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鬼蜮篇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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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兵必然不可能聽過德雲社大名, 我也只是說個冷笑話罷了。

蓁蓁這孩子做得真不錯,我像她那麽大時, 還沈迷看小說、吃炸雞,她已經能承擔如此重任,救下那麽多人。

當然,這些事情連一個小兵都有所察覺,更不要提九幽鬼王和黃泉鬼將們。

“將軍,已清點過屍首。”一個黑衣厲鬼跪在魑魅面前,聲音沙啞,仿佛用火燒過。

魑魅面龐遮掩在層層黑紗之後, 冷聲問道:“如何?”

“少了三分之一的人,都是孩子和普通農戶,權貴無一幸免。”

“可有留下活口問話?”

“這……不曾。”

“也罷,做出這事的人, 必然不會放過下一次機會。我傳信給諸位將領, 讓他們有所察覺, 一並調查。我倒要看看, 是誰在其中搗鬼!”魑魅嗓音尖銳, 帶著極度怨恨與扭曲。

厲鬼間傳信可以用法術, 尤其是鬼將這個級別的,千裏傳音不過瞬間功夫。

雍難、少乙和葉沈沈都收到了傳信,只是三將反應各有不同:後兩者面露疑惑,但還是按照慣例, 派人下去查探, 唯有雍難一聲不吭, 仿佛早知道罪魁禍首是誰。

他身為左路軍將領, 不能擅離職守, 若非如此,他真想去少乙中路軍拜見鬼王,問問尊上到底想如何行事?

五百多年布局謀劃,為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難道臨到終了,尊上才改主意不成?

雍難咬牙,即便尊上反悔了也無妨,只是為什麽不肯帶上他一起呢?無論上天入地,無論救世滅世,他都願意跟隨主子,永不後悔。生是尊上的人,死是尊上的鬼。

黃泉鬼將一共四個,其中唯有他是跟著太子殿下一同入魔的,又看著尊上轉換了少乙。

他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見到太子殿下的情景。彼時,他不過是皇室百獸園的奴隸,說起來,他們祖上是北夷部族,被販子賣到盛國,被百獸園買去,從事最低賤的工作。

若是能成為馴獸者,反倒是一件美差。絕大部分奴隸都負責伺候貴人們的愛寵,北盛貴族驕奢淫逸,以豢養珍奇異獸為榮,奴隸飼養的大多是兇獸,打不得罵不得,一個不當心就會死於野獸之口。

一朝成為奴隸,世世代代都是奴隸,到了年紀的男奴和女奴像牲.口似的,被指定結合,生下小奴隸後再次分開。小奴隸在母親身邊養到六歲,就會被分配到其他地方,原因是北盛人擔心他們群聚為部落,將來不好管理。

他人生最後一次見到母親,就是六歲前的夜晚,多年後他來到尊上身邊,太子也曾為他調查過父母下落,最終卻得知,他離開後不久,母親就得病去世。

他命不好,離開母親後,分到的第一份活兒,就是陪同三皇子打獵。

三皇子是宮中珍貴妃所生,貴妃得寵,母家又背景深厚,才八歲就養出個霸王脾氣。除了父皇母妃,他連太子大哥都不怎麽尊重,又怎麽會看得起一個小奴隸?

偏生陪同三皇子的黃門心思歹毒,瞅準了小主子性情暴虐自大,說是獵兔子不好玩,不如獵人有趣。他就那麽從陪同打獵的奴仆,變成了場中獵物。

太子殿下趕來的時候,他被一箭射穿肩膀,疼得在地上掙紮,粗布衣因此淩亂骯臟,沾染不少草根樹葉。然後,他就聽到了匆匆腳步聲,那個身著月白常服的少年毫不猶豫蹲下,捂住他肩上的血液,吩咐太醫過來。

若天上明月、林間清風有形,必然是太子殿下這般的人物。

太子殿下救了他,卻無法帶他走。因為他是最卑微的奴隸之子,連身體殘缺的小黃門都比不上。朝臣諫言,此舉違祖宗之法,失海內人望,望太子殿下三思。

尚且年幼的太子笑得溫和,性格卻固執堅持。最終,還是他懇求尊上,說自己想要留在百獸園。

雍難想,即便留在百獸園,我依舊可以為您效力。北盛皇族看不起他,覺得奴隸比貓狗還不如,卻不知道他生來就能驅使百獸。“血夜之變”那一晚,他驅使虎豹狼群,為殿下浴血而戰,卻在黎明將至時,得知太子已死。

而親手殺了他的,是皇後娘娘,是尊上的親生母親。

尊上不會防備母親,也不可能防備住她。

得聞如此噩耗,他才再也支撐不住了,倒在了獸群血泊之中,沈沈閉上雙眼時,隱約看見了東宮沖天怨氣。他聽見了熟悉的輕笑,一雙手將他從黑暗中拉出來。

月白色太子常服一片鮮紅刺目,他的尊上依舊風清月朗,溫聲問道:“雍難,你可願與我一同滅世?”

“屬下願意。”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在這之後,他才得知尊上成了鬼王,而曾經是一位上界佛子。不過,這與他不相幹,佛子也好,鬼王也罷,他所追尋的只有那一個人。

可如今那個人,卻連大軍開拔,都不願意自己跟著他。

雍難頭一次有些茫然,就像剛得知太子死訊時,若尊上不再需要他,他又該做什麽呢?

“將軍,明日攻城計劃有什麽不妥嗎?”帳下偏將小心翼翼問道,紛紛擡眸看他。

雍難默然片刻,道:“無有不妥,照這個辦吧。”

至於魑魅讓他調查的東西,也不必理會,他很清楚是哪個混蛋玩意兒幹的!

雍難找我的時候,我正和德雲社小哥一起嗑瓜子。

木頭臉這回更木了,就像一條失去了所有水分的鹹魚,我大驚失色,雍難將軍這是怎麽了?難道鬼王要成親了,伴郎卻沒有請他?

好吧,我開玩笑的。

德雲社小哥一看到雍難,整個鬼都傻眼了,瓜子掉在地上不自知。

等他鬼軀一震,剛想跳起來拉著我行禮時,卻見左路將軍揮手,示意他離開。也是哦,他出來打飯那麽久,可能陳偏將都快饞死了。

“不知將軍有何貴幹?”我敏銳察覺到雍難的壞心情,決定這時候還是別惹他了。

“灼華呢?”他開口問道。

“去城裏了。”我老實回答。

雍難轉身就往昨日剛攻破的城池走,我繼續坐下嗑瓜子,卻見黑衣將軍停住腳步,默默看了過來。

哦豁,這意思是要我跟著對吧?

我跟從雍難走入死城中,尋找灼華下落。不出我所料,這傻子正端坐於屍堆之中,雙目閉合,雙手落於膝蓋,周身縈繞揮之不去的死氣,皺眉沈思,宛如一副要大徹大悟的成佛模樣。

我也不知道他成天打坐,到底在感應什麽東西,我只知道,終日癡傻呆楞的灼華,在看向屠城之後的遍地屍首時,眼眸中所露出的悲苦憐憫,不是一個心智懵懂的傻子該有的東西。

釋迦牟尼佛座下有十大弟子,最常出現在他身邊的脅侍,就是迦葉尊者與阿難尊者。

阿難尊者儀容俊秀莊嚴,令見者心生歡喜,名曰“歡喜”,常露出圓滿喜色,仿佛無憂少年;迦葉尊者年歲最長,經歷人世百態,堅忍安然,宛如磐石般厚重,因憐憫眾生,常露出悲苦之相。

如果說心智純凈天真的灼華是阿難,那麽,眼前端坐於屍體之上的灼華就是迦葉。二者在此時此刻,巧妙地融為一體,我亦悲苦,我亦歡喜,我是眾生,我非眾生。

“他這樣多久了?”雍難冷不丁問道。

我閉眼聞著空氣中的陰冷血腥,平靜回答:“從鬼蜮開拔,左路軍攻破第一個城池開始。”

“你不管管他?”

“我管不了他。無論蓁蓁,還是灼華,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可以幫他們,但我不能管他們。”

“尊上……”雍難欲言又止。

我挑眉:“你是想問,鬼王大人這般行事,是不是受了灼華的影響?你是不是還想偷偷殺了他,看看尊上能否恢覆正常?”

雍難漲紅了臉,也沒肯定,也沒否定。

“將軍,且不論尊上意欲何為,你自己又是怎麽想的呢?”

“我唯尊上之命是從。”

怪不得鬼王不和他玩了呢,翰月本來就心情覆雜,糾結得不得了,再有雍難堵在他面前,就知道“唯命是從”,只會讓老板更加難以決斷。

若翰月帶錯了路,最差不過自己魂飛魄散、一了百了,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怎麽辦?

“那我換一種說法,你更喜歡誰呢?當年慶宇太子,還是如今的九幽鬼王?”

“兩者都是尊上,與我沒有不同。”

你要這麽騙自己就沒意思了。

“如果有朝一日,尊上變回了慶宇太子……”

“這不可能。”

我好想打他,但我打不過。於是,我深吸一口氣,嘆氣道:“我是說如果,將軍,有些事情不是避而不談,就不存在的。”

“如果回到過去,再來一次血夜之變,你待如何?”

雍難想也不想道:“我必讓太子早日離宮,護送他逃出皇城,另圖東山再起。”而這一次,他絕不會讓任何人有傷害尊上的可能!

我笑了起來:“那看來你是更喜歡太子了。”

“何出此言?”

“你心知肚明,佛子變太子,太子變鬼王,尊上過得一日不如一日。如果有的選,你絕不可能眼看著他慘死墮為鬼王。既然如此,將軍便也十分清楚,孰是孰非,孰對孰錯,孰好孰壞。”

雍難說不出話來。

我再次為自己的嘴炮能力而驕傲。

我凝視著屍坑中的灼華,聲音低沈,隨著四周陰冷鬼氣輕輕散開:“既然如此,又何必攔著他做回那個佛子?”

“你倒是說得容易。”黑衣將軍低聲道。

接著,雍難又板起臉:“小心魑魅,他在查城中人口流失一事,你們瞞不了多久。若由她鬧到尊上那裏,尊上絕不會包庇你們。”

“大不了是個死,將軍放心,我死過很多次了。”

“你死了,你的計劃也落空了。”

“不會如此,該我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要看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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