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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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雨醒來之後,第一個見到的人是章辭鏡。

章辭鏡是她那個構建的夢境中見到的章辭鏡,也是現實中的章辭鏡。

只是他也老了,五六十歲的年紀,有了皺紋,有了白發卻還是掩飾不住一身的儒雅。

他終身未婚

自從梨夏小姐離世之後,他便轉而修了心理學,之後更是做了個心理醫生,再未做過譯者。

這次她生病,心中郁結,恰好是章辭鏡,否則其他人沒有恰當的身份也進不了她構造的世界。

“你知道我最驚訝的是什麽嗎?”章辭鏡來看她,替她拉開病房的窗簾。

宋朝雨躺在病床上,如今已經鮮少有東西能調動她的情緒,可是面對故人,她還是想了想,“大概是我會自己制造一個夢境來逃避現實?”

“不是”章辭鏡笑了笑,“是你忘記了一切使你痛苦的事情,包括白居檀死前對你說的那句“我愛你”,但你卻沒有忘記你愛他。”

宋朝雨捏著被子的手頓住,她無神的看著前方的虛空,沒有說一句話。

章辭鏡補充道:“畢竟那時候,你不知道白居檀愛你,你以為他對你從無愛意,這種情況下,你還愛他應該也是讓你痛苦的事情,但是你忘記了那麽多,卻唯獨這件事沒忘。”

如果白居檀對她來講是一本讀了就痛的書,那麽宋朝雨就是那個含著淚也要將本著書讀一遍再讀一遍的人。

章辭鏡凝視著眼前的人,她讓他感到驚訝,感到奇怪,感到不可思議,她既脆弱又堅強,他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想,他再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人。

宋朝雨沒有對他說第二句話,她只是平靜的躺在病床上,然後平靜的閉眼,沒人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我曾經聽人講過一句話”章辭鏡轉身,目光落在她床邊枯萎的月季,溫和的眉眼柔軟下去,“甘露寺的主持說,今生的相遇是上輩子磕破頭求來的,所以活著吧,這輩子多磕頭求一求,求一下你們下輩子的緣分。”

他心軟了,對宋朝雨心軟了。

他清楚宋朝雨這種痛苦是什麽樣的,當初他自梨夏去世後他便再也翻譯不了任何書籍,甚至為了自己的心病轉而學起心理,他如何不明白呢?

但世界是殘忍的,對他們這樣的人亦是。

宋朝雨還是沒有說話,眼淚卻不斷從眼角滑落,沾濕了枕頭。

章辭鏡離開的時候正好遇到了過來照顧宋朝雨的女孩——那是白晚意突發心臟病離世後,白居檀和宋朝雨在福利院收養的養女,宋盡歡。

是的,和宋朝雨姓。

宋朝雨意識昏迷不肯醒來的這段時間,一直都是宋盡歡在照顧她,也是宋盡歡找到章辭鏡讓他把宋朝雨帶醒。

所以宋盡歡對他很客氣,見到他也會禮貌的打招呼,“章先生是來看母親的嗎?”

章辭鏡點了點頭,看到她手上拿著的日記本,便道:“給你母親看看也好,讓她知道,這些年並不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也許會讓快點她好起來。”

但宋盡歡明白,不會的,母親永遠都不會好起來。她還是會困在以前的記憶裏,而現在,只是學會了將懷念放在心裏,不表現出來罷了。

即便這樣想著,宋盡歡還是說了一聲是,章辭鏡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說,宋盡歡讀懂了他眉間無聲的嘆息,那是對宋朝雨的嘆惋或許還是對他自己的。

他示意宋盡歡進去,自己離開了。

宋盡歡轉身進了病房。

病房的窗簾已經被人拉開,宋朝雨躺在床上閉目,歲月給她留下了紋路,卻帶不走她眉目間沈澱下來的氣質。哪怕她容顏老去,看見她的人還是會忍不住多瞧她兩眼。

那是歲月帶給她的透徹與滄桑,就像雪間松柏,歷久彌堅,清香悠長。

手中的日記本是自父親,白居檀去世後,宋盡歡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的。在她年幼的時候,她的父母是令人艷羨的一對,逐漸長大,她偶爾能看到母親眼角眉梢的失落。

那不是一種強烈的失落,而是一種非常細微卻持久的失落。

這種失落總會出現在母親看父親背影的時候,出現在她看著父親窗前那一罐子星星的時候,出現在她欲言又止的時候。

那時候,宋盡歡便以為,她的父母或許相敬如賓,或許彼此溫柔相待,但卻不夠相愛。

直到現在,她翻到了父親遺留下的日記本,她才知道,她和母親都錯了。

怎麽能說他們不相愛呢?

明明,這日記裏的每一篇,都是父親對母親未曾說出口的愛意。

宋盡歡將這本墨綠色的日記本放到宋朝雨的枕頭邊,感覺到了動靜的宋朝雨睜開雙眼。

宋盡歡替她掖好被子,這時宋朝雨才微微起身,示意宋盡歡不用了。

宋盡歡是宋朝雨和白居檀在西藏旅游時在福利院見到的孩子,那時晚意已經走了好久,她第一次見到這個雙眼明亮的女孩就不由的想起晚意。

如果晚意還在,那大概也會像盡歡這樣吧,即便病痛折磨,卻不丟失眼中的光。

西藏相信轉世,就那一次,宋朝雨也想相信轉世,於是他們收養了這個女孩,白居檀給她取了一個名字叫盡歡,宋盡歡。

他或許是希望她能夠一生盡歡吧。

但宋盡歡卻覺得,他是希望母親和她都能一生盡歡,才會取這個名字。

後來的盡歡成長的很好,學業、生活都不用他們多加操心,她喜歡極限運動,便時常各地游歷,挑戰自然。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有著難以想象的美景,盡歡都會拍下照片送給他們。

宋朝雨不是不擔心,畢竟是極限運動有風險,但宋朝雨從來沒有阻攔過,那是盡歡喜歡的生活,那就讓她去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如果不是後面這次車禍,盡歡聽到消息就匆匆趕回家來處理後事,照料她,那麽現在的盡歡應該在征服某座山峰吧。

宋朝雨從回憶中退了出來,目光一轉便看到了盡歡剛剛放到床邊的日記本,“這是什麽?”

宋盡歡:“是父親的日記本”

將幹枯的鮮花換下,宋盡歡看著母親的神情,又道:“您沈睡的時候,醫生說讓我陪您說說話,說不定能喚醒您的意識,後來收拾父親物品的時候,發現了這本日記本,我就每天在您床頭,為您讀上一篇日記,說來也是有用的,我讀日記的時候,母親的眉頭也動,我想您應該是聽到了。”

宋朝雨怔住,她輕輕拿起那本墨綠色的本子,摩挲著封皮,眼中是罕見的溫柔,她笑了:“原來是這樣”

是啊,原來她在她構建的那個世界中能看到白居檀的日記內容,是因為這樣。

“我並沒有全部都讀完,剩下的日記,母親您可以獨自看看,我想這也是父親想要告訴你而未曾對你說出口的話吧。”宋盡歡替她別過額前的碎發,手緊緊的握住她不肯松開。

只是一擡眼便落到了宋盡歡的眼眸,和白居檀一樣漆黑的眼眸此刻卻有了一層水波嶙峋。

她感覺到了盡歡不一樣的情緒,便問她:“怎麽了?”

盡歡笑著搖了搖頭,頭靠在她的懷裏,悶聲悶氣道:“媽媽,我已經失去了爸爸,不要讓我再失去你好嗎?我知道你很想念爸爸,但是,你能不能晚一點,晚一點去找他,我也一樣需要你。”

宋朝雨的手輕輕摸著她的頭,聽到她的話,手不自然的停頓了一下。

白居檀出事後,她的逃避何嘗對盡歡來說,不是傷害呢?

她慢慢回報盡歡瘦弱的身軀,低低道:“對不起”

“沒關系”宋盡歡一點點擦過她的眼角,笑道:“媽媽永遠不必說對不起,我知道父親那件事對您來說,太過於殘忍。”

“是我自私,我需要母親,所以沒法送您去見父親,如果您真的很想念的話,就看看父親的日記吧。”宋盡歡真切的看著她,笑中帶淚。

說完這句話,宋盡歡才轉身出了病房,她知道接下來的時間該留給她的母親和父親。

陽光普照,病房外的樟樹疏影綽約,桂花的香氣隨風湧動。

宋朝雨靜默的看著手中的墨綠色書皮,書皮已經有了些磨損,看得出歲月的痕跡,拿在手中很厚。

她幾乎能想象出,當初白居檀坐在書房,面對著院子後面的柚子樹,指節分明的手握著鋼筆,一筆一畫寫出這些文字的身姿。

翻開第一頁,清雋而松弛有度的字體便端端正正出現在她眼前,她還能聞到那陣墨香,上面只有三個字:願君安

落筆:白居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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