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鬼蜮篇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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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四娘拜別我們, 同景程一起邁入漫天大雪中,從此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後來,蓁蓁問我:“他們都消散了嗎?”

說實話, 我不知道。

也許綠四娘把鬼氣渡給了景程,繼續近在咫尺卻永不相見;又也許景程在消散之前見到了綠四娘, 完成心願後離開了;又或許綠四娘也散去了鬼氣, 同自己青梅竹馬之人一起離世。

兒時立誓, 同生共死, 不離不棄。

因為這件事,灼華似乎有些變化,變得比之前更傻了點, 常常不言不語,就盯著墻角發呆。

這種癥狀自從我們住在一起後,已經很久沒發作過了。

難道灼華失憶前也有約定終身的人,所以綠四娘和景程的故事才刺激到了他?

我往他手裏塞了個烤地瓜, 戳戳他的臉龐, 好奇道:“整天都在想什麽呢?”

桃花眼落在我身上, 帶著些茫然:“為什麽,讓,他們, 走?”

這話沒頭沒尾的, 但我卻聽懂了。

我把地瓜掰開,露出裏面金燦燦的香軟部分, 啃了口, 才含混道:“咱們也幫不了他們啊。”

連九幽鬼王都說沒辦法, 只有他們消散前, 才能再見到一面。

等等……灼華之前保護蓁蓁, 現在又想要幫助綠四娘,他莫不是個聖父屬性?

“他們只是在山中遇到風雪迷路,來我們這裏歇腳,吃了兩碗面罷了,”我想了想,說道,“有善心是一件好事,但也要看情況。”

有些人不需要你救,也不願意被救,有些事情你幫不上忙,也不是你的責任。看到什麽不幸,就壓在自己身上,豈不是會被累垮?

“你又不是耶穌基督,背負不了全世界的罪。”

灼華面露不解:“爺,酥餅,雞,還有肚子?”

我失笑,幫蓁蓁擦了擦小臉,講起了耶穌的故事:“所以,他最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了。”

灼華、蓁蓁:……

“好吧,這只是個故事,我不太信基督教那套。我想說的是,即便是滿天神佛,也知道什麽事情可以插手,什麽事情不行。”

“如果綠四娘和景程尋求幫助,那我們還可以想想辦法。”雖然我覺得自己幫不了。

“但他們沒有,相反,她那時候告辭的意思,就是不想旁人摻和。”

“四百年了,當年下咒的人都成了灰,什麽權臣、權臣女兒、書生、道士……事已至此,還論什麽對錯?書生該殺,但綠四娘這些年來吃下的無辜之人也該殺嗎?”

“你覺得她可憐,然而,天底下又有誰不可憐呢?難道你也要學耶穌,把自己釘死在十字架上嗎?可即便是耶穌,也沒見他最終贖了全人類的罪。”

耶穌死了之後,那些該作妖的人,不是照樣作妖?

“舍己……渡人。”灼華像魔怔了似的,嘴裏念念有詞,可能是想起什麽東西了。

我不露聲色幫他掰開了地瓜,溫聲問道:“那如果舍己之後,還是渡不了任何一個人呢?”

灼華楞楞看著我。

“傻小子,”我無奈笑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人家讓你渡,你又能渡,那當然可以渡。但若是人家不要你來渡,你也不能渡,何必太執著呢?”

太執著就會瘋魔,而瘋魔就會完球。

灼華訥訥不語,像是懂了,又像是沒懂,他傻楞楞地往嘴裏塞地瓜,然後被燙得哇哇叫,滿屋子亂跑。

很好,他終於恢覆正常了,果然美食能解決一切問題,如果不可以,那就再來一份。

冬日還沒過,我們便從老樵夫那裏,聽說了一個壞消息。

九幽鬼王打下了鳳眼城,東齊滅國了。

齊國皇室近乎全滅,只有一個出使南楚的懷安王幸免於難,齊國已然淪為厲鬼之地。

像他們這樣邊緣小村子,厲鬼們暫時看不上,所以還沒釀成什麽慘劇,但遲早東齊也會像北盛一樣徹底變成鬼蜮死地。

牛家村的人擠在一起討論了好幾天,最終決定逃亡南楚。

“若是有一天,連南楚都……”青壯年唉聲嘆氣,若是連南楚都落入鬼王之手,他們難道跑進十萬大山,或者加入南蠻,又或者出海遠航?

老一輩人倒是淡定不少,老村長抽著旱煙,瞅著子孫道:“哪有那麽容易?鬼軍一路從北盛打過來,雖說攻下鳳眼,但肯定也損兵折將,要補充厲鬼數量,怎麽也要幾十年。”

否則九幽鬼王四百年前就誕生了,怎麽打了幾百年,如今才攻破齊國?

只是留給活人的地方越來越少,而修道者也越來越少。普通老百姓自然可以三年生兩,但修道者又不是大白菜,要培養出一批可以抗衡鬼軍的弟子,更是困難。

聽說這一次鳳眼城破,青雲宮和慈悲寺又折損了兩位老修士。剩下的,除了宮主和住持外,就只有一些年輕小弟子,怕是支撐不到下一次鬼軍入侵,就要道統滅絕了。

老村長在心中嘆氣,運氣好點,他過兩年去世,眼睛一閉,哪管洪水滔天,可憐他膝下的小孫子小孫女,註定是逃不過這一劫。

但牛家村人不知道的是,這座村子雖小,厲鬼卻已經來過了。

只不過來的都是歪瓜裂棗,被我發現後,隨手捏死。

村裏人決定集體搬走後,老村長派人上山找我們,讓我們一起跟著逃跑,我仔細想過,最終還是放棄了。

一是,冬日天氣太冷,蓁蓁不一定能承受住旅途顛簸;二來,我們兩個厲鬼和生人長時間混在一起,會害牛家村人患病。

但為了報答村裏人的善意,我決定偷偷護送他們一程,以免他們半路遇到惡鬼團滅。

同樣不肯走的,還有老樵夫,他的理由是,故土難離。

“我這一把老骨頭,也沒有子孫,還折騰個什麽勁兒?”老樵夫摸了摸長胡子,遞給蓁蓁一個橘子。

我覺得他都在明示了。

“所以您真是山神?”我瞅著那個新鮮圓潤的橘子,笑道。

老樵夫但笑不語,沒肯定,但也沒否定。

我覺得四舍五入,這就是默認了。

“老神仙,正好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我順桿爬道:“我想護送牛家村人去南楚,但路途遙遠,雖然我可以來回趕路,但鬼王滅了東齊,厲鬼蠢蠢欲動,我怕自己來不及趕回來,讓灼華和蓁蓁遇到危險。”

“可否請老神仙看顧一二?”

老樵夫頷首,摸了摸小姑娘的貓耳帽:“你且放心,有老朽在,必不會讓他們出事。”

我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就算山神不夠強大,但帶他們瞬移跑路是妥妥的,藏進十萬大山裏,哪怕九幽鬼王親自駕到,也抓不住他們。

護送牛家村人的事,一直忙到了開春。

壞消息是,我們又和人類文明隔絕了;好消息是,村裏人沒搬走的東西,都歸了我們,我們現在是大戶人家了!幾十張床可以輪流睡!

春雷響動,萬物覆蘇,我趕走幾個來村裏溜達的厲鬼,去竹林挖了不少鮮嫩春筍,決定和灼華、蓁蓁吃頓春鍋。

吃火鍋也有講究,就像兔肉火鍋“撥霞供”,最合適熱油辣鍋,大冬天吃得渾身是汗;而到了春日,自然要吃林間剛長出來的野菜嫩葉,湯底也要用各種菌菇和春筍熬制,吃的就是新鮮。

附近沒了活人,厲鬼也被趕走,我們兩鬼一人,再加個山神,可以堂堂正正坐在村裏開席。老山神還露了手,做了一個香椿炒蛋,一個榆錢蒸面,都甜嫩無比。

一群人吃得正高興呢,遠遠就看到村口有人影。

我放下筷子,臉上笑容淡了幾分:“又是不識趣的野鬼,我去去就回,給我多留點炒蛋!”

蓁蓁和灼華乖巧點頭,老樵夫抽著旱煙,也淡定極了。

畢竟趕走厲鬼這事,我三天就要做一次,實在有些膩味,等春天過了,就帶著養好的家畜回山上去。

我走到村口,剛想放出渾身鬼氣,就楞住了。

這到底是個活人,還是厲鬼,又或者是游蕩的精怪?

只見來人身形瘦長,一襲白僧衣勝雪,眉間朱砂殷紅,桃花眼似笑非笑,手握一串龍眼大小的佛珠,即便是光頭,也顯得圓潤無比。

“施主安康,小僧翰月,化緣來此。”

???

就離譜,這年頭和尚還敢往厲鬼的地盤跑了?還打算化緣,怕不是想以身飼魔。

“不知小師父從何處來?又要往哪裏去?”

我很怕他回答“貧僧自東土大唐來,要到西天取經”,或者“從來處來,往去處去”,那我還真無話可答,天就給聊死了。

翰月輕笑起來,宛若一輪明月照寒江,讓人如沐春風。

他雙手合十,口稱佛號,答道:“小僧是慈悲寺弟子,師尊派我出山,渡人救世。”

你師父怕不是想扔掉你這個徒弟吧?

心中吐槽,我面上卻不動聲色,也行禮道:“村中人為躲避厲鬼,都逃亡南楚,只餘下我一家老少,方才用完午膳,殘羹剩飯不堪敬三寶。小師父稍等,我專門為您準備一份齋飯。”

“何必麻煩施主,小僧清修之人,不重口腹之欲,便有一碗糙米飯,一個饃饃也足矣。”

我摸不清這人的來意,看他眼眸澄明,嗓音清朗,面含慈悲,確實不像怨氣沖天的鬼怪,但他出現的時機太過奇怪,就算是來降妖除魔的修士,來這個偏遠小鎮做什麽?

我不願讓他靠近灼華和蓁蓁,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絕。

翰月倒是極懂看人眼色,他眼眸平靜,嘴角含笑,毫不放在心上,再次合十一拜:“是小僧唐突了,施主勿擾,小僧這便離開。”

我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亂世之中,保全自己和家人才最重要。

翰月正要轉身離開,卻聽到身後一個蒼老熟悉的聲音:“來都來了,又為何要走?”

白衣僧人身形一顫,再回過頭來時,又是一臉雲淡風輕的含笑模樣。

“既然有人相邀,小僧卻之不恭了。”

我發現對話逐漸在理解範圍外,這兩位當什麽謎語人呢?把翰月迎進村裏時,我拉了拉更熟悉的老樵夫,低聲問道:“你認識他?”

老人家摸著胡子點頭。

“他真是慈悲寺弟子?”

老樵夫又點點頭。

慈悲寺的人認識山神,倒也不奇怪,只是這人跑這兒幹什麽來了?

我倒吸一口氣,好家夥,莫不是要誅滅我這個厲鬼吧!淦,灼華,咱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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