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鬼蜮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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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鬼明明不會感到窒息, 我卻能感到脖子都在融化,連神智都變得昏沈。

輪回幾世,我早就不畏懼死亡。何況, 我很清楚,雍難絕不會下手, 因為他對鬼王的絕對服從與忠誠, 即便狂怒之下, 也仍然會留手。

“你膽敢如此。”他嗓音低沈沙啞,與其說是對我說話, 倒不如說自言自語。

薩蓁蓁抿唇, 看著我在半空掙紮垂死, 眼眶已然紅了。

少乙見狀嘆息, 上前一步搭在雍難肩膀上,颯爽女將此刻放柔聲音, 感慨道:“何必遷怒於他人?”

“尊上有令, 我等照辦;若是連尊上都不在意, 我們又何苦去做那個連自己都唾棄的惡人?”

雍難沈默半晌, 終於撒開手, 讓我癱倒在地上。灼華跑過來攙扶,蓁蓁則像極了一只被激怒的小獸, 擋在了我和鬼將們之間, 貓眼微微瞇起,連每根頭發絲都透著怒火和倔強。

鬼將們看著眼前的一切, 只覺得隱約眼熟, 往事恍然若夢, 曾幾何時, 他們才是蜷縮在地上的那一方, 也曾像小姑娘般,懷著對上位者強迫對待的絕望與憤怒。

“你可罷了,”葉沈沈輕聲一笑,眉目風.流,舉止慵懶,“既然不吃火鍋,就快走吧。嚇著孩子和美人,我看著心疼。”

雍難不再吭聲,定定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走,也不知道什麽意思。少乙附身摸了摸蓁蓁頭頂,安撫依舊暴怒的小姑娘,接著快步跟上雍難,一起走的還有魑魅將軍。

唯有葉沈沈,一副留下蹭飯的灑脫模樣,只是之前他的興趣點在灼華一人身上,現在看向我的眼神,也帶了些許趣味:“仔細看看,你也是個美人。”他到底有多喜歡動手動腳?說話間就摸到我臉上。

我不留痕跡擋開,謝邀,我是個直男,從不和任何人gay裏gay氣。

再者,葉沈沈所謂的“美人”全都是假話,他根本不看皮相,又有誰美得過他自己,這家夥只關註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我可是真心來吃火鍋的,與那根木頭無關。”他鳳眸中眼波流轉,哪怕明知道對你無意,卻依舊感到情深纏.綿,非你不可。

真厲害,我心中感慨,雅諾真該來和葉沈沈學習,怎麽做好“愛欲”的表率。

黃泉鬼將說要吃火鍋,我自然照辦,好生伺候著這位大爺,讓兵油子小二搬來鍋子與配菜,又親手搭配好調料,放在葉沈沈面前。他點了個鴛鴦鍋,麻辣和番茄雙拼。

我當年去海X撈時,就愛這麽吃,番茄湯底放點牛肉末和芹菜,喝得極為香甜。

和那些沒見識的鬼卒不同,葉沈沈吃起火鍋來也一派優雅,美人如畫,氣質如蘭,看他吃飯真是享受。鬼將自然不會沈迷於活人吃食,配菜用掉三分之一,他就不再伸筷子,舒展身體斜倚軟塌,肆意灑脫,眉目慵懶。

“你可怨恨雍難今日找茬?”他尾調悠長,莫名帶著點引誘。

“小人不敢。”

葉沈沈從鼻腔裏哼笑出來,伸懶腰時,露出半邊雪白胸膛,青絲一縷縷垂下,宛如鴉黑瀑布:“嘴上說著‘小人’,心裏卻覺得我們才是真小人吧?”

我聽不出他話中有多少譴責之意,便懶得再裝,擡頭正視葉沈沈,眼神平靜。

“這就對了,美人再裝就沒意思了。”葉沈沈輕輕撫掌,神色露出些許倦怠,打了個哈欠道,“你要做什麽,我們都知道,只是尊上打定主意不管你,我等再焦急也無用。”

“殺不了你,就只能勸你。”

他話鋒一轉,突兀笑道:“說起來,你可以知道我生前是誰?”

眾鬼都知道,葉沈沈曾是煙花柳巷頭牌,但誰有這個膽子,不長眼在面前揭人短處?對著黃泉鬼將道:我知道,你就是個賣笑的?

“以色侍人罷了,我不覺得丟人,反倒你們個個小心翼翼,誰也不肯當我面說,”葉沈沈卷起臉畔一絲長發,繞在自己雪白修長的手指上,垂下眼眸。

我想了想,點頭道:“確實不該您覺得丟人。”

“哦?”

“若是您貪慕富貴,自甘賣笑,丟人的才是您;可若是您被賣被逼迫,真該感到羞愧的是那些出入柳巷的權貴。”然而,若是前者,葉沈沈絕不會在死後化為厲鬼。

“你倒是會說話,也難怪尊上默許你做這些事。尊上他啊……”葉沈沈欲言又止,又把話題轉回自己身上,“幾百年……唔,我也記不得具體日子了,總之,是北夷入侵盛國那會兒,我在北方六都之一的金輝城。”

以葉沈沈的美貌和氣質,他必然是當紅頭牌,只是當時小歡喜宗當道,達官貴人還是更喜歡女子。

“北夷人就沒那麽多臭毛病,他們常年在草原游蕩,自然男女不忌。”

千年一場□□後,北夷大軍入侵邊境,盛國軍隊毫無抵擋之力,對方先鋒軍一路推到了北方六都,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然而,這個先鋒軍將領是個愛男色的,又多少懂一些中原文化。大概一路勝仗打多了,天天搶掠有些無趣,就學人家附庸風雅,抵達金輝城後,沒有縱兵焚城,反而問城主要來了當地頭牌,也就是葉沈沈。

之後的事情便順理成章,葉沈沈使盡渾身解數,取悅了這位北夷將軍,最終不止保住了金輝城,還保住了北方六都。雖然搶掠必不可少,但至少沒被屠城,那位將軍還留下了一些財寶予他。

相比於北夷蠻族的手下留情,盛國人卻更顯殘忍。其實仔細想想,倒也理解這群士大夫的心思:盛國軍隊被北夷人扔在地上踩,而他們全靠煙花美色,才保住性命……還有比這個更丟人的事情嗎?

法國作家莫泊桑寫過一本小說《羊脂球》,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最終,他們認定是我逢迎敵將,投敵自保,那些珠寶就是最好的證據。為了以儆效尤,判我受檀香之刑[1],屍身掉在城門口示眾。”葉沈沈語氣輕柔平靜,簡單得好像與自己毫不相幹。

但我卻能想象,幾百年前,尚且是個活人的葉沈沈,受了何等漫長的折磨才得以死去。更別提,除了身體上受到的酷刑,還有內心憤怒痛苦。

為什麽?為什麽獻上我的是你們,說我投敵的也是你們?

為什麽?為什麽我救了你們,卻成了金輝城最大的恥辱?

為什麽?看著同類承受酷刑,你們卻都興致勃勃地笑?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人,才是這世上最兇的惡鬼。你說,他們不該死嗎?”葉沈沈湊近了我,多情鳳眸中盡是森然冷意,冰冷手指拂過我的臉龐,“我們吃人不假,然而,卻是人先吃了我們。天道輪回,他們不該遭報應嗎?”

“魑魅也好,雍難也好,少乙也罷,哪怕是尊上,誰不是活人逼成惡鬼的呢?”

“可偏偏他們不會遭報應!人死如燈滅,死了,就散於天地間。可我們的怨氣又如何釋放?我們就該受盡折磨,慘死後魂飛魄散嗎?你讓我等如何甘心閉眼!”

“哈哈,既然上天不給報應,那我們就是他們的報應。”

“事到如今,你身為厲鬼,還要想方設法偏幫他們嗎?”

葉沈沈說這些話時,並沒有避開蓁蓁和灼華,可能覺得沒必要,又可能把他們當背景布了。但我卻時刻關註兩個孩子的情況,只見灼華慈悲閉目,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而蓁蓁消散了怒氣,轉為皺眉沈思,她年紀畢竟太小,怎麽也理不順其中的邏輯。

厲鬼吃人時,她覺得殘忍可惡,可聽完他們是如何成為惡鬼後,又覺得合該如此。

我把她抱進懷裏,揉了揉頭發,輕笑道:“可是給繞暈了?”

我看向葉沈沈,嘆氣道:“歸根到底,這不是人類和厲鬼之間的問題,你們一開始就劃錯陣營,自然如何也想不明白。”

“當年害死大人您的,和您如今要殺死的,不是一類人。”

“要報仇雪恨的厲鬼,和貪吃人心的惡鬼,也不是一類鬼。”

蓁蓁被繞得更暈了,我原不想那麽早和她說這個,又怕葉沈沈帶兩個孩子走歪了,只得簡單說了兩句:“你們只把活人和厲鬼對立起來,這樣分類很簡單,但卻是錯的。”

“簡單點來說,人有好壞,鬼也一樣,應該用‘品格’來區分陣營。惡人惡鬼都該殺,好人好鬼又為何要自相殘殺?如今尊上無論好壞,都要把活人盡數滅絕,咳,著實偷懶了。”

“殊不知,這些被權貴壓迫的百姓,和他本來才該是一道的。而如今他將鬼卒視為工具,胡亂殺人,反倒把自己推向惡人那邊。”

想要平天下,首要任務就是分清楚:誰是你的朋友,誰是你的敵人?

當然,如果純粹只是遷怒,想要發洩私怨又是另一件事了。

我特別想拉著鬼王的手,告訴他:醒醒,佛子,這個世間怨氣的來源,不是人鬼矛盾,也不是宗教矛盾,根本是階/級/矛/盾啊!

你既然下凡救世,就該做個猛.男,團結代表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惡鬼必除,惡人必殺,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而不是把自己推向全世界的對立面!

然而,就像慈悲佛說的,如今鬼王、鬼將一個個都魔怔了,他們思維在死後僵化幾百年,根本無法消化這些新概念,而多年積累的人鬼仇恨,也無法再輕易消除。

所以,我只能另外找到一條新路,徐徐圖之。

你問我作為一條鹹魚,為什麽在這個世界如此努力奮起?

我只能說,即便是鹹魚,答應過別人的事情,總歸是要做到的。

更何況,慈悲佛私下答應我,會在我離開這個世界時,贈與一份禮物。

是的,祂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穿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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