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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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北方的寒冬逐漸消融,南崗的新年剛過去不久。

南崗市不大,市裏總共有四所高中,南崗一高是唯一的省重點高中。此時寒假結束,開學已經有一陣子了。

學校超市裏,餘渺在一排酸奶貨架前晃悠著,走到頭,方妍側身冒出來,一手拿著一包薯片,認真地問:“烤翅味還是番茄味?”

她認真地答:“原味。”

方妍無語地丟回去一個,“馬上就要分班了,還跟我唱反調。”

“給你留點特殊印象,省得你把我忘了唄。”

“得了吧,不過,你想好學文學理了嗎?”

“學文的可能性大吧,我對理化生一直不太開竅。”

方妍嘟囔一句:“我就知道。”

餘渺歪頭看她:“怎麽,你想學理?”

方妍帶著幾分期望的小眼神點了點頭。

“姐妹,看來我們註定要各奔東西了。”

“別呀,我不想跟你分開,要不你考慮考慮學理嘛。”

“你醒醒吧,一個年級好幾百號人,就算我學理,咱倆能分到一個班的幾率也跟買彩票中五百萬差不多。”

方妍愁眉苦臉:“說的也是。”

餘渺用胳膊戳了她一下,“行啦,反正都在一個學校,又不是見不了面。”

高一上半年結束,大家面臨著高中生涯第一個選擇題:文理分班。

晚自習,教室裏翻書頁和寫字的聲音,夾雜著鄰桌之間悄悄聊天的輕語聲。

方妍咳了咳,輕輕敲了三下桌面,這是她和餘渺之間的暗號,表示向對方發出去廁所的邀請。餘渺坐在前桌,很快接收到信號,一只胳膊繞到後背,比了個OK的手勢。倆人輕手輕腳地溜出班級。

“方妍,我說你十分鐘之前不是剛上完一趟嘛?”

“哎呀我水喝多了,快走吧~”

邊說邊拉著餘渺小跑到衛生間。

餘渺在廁所隔壁的洗手間窗臺前等她。

透過窗戶剛好能看到操場,天空,和教學樓。外面天色已暗,天空有點微微的淡紫色,昏暗而幽深的氣息籠罩著整個操場,不知哪棟樓裏,傳來一陣若隱若現的音樂聲,調子婉轉柔和,本就寧靜的傍晚更添了一層美好靜謐的氛圍。

餘渺把頭探出窗外,望得入了神,略微冰涼的晚風拂過面頰,雖然冷,但吹得心裏舒服,死也不想回到班級做那些讓人心亂如麻的數學題。

“看什麽呢?”方妍上完廁所出來,跟著伏在窗邊。

餘渺拄著下巴:“外面真好,沒心思學習。”

“那就不學唄,多學這一會兒又考不上清華北大。”

反應一下,接著說:“學了也考不上,嘿嘿。”

餘渺笑笑,眼神在窗外停留片刻。

“方妍,你以後想考什麽大學啊?”

“嗯…還沒想好,不過應該不會離南崗太遠,太遠我可能會想家。你呢?”

“我…我想考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為什麽?”

餘渺眸中的光暗了暗,沒回答。

“咱倆回去吧,萬一被卷毛抓到就不好了。”

“這都要分班了,他不會管這些小事兒的。”

“哎呀走吧。”方妍不情願地被拉回了班級。

隔天,統計文理的表格發到了每個人手裏。

班主任姓張,因為鬢角處有兩縷標志性的羊毛卷,所以同學給他起了“卷毛張”這個外號。

教室裏逐漸起了議論聲,有人早就想好了自己的選擇,有人糾結著,猶豫不決。

說來也奇妙,一張小小的表格就決定了每個人高中生涯的命運,誰會遇見誰,誰又是誰的青春。

卷毛張開口:“很高興和大家相處半學期的時光,過了這個路口,你們就要為各自的選擇繼續努力了,回去好好考慮,這張表格明天收。”

餘渺盯著表格看了許久,按正常她肯定更適合文科,但心裏又有股莫名的情緒牽動著,有一絲猶豫。回頭看向方妍,方妍秒懂她的意思,拿起表格在她眼前輕輕晃了晃,空格處已經填上了“理”字。

放學,方妍從後面勾上餘渺肩膀。

“怎麽樣?選好啦?”

餘渺搖搖頭:“我還沒填呢。”

“為什麽?你不是打算學文嗎?”

“不知道,就是感覺心裏好像還有那麽一丁點學理的念頭。”

方妍瞇瞇眼:“我掐指一算,你那一丁點學理的念頭應該是來自…江曄。”

江曄是南崗一高新來的物理老師,因為年輕,長相也算是中規中矩的俊氣,平時會招一些女同學的喜歡,而且教學水平也很在線,他帶的班級,物理成績永遠排在前三名之內。餘渺理科不好,但她記得很清楚,江曄到他們班上的第一堂物理課,她居然全聽懂了,江曄做到了讓一個理科白癡完完整整的聽懂了一堂課,而且他對學生也很友好,從不擺老師架子,給人亦師亦友的感覺,也自然給餘渺留下了一些好感,但只是作為學生的欣賞。

從那以後,餘渺的物理課聽得認認真真,物理成績破天荒的考了次班級前三,那也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在理科上也不是完全沒希望的。也許確實因為這個,讓她的選擇搖擺不定,但要真選了理科,高考又不是只考物理,其他幾科樣樣都是難啃的骨頭。

餘渺嘆了口氣:“頭疼,可能你說的對。”

“其實你不用頭疼,我跟你說啊,我今天問了,咱們分完文理之後呢,學校會給咱們半個月的適應期,如果覺得不合適,可以轉文或者轉理,但只有一次機會。”

“真的假的?”

“我問的卷毛,還能有假。”

“那他白天的時候怎麽沒說呢?”

“我估計可能是學校怕咱們知道有一次吃後悔藥的機會,就隨便填,到時候改的人太多,他們麻煩活兒就多了唄。”

“這麽說咱們學校還挺人性化的。”

“行了,你回去慢慢想,我先走啦,明天見!”

“嗯,拜拜~”

餘渺回到家門前,拿鑰匙的手在門鎖前停滯了一下,臉上透著看不穿的憂愁,站了半天才插進鑰匙開了門。

屋裏很安靜,只有她媽媽汪艷一個人在家。

餘渺對這個家的記憶大多是破碎的。

小時候,餘覆東和汪艷在外地工作,每到過年才能回家見一次面,她自小在爺爺奶奶家長大,直到上初中才搬到爸媽家一起住。爸媽感情不好,記憶裏幾乎全是兩個人吵架動手,摔碎東西的畫面。那幾年汪艷的精神一直不好,被什麽糟心事惹惱了就會發瘋,不是破口大罵就是一聲不吱悶在房間裏,誰說話都當聽不見,常常會對她說一些沒有底線的瘋話。

小時候爺爺奶奶對她很好,可是這對老兩口也經常吵架,奶奶有時候被爺爺氣哭,她就在一旁安慰奶奶,吵得兇的時候,她隔著玻璃哀求,哭成淚人,不知所措,那時候她才只有幾歲大,心裏最大的願望就是祈求這個家少一點爭吵,多一點和睦,不必再讓她每天活得小心翼翼。

隨著逐漸長大,家裏的爭吵和謾罵並未停止,那些痛苦的記憶碎片尖銳鋒利,在每一個脆弱的夜裏將她劃得遍體鱗傷,只能蜷縮起來躲在自己的空殼裏,任憑裂痕一點點堆積成災。所有人在爭吵中發瘋,沒有一個人問她痛不痛,她恨他們自私,恨沒人在意她的感受,可他們又有血濃於水的親情,有愛過她的痕跡,愛與恨在心裏夜夜掙紮,不得安寧。她只想快點高中畢業,考得遠遠的,遠到再也聽不見家裏一切刺耳的聲音。

汪艷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神色平淡,頭也不擡。

餘渺徑直走向臥室,坐在書桌前拿出表格,轉頭朝外面看了看,拿起水杯去客廳假裝接水。

一邊接水一邊說:“學校要分文理班了。”

汪艷淡然回應:“哦,你自己定。”

餘渺早想到她會是這個態度,學校的事她一向懶得管,只要別給她找麻煩就行。反正她也沒打算聽她的意見,只是讓她知道學校要分班的事。

回到臥室,餘渺盯著桌上的表格,苦苦思索一陣,最後在空格處寫下了“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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