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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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其琛並不說話,那雙琥珀色的眼珠子卻死死地盯著她看。

周善莫名覺得有些心虛,撇開頭去,“不要看我,挑東西啊。”

她刻意咬重了“東西”這個詞的發音,就是為了避免傅其琛又鉆什麽稀奇古怪的空子。

“你記起來了。”傅其琛的語氣沒有疑問,異常篤定。

她此刻站在傅其琛面前,竟覺得自己像是個罪人。其實也確實是個罪人,林歲寒被煉丹爐煉化之際,她的神魂也開始歸位,做人時候的記憶在她腦海裏不斷翻滾。

她記得那個承諾,她親口許給蕭長閣的承諾,也正是因為那個承諾,她在煉丹爐內苦苦捱了數十年,怨氣越來越深。可等她重新飛升成為上神的時候,那個承諾就沒有那麽重要了。

她做人加上做鬼的時間也不過百餘年,做神仙的日子卻有數萬年,林歲寒灰飛煙滅時仍舍不得忘記的人與事,對於山辭來說,不過是大海裏的沙礫,稍稍放手,便不見了蹤影。

不留有那一世的記憶,並非怕苦,並非怕痛。而是壓根沒有去下世找蕭長閣的欲望,索性把那個承諾從記憶裏徹底摘除。

她告訴自己是山辭,不是林歲寒。

可是她想不到,蕭長閣會在奈何橋邊等了她三百年,後來又一個小世界一個小世界辛辛苦苦找過去。

值得嗎?她很想問。

她非人,只是頑石,有欲無情。所以她不懂。

周善眨了眨眼,繼續裝聾作啞,“記起什麽了?”

傅其琛沈沈地看著她,那眼神說不出的失望,“林歲寒。”

不是周善,不是善善,不是你,是林歲寒。

周善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她驚愕地看著傅其琛,“你!”

傅其琛很高,她身高不到165,傅其琛卻早早就到了183,比她將近高出一個頭,但是現在,周善卻覺得他更像是個巨人,而自己則是做了虧心事的小人。

他居然知道,他居然知道……

周善的腦子一片空白。

傅其琛見狀苦笑,“那次犼毒之後,你為我療傷,註入許多法力。我身上本有玉帝所下的禁制,你的法力卻把那個禁制給打開了,從前的記憶,慢慢地我就全部想起來了。”

“那朵曼殊沙華,是我給那個陰兵的。”他恢覆了淡漠,似乎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在黃泉地府的日子太過枯燥了,我一朵一朵翻遍曼殊沙華海,居然找到了你的那朵,便摘下來風幹起來。”

……

周善仍傻楞楞地聽著。

傅其琛原本激動的心情也安寧下來,“閻王的話,我也聽到了。你為還債而來,這些年你幫了我那麽多忙,還救過我兩回,債早就還清了,你不欠我了。”

周善感應到,傅其琛剛剛說完“你不欠我了”這句話,她額心裏的那本《道德經》瞬間變得暖洋洋起來,充盈的靈力填滿了書,逐漸溢到她的四肢百骸中。

《道德經》的功德,居然在此刻圓滿了。

周善從前一直想《道德經》早點功德圓滿,她好回到無邪山繼續睡她的大覺,醒來時就去各家洞府串串門,討點酒喝。

如今功德圓滿,她反倒沒有從前想象的那般激動,心裏空蕩蕩的像是缺了一大塊。

道德金光充盈室內,傅其琛有陰陽眼,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想到了什麽,臉色一變,卻又轉瞬恢覆了平靜,“恭喜上神,得償所願。”

周善從來不瞞他,以前他問過她為什麽這麽要做那麽多好事,她也回答得理所當然,“當然是為了早早攢滿功德,好去天上做個逍遙神仙。”

其實也沒那麽傷心,他連陸壓是誰都不知道,只記得自己前世是蕭長閣,今生是傅其琛。

蕭長閣喜歡林歲寒,所以他等了三百年,找了八百多年,加起來攏共千餘年時間,原先是為了那個承諾,可找了那麽久還找不到的時候,便成了擔憂。

如今他知道了,林歲寒不但平安,還是個通天曉地修為高深的上神,他也就沒有遺憾了。

傅其琛喜歡周善,喜歡一個人,只求她開心。她想做神仙,就去做吧。

他現在反倒感謝起了這輩子沒有跟周善成為情侶,省得又欠下了勞什子情債。

周善剛想說些什麽,卻看到眼前一陣白光閃過,瞬間就沒了反映。

傅其琛的臉色變了又變,沖上前去一把撈住她軟倒的身軀,他試了試周善的鼻息,又把了下她的脈搏,呼吸還在,脈搏尚存,可眼前這具軀體,一動不動,似乎已然失去了生機。

果然……還是走了。

傅其琛終於忍不住開始顫抖起來,他低頭把周善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

山辭此時眼裏所見唯有一片雪白的霧氣,霧氣裏若隱若現出個人影。

她瞬息之間來到那個人身旁,看到來人的打扮時,心裏很是失望。

來人剃了個板寸,身上穿著個T恤和短褲,正拿著一塊板磚樣亮晶晶的東西在那大呼小叫。

“安琪拉,你的二技能往哪放呢!”

“楊戩你丫是個智障嗎?”

山辭知道這玩意,叫做智能機,是天庭從別的小世界裏得來的靈感,由老君牽頭做出的產物。老君送過她一個,她當時就拿來當磚頭砸核桃,然後砸碎了。當時這手機可沒這些功能,只有個群方便聯系。

山辭面無表情地戳了戳那小少年的肩膀,“三太子。”

哪咤不耐煩地拍開她的手,“幹嘛呢,沒見玩著嘛。”

他繼續操縱面板上的哪咤鎖準敵方英雄,開啟大招飛掠過去,忽然想起了什麽,手一抖,智能機啪嗒掉了下來。

與此同時,敵方英雄被敵方大喬二技能送回泉水,他一頭撞進敵方泉水,手機裏無情地響起“You have been slained”。

哪咤幹幹地轉過頭來,“神君,好久不見。”

山辭仍舊沒有表情,“怎麽是你,原來的接引仙使呢?”

哪咤十分理直氣壯,“我上班玩游戲被老大逮到了,老大把我發配到這來引渡飛升神仙,結果來了這麽久只渡了只老烏龜。”

接引仙使所待的地方乃是屏仙障內,負責連通天人兩界,倘若有神飛升,屏仙障開啟,接引仙使負責講明仙界的基本規則,然後將神接入仙界。十分清閑,也很是枯燥乏味。

“人家是老黿,不是老烏龜。”

哪咤摸了摸後腦勺嘿嘿地笑了下,“神君你總算回來啦,我跟你說這些日子老大快要被菁華煩死了,每天上班都被堵在辦公室裏,不能脫身。如今你回來了就好。”

周善站在那裏,神色晦暗難明。

哪咤也想起自己的本職工作了,“我送你回仙界吧,這屏仙障只開一個時辰,需盡早點。現在天庭熱鬧多了,上神歸位正好給那幾個愛湊熱鬧的老家夥辦宴會的由頭,必定要大搞幾天幾夜給你接風洗塵。”

山辭的聲音如雲霧般縹緲,“三太子,你說天庭好嗎?”

哪咤疑惑地看著她,並不明白她的意思,“天庭有瓊漿玉液,四季鮮花,可騰雲駕霧,轉瞬千裏,靈氣充盈,歲月安寧。有好東西吃,有酒喝,有游戲打,這世上還有比仙界更好的去處嗎?”

山辭道:“確實很好,好的不得了。”

哪咤確實有點難以看懂這位上神了,也是,她從前一直深居簡出,醒著時偶爾出來一趟串串門,上次見到她時還是在昆侖山,他爹李天王被罰到那裏數鳥。天庭上萬神仙,就數山辭神君神龍見首不見尾。

不過這些都不在他的本職範圍之內,他現在要做的就只有接引神仙和打游戲、打游戲、打游戲……

哪咤收起了手機,把她往屏仙障通往天庭的出口引,一邊引一邊碎碎念,“神君的無邪山真是奇怪,菁華找了花神、水神跟後稷到無邪山,想在無邪山上栽滿靈植花果,可不管種什麽,都枯死了。”

因為無邪山是蠻荒之地,寸草不生,無一片土,無一滴水,只有漫山遍野的峭壁與巖石。

哪咤引著引著,後知後覺地望著她,“神君,你怎麽不走了?”

周善怔怔地望著前面那個觸手可及的出口,只要再往前踏上一步,只要一步,她就仍是那個威名赫赫的山辭神君,她大可以繼續在她的無邪山逍遙自在,偶爾去狐貍的洞府討點毛皮,去酒仙的地宮喝點酒,去西海紫竹林那邊捉幾條錦鯉烤來吃。

就是這樣簡單的一步,她卻遲遲踏不出去。

哪咤見她怔怔不語,也不催促了,等了一會就抄起手機繼續玩游戲。這次他戴上了耳機,反正這些上神個頂個閑得蛋疼,她要站在這裏思考仙生就站唄,大不了一個時辰過去,他直接把人踹……算了,山辭神君打人疼得緊,他還是推回天庭吧。

哪咤幹脆地坐了下來,打完一盤,被人踩在腳底下虐,他不甘心,又加了人家好友繼續開始打。

打了十幾盤,被健康系統強制下線以後,這片空間仍是白茫茫的霧氣,哪咤方才醒過神來。

一擡頭,那個站著的身影還是好端端地站在那。

這期間,豈止過去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都快有了!

他再一看,出口早就關了!

與此同時,山辭想通了什麽,“我不回天庭了。”

哪咤大驚失色,“什麽?”

她要繼續待在人間。

她舍不得潘美鳳,舍不得周家平,舍不得沈冰,甚至是陳天宗,最舍不得,還是那個人。

山辭活了十幾萬年,時間於她不過是個數宇,滄海桑田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可不管是陸壓真君,還是蕭長閣,抑或者是傅其琛,每個人都在她漫長的神仙生涯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山辭徐徐吐出一口氣,嫣然一笑。

哪咤百思不得其解,“你笑什麽?”

“桃花開了。”

“哪呢?”

周善攤開手,手心裏一朵紅艷艷的桃花灼灼綻放,“看。”

哪咤懵了,手心桃花,是神仙動情的外放,他看見菁華手上開過,雷公電母手上開過,甚至是那個傳說中沒有情根的清源帝君,在菁華仙子回歸的時候,也從手心裏悠悠綻放出來一朵嬌俏的桃花。

現在山辭神君的桃花也開了,是因為春天到了嗎?

哪咤的臉色異彩紛呈,“神君,我還小,我還不到三千歲,我只是個孩子,你不能向我下手。”

……

山辭:“啥?”

哪咤弱弱地指著她那朵手心桃花,“這朵花是看見我才開的,神君豈不是看上我了?

山辭:……

她咬牙切齒,“你放心,我對小屁孩不感興趣。”

哪咤覺得自己又被按到地板上摩擦了,“神君,其實我也不小了,馬上就能成年了,成年就可以談戀愛了。”

山辭:“滾!”

她氣勢洶洶往回走,哪咤快步跟上,“你要去哪?”

山辭:“回家。”

哪咤:“不行,現在通道關了,你哪都不能去,除非有人飛升,這個空間才能再次打開。”

他奶奶的……

山辭陪伴哪咤在那個空間裏等了足足七八年,方才等到另外一個小世界裏的駱駝精靠在沙漠裏救人攢足功德,飛升成仙。

那個時候,《王者榮耀》已經倒閉了,他們先後玩了三四個手游,等屏仙障境內通道再度開啟的時候,周善覺得自己快要枯萎了。

她楞楞地張開手掌心,那朵桃花感應到她的存在,非常歡喜地從手心裏鉆出來。花還在,情還在。

她毫不留念地往來路走去。

哪咤送走了那只駱駝精,看著她瀟灑離開的背影念念不舍,“神君,記得常來玩啊。”

山辭頓了下,“三太子,我覺得你適合去做生意。”

哪咤問:“什麽生意?”

山辭微微一笑,“怡紅院。”

再度擁有肉身的感覺,仿佛從飄忽的天回到了踏實的地,周善慢慢睜開眼睛,還有點難以適應透到眼睛裏來的光。

正在給植物人紮營養針的小護士突然感覺底下植物人身形一動,針,紮偏了。

小護士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看到一張茂如春華的臉,容顏昳麗,十分嬌美,小護士一時看呆了,癡癡地望著那個“植物人”站起、拔針、走人……

等人走了她才從那種暈暈乎乎的狀態中恢覆過來,想到什麽,快瘋了,“護士長,那個睡了八年的植物人被我紮醒了!”

周善穿著病號服,跟個傻子一樣在帝都的大街上走著,八年過去,帝都日新月異,變化叫她都認不出來。

這還是曾經那個帝都嗎?現在也太繁榮了吧。

周善望著眼前車如流水馬如龍,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巨大的LED屏輪番播放廣告。

她眼力好,看到幾百米遠的一幅巨大廣告時楞了。

廣告上寫的是“風水相術大賽冠軍——傅其琛”。

她暈暈乎乎地走到那幅廣告牌下,廣告牌附近是個公交站臺,有一大波女孩子正在等車,其中有個清秀的女孩子看著廣告牌捧著臉花癡,“我老公,帥吧。”

周善眼神一淩厲,飛掠過去,聲音裏帶了點急躁,“傅其琛結婚了?”

那個女孩子傻了,“沒有……吧。”

周善笑不出來,“那就是訂婚了。”

其他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叫起來了,“胡說八道。”

“我老公又帥又有錢,還會看風水,有哪個女孩子配得上他?”

“他要是不努力就要回去繼承家業了,這麽努力的人,怎麽可能有時間談戀愛呢?”

“就是就是,不可能結婚。”

周善get不到如此前沿的詞語,有點難以說出口,“你們……老公?”

女孩子們理直氣壯,“對啊,我們老公。”

她發現,她可能也許大概約摸真的是落伍了吧。

*****

傅其琛得到醫院的消息時,正在玄學協會大樓裏坐班,他掛斷電話以後,站在大廈的高層往下看,浮想聯翩。

看著看著,他一把扯掉椅子上的西裝,大闊步往外走。

根據羅盤的指引找到那個人時,她正被幾個女孩子圍在公交站臺那,煞有介事地幫人……看手相。

傅其琛把車停在路邊的停車位上,既不按喇叭,也不動,只是怔怔地望著不遠處的那個人。

八年的時光,陳天宗死了,周家父母老了,那八年的時光卻仿佛從未在她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當年他明明清楚周善走了,回到天上繼續做她那個逍遙自在的神仙了,他的心裏卻還懷有一絲妄念,把她送進了醫院。

一年、兩年、三年……直到如今,整整八年,周家父母都已經放棄了希望,他們在京都呆不慣,流淚回到了平遠市。

可他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在這個地方等著。

玄學協會大廈已經搬遷,他成了新任會長,因為那絲妄念,他買了一棟大樓,就在醫院附近,他把協會地址遷到了那裏,方便他每天來醫院說話。

他昨天才來過,這人還是一如當初,在床上躺著,他給她念咒、說話,仍然一動不動。

一日不見,這個人就活了。

人生真是奇妙。

周善笑瞇瞇地看完一個女孩子的手相,“你的姻緣在二十五歲那年來臨,夫妻和諧,相伴終老。”

她感應到了什麽,偏頭往右邊看過去,那一眼,對周善來說是八年,對林歲寒來說是千年,對山辭來說……是萬年。

幾個女孩子順著她的眼神去看,頓時陷入了癲狂,“傅其琛!”

真人就在眼前,反而叫不出“老公”這個詞了。

斜風細細,花葉簌簌,清透的陽光順著林蔭灑在道上,形成一個個圓亮的光斑。

周善站在公交站臺,傅其琛打開車門,相隔不到百米,終於莞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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