當一輩子富貴閑人,何必年紀輕輕就把自己逼到那個境地。

然而殺死自己的那些失智同族時,南若瑜心想,假如十五歲的小侯爺扛不起斯裏蘭的重擔,恐怕現在十六區人民就和這些變異鮫一樣,在不見天日的深海裏苦苦掙紮。

高燒昏沈,南若瑜的意識仿佛誤入一片沼澤地,越陷越深。

在鮫人絕望的歌喉中,在黑暗的包裹中,無數光斑像氣泡一樣從海底升起,離他越來越遠,留下的只有刺骨的寒冷。

薔薇被戰火吞噬,嬌嫩的花瓣焦卷焚燒,一同在苦難中掙紮的還有億萬生靈,他們仰視著星空,仰視著更高維度的統治者。

他們的臉龐一樣被火燃燒殆盡,發不出一絲吶喊。

南若瑜的靈魂一半深陷海水,另一半則被烈火焚燒。

半昏迷的南若瑜,咽喉好像被什麽緊緊鎖住。

突然間,他聽到“喀”的一聲清脆輕響。

噩夢幻境好像突然間裂開一道縫隙,南若瑜一瞬間回到那座古老的教堂——在婚禮結束後,他們又去了一次老侯爵夫婦的墓地。

夕陽為城堡上披上一層淡金色薄紗,將倆人的影子拖得斜長。

空氣中都是幸福的氣味,銀發的年輕人轉過身,臉上還洋溢著興奮的笑容:“昨天求婚,今天結婚,那明天呢?”

逆著光的青年微笑道:“明天會更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