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人類社會還是獸人部落， 都是強者為尊。

江乘舟出身微寒，對人情冷暖的體會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他不是衣食無憂看見一點人間疾苦就同情心泛濫的貴族，甚至很少產生同情——從深淵一步步爬出來的人， 永遠只認同絕對的實力。

投資總要有回報， 若非小老鄉確有兩把刷子，江乘舟護他幾次後也會倦怠。

不平等的關系裏不存在“交往”。

龍族和劍齒虎族向來是死對頭， 獸人初入境內之時， 江乘舟沒有利用職務搞死對方， 已經算他心胸開闊了。

但這不意味著什麽虎都能成為他事業路上的絆腳石。

程素往後退了小半步。

今天明明是龍魚大喜的日子，程素的臉色卻一直不太好看，這種細微舉動在江乘舟眼裏更是明目張膽的挑釁——後退也是發動撲擊攻勢的預備動作。

江乘舟沒有動， 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手上一枚古銀色的紅寶石戒指。

實際上這是一臺小型機甲槍。

能在楚明遠面前攜帶武器的， 整個斯裏蘭也就那麽幾個人， 江乘舟就是其中之一。

哪怕小皇帝有心培養新的勢力為自己所用，但目前江乘舟依然是楚明遠最放心的人， 有什麽事第一個想起的也是這位前侍衛長。

程素不知對方手握危險武器，啞著嗓子道：“我……”

劍齒虎對現在的生活十分滿意。

他背井離鄉，在人類社會躲躲藏藏十多年，是所有獸人裏最具備社會性的一位。

為了能在寒武星長期定居，在從事文藝創作之前， 程素曾嘗試過很多行業。

起初當然選擇最簡單、要求也最少的體力活， 血脈覺醒讓他能輕松完成比別人多出四五倍的活兒。

程素學習工人們的交流模式， 了解他們平時都關心些什麽事情，他喜歡工人階級的爽朗熱情， 以為能一直這麽生活下去。

結果因為一次夜裏工地突然停電， 程素的眼睛為適應黑暗而變成豎瞳， 有工頭朋友突然開玩笑似的拿手電筒照他， 結果發出見鬼一樣的尖叫。

程素被他們扔東西，扔工具，無論他怎麽解釋，對方依然堅持報警。

警察和軍隊是一起來的，劍齒虎落荒而逃，最後成了通緝犯。

之後他換了好幾份工作，每次都努力融入環境，最後卻因為一些不符合人類的習慣和警方時不時的通緝排查，讓他一次又一次地丟工作、換地方、改名字。

直到成為網絡策劃——辦公室裏都是一些獨立特行的文藝創作者，什麽女裝大佬、人外控、非主流，所有人都比施瓦辛虎看上去更不像正常人，他這才用“程素”這個樸素的名字穩定下來。

程素很喜歡人類，也很喜歡孩子，他感激楚明遠對獸人的慷慨和恩賜。如果不是小皇帝，他根本不能跟現在這樣，像一個“人”一樣有尊嚴地生活在宜居星裏。

可以說沒有楚明遠，就沒有現在的程素，更不會有“柔弱無助小貓貓”。

但如果小皇帝要收回這一切，剝奪他作為獸人的尊嚴，讓他以野獸的方式向人類臣服的話……

“我不願意。”程素說。

他平靜地說出這四個字，但那雙危險的豎瞳和劍齒虎臉上嚴肅表情，使得這四個字猶如平地驚雷一樣，炸響在江乘舟耳邊。

江乘舟停止了動作。

流動的空氣和時間也仿佛被按下暫停鍵。

似乎這還是江乘舟第一次好好打量劍齒虎——

程素發色是很深的褐棕，在陽光的直射下會呈現出溫暖的顏色，他額頭飽滿，鼻梁高挺，五官輪廓分明，眉骨雖高，但眉毛與眼睛距離較窄，劉海整個被梳到腦後，幾縷不聽話的鬈發散落額角，加上程素習慣咬緊齒關，顯得整個人十分不好惹。

劍齒虎身材高大，西裝外套都遮不住那一身健碩的肌肉，小麥色的皮膚看上去充滿野性。

這樣一個種族，江乘舟怎麽也沒法把他們和“善類”聯系到一起的。

房間一片死寂。

倆人都刻意把呼吸放到最輕，於是某一種奇怪的聲音就顯得格外突出——像是精致的布料被撐到極限，即將發出裂帛般的聲響、但此時又剛好停在那一臨界點。

那動靜就像一根危險的引線，隨時可能點爆這種沈默。

這時，門“唰”地一下開，力道之大，直接撞上墻壁。

不知是不是時寒出現幻覺，他隱約看見男主眼底有一抹鴿血寶石般的鮮紅色一閃而過。

NO.213尖叫起來：「紅瞳！啊啊啊啊居然是鴿血紅瞳！」

江乘舟看見門口的時寒動作明顯頓了頓，好像聽見什麽聲音一樣。

NO.213一本正經地說：「……能把男主逼到露出紅瞳的機會本來就不多，虎子真棒！」

時寒覺得系統的語氣和星網上的那些磕學家網友們如出一轍，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註意力放在屋內的倆人身上。

“你們在幹什麽？”

新郎一露面，說什麽都得給幾分面子。

房間裏的對峙氣氛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乘舟情緒轉進如風，很快扯出一抹微笑，道：“我們在對於小殿下的要求進行友好的商榷與討論。”

時寒沒有理他，而是轉向程素。

他看出素素今天情緒不佳，但時寒確實太忙碌了，一時沒顧得上。

但剛才南若瑜的光腦告訴他，江乘舟上熱搜了。

六邊形男主向來風騷高調，做親兵侍衛長的時候就開著限量的銀色懸浮跑車，走哪兒都恨不得被人認出來。如今進入貴族行列，江乘舟就算以後打算常住熱搜，時寒都不會覺得奇怪。

關聯熱搜還有好幾條，分別叫做#康德拉爵士掉馬#、#江富婆的真實身份#、#細數星際十大接地氣貴族#。

馬爾博羅家族覆滅後，原來的貴族稱號作廢，“康德拉”是新的封號名稱，斯裏蘭古語中的含義為“戰神之子”。

時寒一瞬間明白程素為何失態。

他覺得倆人碰面大概率就跟以前一樣不會產生任何交集，誰能想到江乘舟在婚禮前就給自己來了個九連拍。

去哪個號上裝逼不行，非發到“月下江”的社交號裏。

時寒快速掃了一眼房間內的擺設。

因為沒有具體用途，這是就只是山莊的一間閑置房間，裏面空蕩蕩的連裝飾品都很少，只有一幅紅絲絨窗簾，此時嚴嚴實實地拉上，半點兒光都沒有透進來。

地上擺著一個特殊合金的金屬籠，籠子上還擱置著一只黑色止咬器。

要不是空氣裏殘留著些許劍拔弩張的氣氛，時寒可能會誤以為他們在玩什麽重口味游戲。

不怪時寒多想，某字母圈在貴族當中十分流行。江乘舟又素行不良，在穆爾列斯星系待幾個月，肯定有下屬為了討他歡心，出這種餿主意。

時寒對江乘舟說：“我和山莊管家借調了山莊的五維投影設備，若瑜和龍騎正在調試，你要不要去看看？”

五維投影設備是星際中的高尖技術之一，高尖到江乘舟只聽過卻沒見過。

它是在四維的仿真基礎上，投影出“實質”，模仿諾亞方舟的全息模式，通過電粒子控制神經介質給連接的雙方帶來完全真實觸感，達到一比一的“全真”投影。

技術剛出來時曾有網友戲稱，以後“雲doi”簡直指日可待。

但事實上，四維投影技術就能滿足跨星系“面對面”交流的需求，技術成熟還平價，於是幾年過去，五維技術依然沒能普及，主要就是因為造價昂貴，應用範圍還十分有限——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的有人想雲doi吧？

江乘舟脫口而出問道：“你怎麽知道有這玩意兒？”

時寒一時語塞。

他剛向楚明遠提出的時候，小皇帝也是這麽問的。

自己家裏有什麽東西他能不清楚麽？當初這個新技術一發布，諾蘭侯爵剛覺得有點新鮮，下屬就立馬給他找來一臺。

得虧南若瑜現在練就了專業救火的技能，很快就解釋道：“韓教授告訴我的。”

楚明遠想了想韓教授是誰，疑惑地問道：“韓厲？”

時寒道：“若瑜跟在他組裏做‘非線性混沌分析儀’研究。”

小皇帝偷偷把這幾個字念了兩遍，發現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麽意思。

為了不暴露自己根本聽不懂對方說什麽，他淡定地拿出敷衍絕技，點頭道：“原來如此。”

洛安剛翻完一個白眼，就被南若瑜捉住那雙雪白的耳朵。

“魚魚……”洛安委屈地抖了抖耳朵。

南若瑜安慰她：“素素不會有事的。”

這臺五維投影儀沒幾個人使用過，放在城堡裏也是落灰，南若瑜卻上手很快。

時寒不在，楚明遠一雙細長的小腿在高椅上晃來晃去，問道：“你上岸後才接觸到這些東西嗎？”

南若瑜說是。

楚明遠沈默片刻後，忽然道：“你知道嗎，人類最後的一絲精神力就是消失在虛擬信號裏。”

南若瑜在虛擬鍵盤上飛速跳躍的手指，因為他的話停頓了0.1秒。

“孤在史書上看到過古人類使用精神力操控機甲的記載，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實在很難想象身體裏多流轉一股力量是什麽感受。”

“既然是‘本能’，就無須特意感受。鮫人天生就能聽見潛艇和輪船發出的各種信號，”南若瑜的目光一刻都沒離開過面前的光屏：“……有些鮫人營救海難，就是因為聽見與海洋本身不同的聲音，才浮上海面查探的。”

他說完後頓了頓，不經意間道：“聽說聖教就是因精神力而創教的。”

楚明遠點頭道：“聖教式微，和帝國王室也脫不開關系。”

星系領主和其他大貴族階層一樣，都是聖教信徒，但楚明遠由諾蘭侯爵養大，對宗教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以為然。

南若瑜略顯好奇：“哦？”

楚明遠敏銳道：“你似乎對人類的神靈很感興趣。”

南若瑜淡淡說：“人類挖掉我千萬同族的腺體，就為找出恢覆精神力的方法，我自己也在國王陛下的狩獵範圍之內，既然聖教和精神力有關，我好奇又有什麽可奇怪的呢？”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楚明遠訕訕道：“過去人類因為濫用精神力而付出極大代價，教皇是精神力最強的那一批人，經過聖教洗禮和天父恩賜後，具有修覆精神力損傷的能力，所以帝國百姓擁護信仰聖教。”

“……但後來擁有精神力的人越來越少，從出生起就沒有感受過精神力的人越來越多，這些人開始懷疑聖教，懷疑天父之神，認為‘精神力’是宗教騙局，天父見人類不再虔誠，心痛與愚昧子民的背叛，於是他放棄了我們，直到最後，連教皇也失去了精神力。”

這都是聖教典籍上記載的內容，楚明遠翻來覆去聽了好多遍，早就背下來。

南若瑜默然。

這時，守在機器邊的龍騎侍衛站起身道：“調好了。”

系統音同時響起，優美的女聲說：【信號正在傳輸中。】

過了不到十秒，貴賓休息室裏突然投影出一只巨大的野獸！

楚明遠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劍齒虎體型健碩，比斯利蘭皇宮門口的石獅子都要雄偉，一身金燦燦的毛發微蜷，雖然趴在地上，但前肢和腦袋的高度依然快趕上小皇帝的身高了。

看得出來他有些無精打采，圓圓的耳朵向後耷拉著。

楚明遠從凳子上跳了下來，這回龍騎不阻止他——人仰虎翻地搞出這麽多事，不就是為了滿足小領主的一個心願。

眼前場景只能用一個詞形容：伴君如伴虎。

城堡裏到處飄著花香，劍齒虎忍不住打了個響嚏，龍騎驚得差點兒把槍提起來。

小皇帝的膽子卻很大，一步一步靠近被實體化投影的程素。

高科技技術投影纖毫畢現，劍齒虎每一根蜷曲的毛發都隨著呼吸緩緩起伏而動。

楚明遠矜持地站在劍齒虎前方，沒有上前觸摸它。

這距離剛好讓他看清楚獸人身上充滿野性之美的僨張肌肉。

人類必須花費極大代價，冒著瘋狂致死的危險通過基因改造技術才能擁有一小部分血脈覺醒之力，而這種力量就在程素的身體裏，伴隨著血液而流淌。

楚明遠眼底不自主地流露出些許嫉妒之情。

他雙手下垂放在身側，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伸出，而是站在原地倨傲地問道：“你平時都做什麽工作？”

對於這個問題程素已經答過幾百遍，回答就跟模板一樣：“我是一名文藝工作者。”

“太寬泛了，說了和沒說一樣。”小皇帝皺了皺眉頭：“你的領主要知道你每天在做什麽事情。”

原本與小皇帝“近距離”接觸應該是一件令虎高興的事，因為他們的興趣愛好就是吸人。

但程素今天始終打不起精神來。

他說：“我在星網有一個賬號叫‘柔弱無助小貓貓’，平時就寫些東西，小殿下要是感興趣可以看看。”

江乘舟被時寒打發走後，在城堡裏迷了一會兒路。

說實話他其實不想那麽快見到楚明遠，免得小祖宗又突發奇想給他安排點什麽坑爹的事。

估摸著龍騎的辦事效率，機器什麽的應該調試得差不多了，江乘舟不迷路了。

他準確找到禮堂背後的貴賓休息室，示意龍騎把門打開——

門開的一瞬間，江乘舟臉上揚起一抹營業般的微笑。

聽見“柔弱無助小貓貓”七個字，他臉上的笑容就凝固住了。

“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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