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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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政務繁忙, 不能逗留太長時間,但在龍騎的縱容下, 他吃到了一塊擺在點心桌上的慕斯蛋糕。

諾蘭山莊的廚師還是侯爵挑的。

侯爵有多挑食,當年廚師競爭壓力就有多大。

這種競爭很必要——畢竟一旦被貴族相中,後半輩子就衣食無憂了。

他們除了給做美食以外,再也沒有別的工作,而且通常貴族都有好多府邸和行宮,一年到頭也不見得會被“臨幸”一次。

不是誰都有機會進入上流社會, 普通人連貴族的車尾燈都見不著,更別說露臉的機會。

清閑、待遇好、老板地位高,事兒還少。

這麽好的工作上哪找去?

楚明遠的飲食也是遭到科技精準計算的,高糖分的蛋糕容易讓他血糖升降過大, 不利於長期伏案工作——糖分給大腦帶來興奮刺激,但很快消耗完之後,也會讓人感到困倦和低迷。

當健康成為第一考量因素時,食物的味道也就變得平平無奇。

小皇帝時常想著,禦膳房的廚師們應該經常學習古人的中庸之道, 才能把食材做得如此寡然無味。

甜食能讓人感到幸福,偶然吃到一塊蛋糕, 楚明遠漂亮的眼睛都彎了起來。

洛安早早地就被餵飽了,於是又耐不住地從程素的肩膀上溜下來。

婚宴現場也沒人顧得上這只小家夥, 雪貂藏在雪白的桌布底下,不知不覺就離首座那名少年只有三四米遠。

洛安時不時聽爹咪和魚魚提起這人。

時寒陪伴閨女的時間有限, 好不容易有時間見面, 和南若瑜說話時也不會刻意避開她。

洛安聽不懂政事,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爹咪很關心那個小皇帝。

洛安不太理解。

她本來覺得爹咪應該全天下最喜歡自己, 後來有魚魚也就罷了, 小皇帝又是哪個地洞裏鉆出來的?

小雪貂覺得自己該要有點危機感,否則以後越來越多人排到她前面去了。

於是她開始“觀察敵情”。

這是洛安第一次見到楚明遠。

小皇帝頭戴皇冠,身披王袍,腳上穿著一雙漆黑精致的軍靴。他面容冷淡,只在吃完一塊小甜點的時候,才對身邊下屬露出一點和顏悅色。

參加婚禮的賓客自由攀談,楚明遠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雙腿在空中晃蕩,嘴裏叼著金勺子,含混不清地吩咐龍騎:“賞。”

很快就有侍從將做蛋糕的廚師領來。

廚師只被告知要做一場婚宴的糕點,並沒有人告訴他這是誰的婚禮,會有什麽人會參加。

直到聽說星系領主召見自己,這名廚師就跟中彩票一樣,在同僚羨慕嫉妒的目光中雄赳赳氣昂昂地前來領賞。

大貴族們吃穿用度無一不是特供,即便賞個小物件,都夠他炫耀一輩子了。

廚師一見到兩米高的機甲龍騎,剛才的那股興奮勁一瞬間就轉化成了惶恐,十米之外就拜倒在地。

洛安的目光在廚師和小皇帝之間來回切換,愈發看不懂了。

雪貂身型嬌小,自下往上看人總覺得過於費勁,所以才喜歡人抱著她,因為這樣視野好。

廚師為什麽主動拜倒在地?不覺得脖子酸嗎?

哦,那人連脖子都不敢擡起來。

只有童話裏的大魔王才令人如此畏懼。

王座上的小皇帝偏頭說了句什麽,旁邊龍騎俯身雙手放在身前,楚明遠將小金勺放在龍騎金屬掌心,隨後龍騎將小金勺帶給了廚師。

廚師一臉驚喜,仿佛受到了莫大的褒獎,幾乎要當場激動哭出來。

自己吃過的勺子送給別人?噫!

雪貂皺了皺小巧的鼻子。

忽然,龍騎發現桌子底下藏著只獸人,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的小主人,機甲上的粒子槍瞬間豎立!

雪貂嚇得跳了起來。

楚明遠喝道:“羋宿!”

亮槍的騎士停頓了幾秒,這才默默地收起槍,卻沒有回到小皇帝身後,而是擋在他身前。

雪貂在空氣中嗅了嗅,覺得這種金屬她可能不太啃得動。

動靜並不大,小皇帝附近就跟有一層無形的結界一樣,賓客們都自發避開,省得給自己惹事。

旁人的註意力並沒有被這一點小動靜吸引,但程素尋貂聽見了聲音,找到這個方向。

劍齒虎的彪悍外形想讓人不註意都不行,作為伴郎團的一員,程素站在銀白的機甲旁邊,氣勢一點兒也沒被比下去。

宣誓儀式結束後,程素回到臺下賓客席,盯著通訊終端的屏幕看了一會兒後,整只虎顯得蔫嗒嗒的。

此時要是換成獸型,圓圓的老虎耳朵應該是向後耷拉的。

程素性格溫順,五官卻偏硬漢。時寒曾開玩笑說他該叫做施虎辛格·程,這樣才能跟龍族那個叫尼古拉斯·巨富的部落首領相媲美。

他除了碼字,就是在別墅的游泳池裏玩水。進入帝國後,那一身腱子肉不僅沒減少,反而因為飲食均衡營養豐富,體能變得更好了。

楚明遠從小到大一直被保護得很好,膽子卻不小,剛才註意力就被劍齒虎吸引。

聽說劍齒虎是文藝工作者,以前搞策劃,這次的婚禮也有幫著做顧問。

程素本人曾獲得帝國政府頒發的“見義勇為”獎,後來因搞砸了表彰會,這個獎最後沒頒給他,而是頒給了唯一留在會場的蟲族路千霖。

楚明遠從頭到腳打量劍齒虎,就覺得這樣一只虎子天天縮在別墅裏,有些屈才了。

這是皇帝的職業病,看人先看能不能為自己所用。

但純血獸人和混血的差別還是很大的,這一點不容楚明遠忽視。

他看過星網那張名為“帝國的未來”的照片,照片中為保護人類而受傷的大腦斧就是程素。

小皇帝腦袋瓜裏飛速掠過各種信息,千言萬語到最後都只化成了一句:想rua……

這是一個危險的念頭,龍騎似乎看懂小主人眼裏的渴望,無奈勸道:“小殿下……”

程素擔憂地看了看躲在桌底不敢出來的雪貂,又看了看表情驕縱又意味深長的楚明遠。

“……”

他或許該叫若瑜來找安安。

劍齒虎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皇帝歪著腦袋吩咐了一句,龍騎似乎說了什麽他不愛聽的話,楚明遠的臉色一下子就沈了下來,他命令龍騎:“孤不要你在旁伺候,叫江乘舟來。”

雪貂見狀,更加認定楚明遠肯定是個帶惡人,於是咻地一下就鉆桌子底下跑走了。

她要去搬救兵!

**

從時寒將自己從拍賣會的籠子裏撈出來那一刻起,雪貂心中救兵第一人選就是爹咪。

第二才是程素。

鴿子殺傷力太低了,至於魚魚,洛安心裏始終沒底。

陸地獸人的天性讓她對鮫人的觀感十分覆雜,雪貂腦海中並沒有“海中霸主”的概念,也不知道海底究竟是什麽樣的。

她接觸過最深的水就是別墅的游泳池,程素化形成劍齒虎後,可以馱著洛安游來游去,權當負重訓練了。

智能管家說,人類通常管這種行為叫擼鐵。

時寒講的童話恐怖故事《海的女兒》對洛安幼小的內心帶來了極大陰影。

她覺得鮫人是一種美麗而脆弱的生物,需要好好保護。可很多人看南若瑜的目光卻充滿著畏懼和忌憚。

洛安覺得,別人的看法又有什麽關系,她保護魚魚就好!

婚宴禮堂氣味覆雜,大家都穿正裝禮服,在雪貂看來不說一模一樣,至少也是毫無區別。

雪貂族視力一般,嗅覺卻比劍齒虎還靈敏。

洛安的高度只夠看清地毯上一雙雙不染灰塵的精致皮鞋,她穿過各種點心桌子,將桌布掀得微微晃動,轉了一圈才在林立的長腿中到那一截白色的西裝褲。

時寒站在油畫墻邊,墻上掛滿歷任侯爵伉儷的合照。

他停在時海與穆燕茴的畫像前。

和世人所想象的不同,穆夫人並不似切利克利玫瑰那樣嬌弱,甚至是帶一點英氣的。

穆燕茴常到各種荒星上采集植物標本,體能自然不用說,她是一位聰明果敢的平民女子,能獨立駕駛太空機甲,懂得野外生存和自衛,射擊、急救、攀巖、潛水,無一不精通。

穆夫人作為科研人員,甚至連影音資料都沒留下太多,絕大多都是學術研究成果,唯二有關她本人的視頻是婚禮和時寒的滿月酒上錄制的。

時寒對母親毫無印象,關於穆燕茴的一切全靠想象。

今天參加婚禮的人不少,時寒原本只打算請二十幾個人,現在連賓客帶隨從,人數超出十倍還不止。

南若瑜被斯裏蘭的大臣纏住,這幫人不知道犯什麽毛病,喝了酒後挨個排隊要跟他合照。

時寒知道這是酒壯慫人膽。

南若瑜顯然心情極佳,連這種事都耐得住脾氣,時寒也就隨他去了。

軍校的學生們則紛紛低頭,在個人社交平臺炫耀照片。

只要不拍到貴族,他們可以隨便發狀態,最拉風的莫過於定位了——照片拍攝於:諾亞帝國第十六星系斯裏蘭卡帕薩拉(主星),諾蘭山莊城堡。

梁瓊陪李夕喝悶酒,向天歌則沒到場。

這有些出乎時寒的意料。

向天歌這樣的身份,人際交往不同於其他人,她為家族而交際,就像一個明確的政治風向標。

當初主動接觸南若瑜,現在又主動避嫌。

這次的聖教祭典恐怕不會那麽太平。

時寒收斂心神,擡頭望向自己的父母。畫像外用玻璃封層保護,透明的無機質體上倒映出和畫像完全不相似的面容。

禮堂內非常熱鬧,正當時寒準備離開時,一位老紳士走到另一幅相框前停住。

那是時寒的畫像。

時寒看見紀凜,眼底的詫異一閃而過。

婚禮布置的細節都經過他之手,時寒是目的性強且不單純的人,在這片空地處掛上最後一位諾蘭侯爵的單人肖像畫,目的就為了篩選出“有心人”。

——賓客名單是時寒親自挑選的,誰能來誰不能來,他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小皇帝打亂了他的蜜月計劃,他當然得連本帶利討回來才行。

參加婚禮的事,怎麽能叫結黨營私呢。

但時寒確實沒想到,這麽直的鉤子,釣上來的居然是自己的老師。

青年臉上有點尷尬。

他跟紀閣老也算是長期政敵了。

到什麽程度呢——紀凜當初教的東西,時寒一樣沒用,時寒用的,全是紀凜舉例的反面教材。

說是在這位大學士的雷點上蹦迪也不為過。

起初紀凜還嘗試把他拉回來,未果。又嘗試勸說他,依然失敗。最後紀凜把渾身解數都使在小皇帝身上,試圖用皇權來阻止時寒離經叛道。

結果顯而易見,那會兒楚明遠才是真的什麽都不懂。

最終紀凜放棄了,公然將時寒逐出師門,宣稱自己權當沒有教過這個學生。

彼時侯爵的勢力如日中天,在斯裏蘭完全稱得上翻手為雲覆手雨的程度。居然有人敢說出這種話,無異於一巴掌落在大貴族的臉上。

當時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害怕禍及自己,攝政王隨便一頂高帽子扣下來,等待紀大學士的就是牢獄之災。

但紀凜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早就發誓一生奉獻給斯裏蘭王室,紀凜也是保皇黨裏的領袖人物,像時寒這種肆意妄為的佞臣,在哪個時代都要被文人集體唾棄。

倆人鬥來鬥去,一直鬥到時寒戰死。

紀凜憑著自己的一把年紀,熬死了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他覺得自己贏了,又覺得自己輸得一塌糊塗。

但朝堂上,龍椅邊,那一抹如墨色濃重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

紀凜看著畫像裏的年輕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年紀太大,已經不適合反覆做手術,以此回到最佳的視力狀態。

貴族肖像畫都很寫實,侯爵就如同本人一樣,滿臉嘲諷,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南若瑜那樣燦爛的笑容,人們永遠不會在這張臉上看到。

紀凜喃喃道:“分明是我老眼昏花了……還以為……罷了罷了……”

他兀自開口,既像在和旁邊的青年說話,又像對著肖像畫在說:“你們倒是有緣。”

時寒淡淡道:“有緣就不是以這種方式見面了。”

“是啊,有緣就不是這樣見面……”

紀凜覆述著他的話語,忽然悲從中來。

畢竟是幾朝元老,臉上並沒有表現得明顯,過了一會兒,他才道:“聽說你與穆夫人是舊識,但你來勢洶洶全都沖著沈念,可知道他是穆夫人獨子的什麽人?”

時寒笑道:“沒名沒份的‘未亡人’,德不配位的白眼狼。”

紀凜嘴角一緊!

“德不配位”這個詞,就是當初他訓斥時寒,細數諾蘭侯爵十宗罪後,得出的結論。

紀凜冷哼一聲:“是我走眼了,你的野心比江乘舟大得多。”

“是他沈念無能,連份家業都守不住,我難道還說錯了?”青年寸步不讓。

很難想象對待伴侶如此溫柔的一個人,面對敵人時竟然這般鋒利:“侯爵的一些政策弊端,應該初現端倪了吧?”

紀凜審視的目光刀一樣刮向他。

時寒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在穆爾列斯星系就發現了。”

虎狼之藥之所以被稱作虎狼之藥,治病效果顯著,但接踵而來的會是更多的麻煩。

說時寒丟下個爛攤子也不為過。

他要是好好活著,自己就能將爛攤子收拾幹凈。

以穆爾列斯為例:當年為讓邊境星域的領主配合自己開拓獸人商路,時寒給馬爾博羅家族許了不少好處。

馬爾博羅能擁有造反的兵力,也是時寒常年裝不知道,默許的。

——叛亂同樣在他意料之中。

那些獻策確實是蓄謀已久,有一大半是他原本就打算做,卻沒來得及實施的。

但時寒死了,沈念收拾不了,這苦差事就只能全扔給江乘舟去做。

似乎養成習慣,有意無意就要氣對方兩句,時寒稱諾蘭侯爵時沒有用“閣下”兩個字,完事還來一句:“不知教出這樣的學生,紀老有什麽感想。”

老頭子頑固保守得讓他吐血,時寒回斯裏蘭後就決定繞著對方走,省得忍不住氣死這老頭,午夜夢回還要陰魂不散。

四百名進入禦前議事廳的朝臣,時寒難道還怕找不到一個能被自己當槍使的對象?

多的是好用的槍。

時寒看了眼還在排隊與鮫人合照的大臣們:“……”

倆人話不投機,紀凜也不再理他。

老紳士即便參加婚禮也穿得樸素,他手拄拐杖,身上穿著普通的西裝,一頭白發,鼻梁上還戴著厚厚的老花鏡。

這時雪貂終於找到了時寒,“吱吱”兩聲撲了過來。

時寒怕洛安直接撞到墻上,連忙抱住她——主要怕這堵墻被她撞塌了。

一被揣住,雪貂就開始用獸人語告狀:“爹咪,我不喜歡那個小皇帝!”

時寒眉毛一下子就挑得高高的。

洛安從來不說任何人的壞話。

“他好傲慢,龍騎還朝我亮槍!”雪貂急道:“還有,還有,程叔叔要被他們帶走了!”

時寒回頭一看,果然小皇帝和龍騎都不見了。

同樣的,偌大的會場裏還少了程素和江乘舟兩個人。

時寒心頭猝然一跳——小皇帝要是敢把他精心準備的婚禮搞砸,自己可就沒那麽好說話了。

就在他已經開始盤算不聽話的小孩要打幾百頓才能解氣時,聽見拐杖拄地的“磕磕”聲。

紀凜拄著拐杖緩緩離開。

時寒下意識地站在原地等老師先走。

就在紀凜經過自己時,他看見對方嘴唇微弱闔動,說出了一句無人聽見的嘆息:

“但他是我教過最出色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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