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3

關燈
「姑娘,馬上就要進城門了。」承歡知道對方沒有睡著,卻不由得壓低了聲音。

「嗯。」紀雪棠清冷的眼微微睜開,「找客棧先住下,有些事情我要想想。」

承歡並沒有帶紀雪棠去客棧,而是先到了藥堂,讓大夫替她看已經持續近一個月的傷風,不料卻被那大夫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怎麽照顧她的?這一個月她一定沒好好休息過,不然能成這樣?!你還讓她趕路?你是想她死了你好續弦嗎?這麽漂亮的老婆你怎麽舍得?」大夫的脾氣有點火爆,什麽都不聽,手搭上了脈就開始了指責。

承歡只能不斷的認錯,看了看明明薄紗遮面的女子卻是什麽反駁的話都沒法說。

扶著紀雪棠走出藥堂,承歡假裝埋怨道:「要是找到了少主,我大概會被劈成兩段吧?」

紀雪棠隱在薄紗之後的眼帶著笑意,且聽她輕聲道:「所以我說先找客棧,好讓我休息一下。現在我們快去客棧,然後你去打聽一下,聶君玉何時出殯。」

自從滅門的消息傳出後,聶園四周再無人經過,其一是因為人們害怕死不瞑目的冤靈,二是因為到處都是顏家堡的人,已將這裏封鎖住。

夜已經很濃了,月亮也被黑雲遮蓋,萬物連影子都沒有,一切都被墨色吞噬了。遠遠突現一點光,卻是打更的老漢急急忙忙提著燈剛從這裏走過,很快,唯一的光亮又消失在前方的拐角處。

又恢覆黑暗的那一剎那,只聽見「嚓」「嚓」兩聲響,隨即一片寂靜。

聶園內兩道黑影貼著高墻,待察覺安全無憂時,只聽其中一人低聲道:「去靈堂,看那女人到底死了沒!」

有人說,看一個人是不是好人,看他出殯時有多少人真心誠意來為他送行。

蘇州城的天空飄滿了紙幣,街道和水道上則站滿了男女老少,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沈痛的。

亡者已逝,生者節哀。

可是那個為了棺木內死去的女人悲痛欲絕的男子卻不在送行的隊列裏,不知身在何處。人們懷疑他定是不忍看到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從此長埋於黃土之下,不忍看與他一同生活多年的兩個少女已成冰冷的屍體,不忍啊不忍……

然而紀雪棠看著緩緩前進的隊伍,四下張望,眉頭微微皺起。「承歡,這事有蹊蹺。」

「怎麽?」

「不對,快帶我去聶園。」這棺木如果裝的是死人,怎會這般重?

隨著出殯隊伍的出發,此刻的聶園就如同一座空宅,興許是這裏一直籠罩在悲哀的氣氛中,連鳥兒都不在這裏停留了。

然而,在這片本該寂靜的土地上,卻堂而皇之站著一群男人。為首的有兩人,一個細目長眉,長相頗為陰柔,另一個相貌極其斯文,書生裝扮。

「左大哥,聶君玉一死,這鳳凰齋的生意我盡數接收,那些首飾、羽衣你我對半分成,紫金門也被顏家堡盯上了,想來最近江湖上又能有一場腥風血雨,到時候你坐收漁翁之利。又或者暗中小弟同你一起推波助瀾,毀了那顏家,助你位居四大家族之列。」書生樣子溫和,說話的語氣同樣溫文,幾句話說得那陰柔男子連連微笑。

「沖老弟放心,我左某飛黃騰達之時定不會忘記你的。」

「不過能成大事的,也就只有像左大哥這樣冷酷無情的人啊,殺盡滿門,小弟倒真沒想到。」

「什麽?滅門的指令難道不是沖老弟你下的嗎?而且我派出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難道也不是你安排他們躲起來的?」

那書生一聽,臉色更白。「大哥你開什麽玩笑,小弟只負責讓紫金門的人接下任務,讓他們的人殺了聶君玉,其餘的人命根本沒必要,我只要你的人拿到鳳凰齋的賬冊就行了。難道這些人不是……」

兩人頓覺有異,卻聽一陣長笑聲響起,在這空曠的天空回蕩更顯詭異。

「什麽人?」除了那書生,其餘的人均拔出了兵器,警惕的看著四周。

「早知道是添煞堂的左堂主和金滿樓的錢老板,就用不著布下那麽大一個套子了。」說話之人緩步從幾丈遠的樹後走出。那人頭戴白瓷面具,一身銀色暗紋緞面錦袍,外披白色鬥篷,面具上的水晶隨著男子的緩步靠近也不斷變幻著光亮。

「你是……」馬上有人知道了來者的身份,卻不敢說出口,只怕是真的,他們的性命也都要沒了。

「怎麽?不知道我是誰?」男子停在了那裏,頭微偏,似乎有些懊惱的樣子,忽然又聽他低聲一笑,「本想著誰知道我是誰,就饒他不死呢!可惜了!」

「你是鬼面!」那群男子中有人叫了出來。

「嘿,左威啊左威,枉費你視我為眼中釘,怎麽還沒你的手下聰明呢!」

一開始就認出來人身份的左威被搶白,五官扭在了一起,陰狠的話語從齒縫間吐出:「很好,今天就殺了你,看你紫金門還能猖狂到何時!」

這突然出現的男子正是秦懷,卻見他一手遮面,肩膀微微顫動,隨後從面具後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顏堡主,你聽見了沒,他們可狂得很吶!」

那群人一聽忙四下張望,果然身後不知何時也站了一個男人,對方五官俊朗卻一臉凝重,一身淡藍長衫,腰間一根暗紋深色絲帶,懸著一塊龍紋玉佩,沒有其它裝飾,但周身上下帶著貴氣以及王者之氣。

「萬,萬,萬貫?」那書生伸手指著那男人,臉上帶著驚恐,「你怎麽會……會?」

「呆子,他就是堂堂顏家堡堡主,你不知道嗎?知道他為何在這裏?還不是要來報這滅門之仇啊!」帶著面具的秦懷讓人看不到表情,也正因為如此,那潔凈的白瓷面具後發出似笑非笑的話語時,反而讓人心神惶惶。

「錢沖,君玉網開一面,助你金滿樓度過了危機,你卻勾結他人想將她置於死地。」顏書烈語氣淡然,仿佛只是陳述一件別人的瑣碎之事,但他眼底已經凝結著寒氣,似乎下一刻就會隱忍不住殺念。

那書生「啪」跪倒在地上,哭喪著臉:「我錯了,我錯了,萬,顏堡主開恩,開恩吶!」

顏書烈冷冷看著跪在地上不停磕頭的男子,表情木然,反倒是左威一臉的怒色,伸手拉住錢沖,喝道:「做什麽?起來!」拉不起身旁跪倒的男子,左威轉向秦懷問道:「昨晚棺木中的女人是你假扮的?」

「嘖嘖,左堂主,聰明了嘛,不過你還有這閑情逸致管別人的事情?不如好好盤算如何留下遺言好讓人幫你收拾吧。」秦懷一邊說一邊靠近,「你可以考慮一下我或者顏堡主,因為——」語氣陡然轉為陰狠,「你們全都得死!」

話音剛落,秦懷腰中銀色束腰已經變成一把軟劍,如一條靈活的蛇向左威襲去。左威連忙抽劍抵擋,秦懷冷冷一笑,手腕用力,手中軟劍劍身忽然挺直,擋下一劍後隨意挽出一個劍花,又朝左威刺去。

「紫金門有令,殺人者,意不軌,反殺之。」

左威的手腕、兩肩分中一劍,他倒退兩步,朝身後的手下罵道:「還不快去殺了他!」

秦懷一聲冷哼,軟劍纏回腰上,卻是長鞭在手,「啪」,電光火石的功夫,已經將一個人打飛了。緊接著,秦懷如同一只正欲展翅的白鶴,那長鞭幻化成一個牢籠,將添煞堂的一幹人圍在其中,一個人都逃不出去,也沒人能夠靠近他。

長鞭收回,但見一群人紛紛跌倒在地,身上皮開肉綻,無一處完好的地方,不停哀嚎,很快每個人的身下都漫出了血泊,慘狀可怖。

秦懷看著地上的人,又看了看遠處的左威,眼底紫光閃爍,「你看,這種死法不怎麽爽快,得血流幹了才死得了。在雪原,你堂下那七什麽,我可都給了痛快了啊。」

「果然是你殺了他們!」左威兩手也呈血色,忽然想到了什麽,四處張望,「顏堡主呢?他妻子被你擄了去,我要告訴他,我要告訴他。」當時手下回報,有一女子和秦懷在一起,分明就是顏家堡的少夫人。然而四周哪裏還有顏書烈的影子,連錢沖都不知去向。

秦懷一聽,雙眼瞇了起來。「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是我的!」忽然眼光又放柔,似是想起了什麽,然而那帶著紫色的眼眸又陰惻惻的看著左威,「若不是你們,我也用不著在這裏待那麽長時間!你該死!」

說完人已經在左威跟前,手扼住了對方的脖子,「你說是弄碎你全身骨頭就罷手,還是直接給你個痛快呢?」雖然這樣問,可是手上已經慢慢使力,左威的臉漲得通紅,那細細的眼睜得大大的,布滿了血絲,哪還能回答他的問題。

「秦懷,松手,我還有話問他。」身後傳來顏書烈的聲音,秦懷雖然不甘,卻還是松了手,左威就那麽軟軟的癱倒在地。

秦懷轉身,就見顏書烈站在那裏,於是問道:「那人呢?」明明還有一個書生沒解決。

「解決了。」顏書烈看了看地上那些人的慘狀,卻是見怪不怪的表情,擡起頭又看著秦懷,「這次多謝你。」

當時在顏家堡接到聶君玉的飛鴿傳書,他急忙趕到聶園,這才知道那個大大咧咧住下的男人卻是要來殺君玉的。偏偏他並無殺念,只是拿出一疊書信和幾塊令牌,說已經將另一群殺手除掉了。於是,他和聶君玉想到了這個順水推舟的方法,既能讓聶家從此抽身,又能將心存歹心的人一網打盡。當時那個男人只說,事成之後要向聶君玉提一個要求,他原本覺得不妥,不料君玉卻是一口答應。

「聶君玉呢?」

「混在出殯的隊伍中離開了。」

「哼!跟你說也是一樣的。聽著,我要娶雪兒,讓聶君玉帶著她的妹妹來江寧府一趟。」

「這事?」顏書烈似乎沒有料到是這個事情。

「不然呢?難道還要她以身相許嗎?」秦懷的眼底流露出了一抹莫名其妙。

「顏某明白了,等一切安排妥當,自當登門拜訪。」顏書烈淡淡一笑。

「嗯,只要你到了江寧府,自會有人帶你們來見我,到時候……」話說到這裏,秦懷忽然住了口,呆呆得看著遠處。

顏書烈順著看過去,卻見一抹白色身影正沿著那長長的回廊奔跑。

那人終於跑到了盡頭,扶著柱子大口喘著氣,然後擡頭,對上了秦懷的眼。

「雪兒?」秦懷有些不敢相信,遠處那個發絲淩亂的白衣女子讓他覺得睜不開眼。他快步跑過去,將那人摟在懷裏,直到感覺到真實的溫度和觸覺才相信真的是自己夢中出現的人,忙看著她香汗淋漓的臉奇怪的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來找你。」紀雪棠的聲音輕的只有氣音。

「呵。」男子將她摟回懷裏,緊緊地抱著。

良久,秦懷又問:「你一個人來的?為什麽不待在府裏等我回去。你怎麽能找到這裏來?你看我的臉!」伸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了已經看不出任何疤痕的臉來,那張俊秀的臉龐正帶著溫柔滿足的笑容。可是一口氣問了許多問題,卻聽不到回應,秦懷覺得有異,這才垂眼,一看,懷中的女人竟然昏了過去,探手一摸,額頭滾燙。

「豐年,豐年!」將女人橫抱在手中,秦懷躍上屋頂,卻見豐年和承歡正在遠處和數人纏鬥。腳下移動,瞬間靠近,原來是顏家堡的二十四劍中的幾人。

其中一人看見了秦懷和他懷中的女子,喝道:「還不放下夫人?」

秦懷眼中怒火燃燒:「什麽亂七八糟的!顏書烈這家夥!他人呢!」

「你怎敢對堡主不敬!」又一人怒喝,瞬間又冒出幾人守在檐下。

「不敬?」秦懷看著懷裏昏迷的佳人,躍下屋頂,欺身上前,「我和你們顏家的梁子結下了!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顏家永世不得安寧!」

【情懷深雪 尾聲】

南風吹皺了溫柔的秦淮江水,解凍的土地悄悄散發出濃郁的春天的氣息。

鑼鼓轟隆,嗩吶吹奏著喜慶的樂曲,金府門前人頭攢動,到處都是前來賀喜的人。而原本的空地上現在已經擺上了一桌又一桌的酒席,入座的人都暢快的吃著,時不時交頭說上幾句又或者看到了熟人大聲的打招呼。

“新郎官來了!”不知誰大喊了一聲,場面一下子安靜了,隨即又熱鬧開來。只看見一個穿著大紅喜袍,胸前佩著大紅花的男子被人推擠了出來,隨即一杯杯酒遞到了他的面前,人群瞬間又將那大紅色的身影淹沒了。

“這金府的喜事真是不斷啊!聽說下個月還有一門喜事?”被人群堵在了外圍的兩個年輕人開始攀談起來。

“我也聽說了!不過真沒想到這瑤姑娘竟然會嫁給他!”

“什麽瑤姑娘,從今往後要改口了!你沒聽金府裏面傳出來的話嗎?這瑤姑娘可喜歡了新郎好多年了!”

“噢?有這事?”

“是啊……我聽說……”

此時此刻,與前院的喧鬧相比,後院卻是安靜了許多,幾個丫鬟路過,看見大樹下一男一女兩人相依偎的身影也迅速避開了。

陽光下,男子清秀的臉龐泛著一點紅,一雙眼不知何時已經睜了開來,卻是怕驚醒他懷裏的女子而沒有動彈,只是看著遠處的天際,似乎想著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懷中閉目小憩的女子也睜開了眼睛,慢慢的坐起了身子。

“豐年成親,你不去前面照應著好嗎?”女子臉上帶著一些剛醒來時的慵懶之意,卻毫不影響她的出眾容貌。

“有什麽不好?我們成親的時候他和小瑤也閑著啊。”那男子努了努嘴,不以為意的回答,然後攬著女子的右臂一緊,“再說,你有了身孕,人多碰傷了才不好。這一點,我和他們有共識!”自始至終,男人的左手都小心的護著女子的肚子。想到那些人知道懷裏女子打算到前面幫忙時候的緊張模樣,他就覺得好笑。

“嗯。”女子把玩著腕上的手鏈,“謝謝你又把紀府買回來送還給我爹。”她是應該已不在人世的人,所以這份孝心他替她默默盡了。

“與其說謝謝,你不如把身體養的好點。”男子臉上有著憐惜,手上的力量不自覺地又大了一些。

女子側頭看了看男子,一抹笑溜到了嘴角,頭又枕上男子的肩膀,“那顏大哥和聶姑娘的喜筵我們去嗎?”

“顏大哥?”男子的聲音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那漂亮的鳳眼微瞇了起來,“什麽時候你這麽叫他了?”

“哎……我又倦了。”女子懶得和男人糾纏這個問題,腦袋找到舒服的位置又閉上了眼。

“嗯,睡吧,等會兒我抱你回房。”男子看著遠處還在天上的太陽,確定著氣溫,手小心的撫過女子的發絲,神情恢覆了疼惜。

他愛的女人就在他的身邊,成為他的妻子,懷著他的孩子。只怕沒有什麽能讓他更滿足的了。

七年的時間,很長,但比起他們剩下的半輩子,又不算什麽了。

沙沙的樹葉作響,變成金色的陽光照射在樹下男女兩人的身上,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顏色。只看見那男子愛憐的在女子額頭印上親吻,一遍遍在她耳邊低訴。

“我愛你。”深深的愛著你,永遠都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