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管家一聲驚呼。

問娟眼見一個黑影正向這邊撲來，腳已經軟了，紀雪棠雖然眉頭微皺，卻沒有露出絲毫懼怕之色。

黑衣人眼看就能抓住跟前絲毫沒有閃躲之意的女子，卻聽聞身後有掌襲來的風聲，連忙矮身閃至一邊，看了看來犯之人，不由氣惱。

「現在一條船上的螞蚱，你搞什麽鬼？還不快抓住那個女人？」

另一個黑衣人卻是護在紀雪棠的身前，刻意壓低的聲音回答道：「不能動她！」

對方可沒這個好性情閑工夫乖乖聽話，雙手成爪，欺身上前，一時間兩人又纏鬥在一起。

紀府的人一時間搞不清初狀況，不明白怎麽自家人反而打了起來。一旁的幾個黑衣人卻是趁亂打算突圍。

「來人，還不快保護小姐！」管家第一個反應過來。小姐千金之體，可不能有了閃失。

「總管，小姐不見了！」頃刻間由寂靜轉為嘈雜的夜裏，這一句話顯得格外清晰。

「問娟，小姐呢？」管家聞言只覺脊椎一陣冰涼，推開擋在跟前的幾個人，看見了跌坐在地上發楞的姑娘。

「小姐？小姐……小姐不見了！」這麽說著，問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紀雪棠只聽見有一陣風呼嘯而過，緊接著腰間一緊，原本在身旁的問娟還未發現自己離她越來越遠，身子剎那間就在半空中。

正想擡頭，卻覺後腦一緊，臉已經被按向擄了自己的男人胸前。對，是個男人。因為箍住她腰上的力道以及鼻間的氣息明白地告訴她。

紀雪棠倒也出奇的冷靜，腦中閃過各種念頭，實在是需要好好整理。

不一會兒，不斷撩起她秀發的風停息了，雙腳儼然著地，那雙男人的手也放松了力道。

第一時間，紀雪棠便向後退開，臉上卻浮出了驚異的神色，「是你？！」

面前男子一身暗色儒袍，一臉蒼白，卻是跟著表妹一同入府的莫俞。

紀雪棠正想著要問什麽，卻見對方一臉怒色向自己走來，當下連連後退，卻還是被攫住了左手。

「你在做什麽？」熟悉的聲音夾雜著怒氣和一些焦慮低吼道。

紀雪棠被弄得一頭霧水，卻不想和對方一起焦躁，「你放手！」

「你以為那些人是善男信女？不好好呆在房間裏，跑出來湊什麽熱鬧？」似乎是面前女子臉上逐漸浮現的痛楚神色讓莫俞意識到施力沒了分寸，忙松開了手。

紀雪棠向後閃退幾步，揉著自己的手腕，擡頭看了眼正盯著自己左手滿臉自責的男人。

「是你？」紀雪棠一邊揉著手腕，一邊向前走了一步，試探的問道。

睨了一眼女子，一聲幾不可聞的應聲由吼間發出。「嗯。」

「你怎麽……」紀雪棠心中的疑問只冒出了幾個字便嘎然而止，她杏眼流轉，眉頭微蹙，似乎有些頭緒。「你為何扮作含嫣的老師？」

「一開始就是我。」撕開面具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秦懷。

月色朦朧，城郊一座小橋旁，一男一女兩人並肩而坐。

紀雪棠由著秦懷揉搓自己有些淤青的手腕，也不說話，只是偶爾側頭打量面無血色的男子。

「你是不是受傷了？」指尖帶著薄繭的溫熱大手微微一頓，又繼續推拿著已經變淡的印痕。

「出了一點事情。」秦懷並沒有回答紀雪棠的問題，只是淡淡一句，過了好一會兒又說：「但放心不下你，便想了法子混進了你家。」

「你知道前面那些黑衣人是誰？」片刻的沈默被紀雪棠清冷的聲音所打破，她收回了自己的左手，攏了攏披在身上還透著男人體溫的外衣站起了身，秦懷也跟著她緩緩走到小河邊。

「嗯。」兩方都是潛入蘇州城來找他的人，只是沒想到他們動作那麽快。半個月前他受了重傷，原本應該找個安全的地方療傷，最後還是放心不下蘇州城內這個女子，因緣巧合之下便扮作了教書先生，堂而皇之進了紀府，原本想找機會與她相認，卻又因為少年的頑皮，打算隱藏一陣子。今晚，長年的訓練讓他察覺到了危險氣息，那群黑衣人在花園內打鬥之際，他便隱在暗處，本想來個漁翁得利，沒有想到對方驚動了紀府的人，更沒有料到竟然在現場看到了她。那黑衣人撲向紀雪棠之時，其中一聲「不好」就是來自於他。倒沒有料到會有人護她，最後還是決定趁亂將她帶離那個地方才覺安心。

「前面那些黑衣人之中有四川顏家堡的人，莫非你的事情和四大家族有關？」面對女子清澈如水的眼眸，這一問，倒是令秦懷楞住了。

江湖上有四大家族，列在首位的是醫藥世家雲南白家，近年來白家雖不問江湖事，卻依舊保持著最受尊敬的地位；杭州的夏侯家世代為商，壟斷了南方幾乎所有的經濟命脈，如今的當家人雖是女子，卻是巾幗不讓須眉，勢力正逐漸向北方擴張；四川顏家堡稱雄嶺南，控制了市面上八成的兵器出口與交易；唯一位於北方的洛陽陸家麒麟鏢局不論黑白兩道都要買上幾分面子。這四大家在江湖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只要牽扯進了任何一家的恩怨是非，無疑也是和四大家為敵。

先前護住紀雪棠的正是顏家堡的堡主顏華，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被紀雪棠發現了端倪。四川那片地方人們吃辣，那淡淡的辛辣之氣對他們來說習以為常，即是沐浴更衣，卻總有那麽一點點殘留的味道，對從不碰辣並且心思細密的紀雪棠來說，這一絲一毫的辣味實在是很容易分辨，何況之前她曾經見過顏華兩次，更是能夠確定。

秦懷迎著紀雪棠的眼睛問道：「你……」害怕？他沒有問出口。他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樣的詞來形容，事情確實和四大家族有關，這個亭亭站立在跟前的女子看上去如此柔弱，是怕受牽連還是為了什麽原因這樣問？他不敢確定，在這一刻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她裊裊然，如天上仙子，他和她來自不同的世界，這個念頭清晰的出現在腦海中。忽然，就有了轉身就走的念頭。

「如果事情和他們有關，那你還是不要來找我了。」清冷的嗓音沒什麽情緒，卻令秦懷有肝腸寸斷的感覺，正想說什麽，卻見原本凝望河面的女子回過了頭，因為涼風而顯得幹燥的嘴唇向兩邊揚起，微微笑道：「我不想成為別人用來要挾你的籌碼。我只求你平安。」

回答她的是一個似要把她揉進身體裏的擁抱。

一旁的小河在月光下閃著銀粼粼的波紋，似在無聲地見證這一刻。

回到紀府，紀雪棠只道自己對那晚發生的事情毫無印象，醒來就在自己的房間。而紀府上下見她毫發無損，並且忙著和官府商量捉拿那些逃走的黑衣人，也就漸漸沒什麽人追問她那天的去向了。

而秦懷則繼續扮作莫俞，在紀府充當教書先生，偶爾遇見紀雪棠，兩人也是點頭之交。莫俞，莫俞，根本就是秦懷取自混水摸魚的諧音，從一開始就告訴大家，他是假的。

紀府東面的院子裏，一陣輕飄飄的風兒吹過，帶起了幾片落葉，也帶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方含嫣剛走到門前，正欲推門而入，門就打開了。

「小姐有事？」重又扮回莫俞的秦懷一聽腳步聲，就知道是方含嫣來了，連著幾日，每到這個時候，他總是要應付這個小姑娘的。

「先生知道我要來？」門都還沒敲，先生就開門迎接了，莫非是先生正等著自己？這個想法讓方含嫣欣喜不已，小臉上馬上浮上了兩抹暈紅。

秦懷看著面前女子忽而歡欣的表情，又問了一句：「小姐？」

「哦，先生，我是想來問你，問你……」這幾天都是用什麽借口在授課之後來找他的？

「問我要不要去前院賞花？」秦懷有些好笑的看著方含嫣無措的樣子，好心的提議道。

「啊！對，對。先生要不要去前院賞花？」現在是春天，正好是百花齊放的時節，這個借口好，書裏面那些情侶不都是風花雪月下定情的？方含嫣思及至此，更是興奮。

秦懷看在眼裏，卻是撇了撇嘴，微笑著說：「那麽，就請小姐帶路吧。」

紀府的家底頗為殷實，也正因為如此，現任的紀仲斂和一幫妻子才能無所事事，卻又吃喝無憂。紀府在蘇州並非豪門大院，但是光從前院的花園看，就知道主人住得極為講究。各類花朵按照顏色、開花時節錯落有致的種植在大片草地上，幾條蜿蜒的石頭小道，穿插其中，不論身在何時，身處何處，入目的都是艷麗芬芳。

秦懷看著面前絢麗的花朵，又側頭看看身邊刻意打扮過的方含嫣，心卻想起了在紀府最南面那清幽小院內素凈冷艷的女子。她一定不喜歡來這裏，因為這滿目的姹紫嫣紅、爭奇鬥艷，都會讓她想起不開心的事情吧，至少很久以前他曾在她路過這片地方的時候看見過眼神裏的落寞。

「先生，我……」無聲的祥和氣氛被姑娘家羞澀的話語給打破。要趁此機會告白，這是一群舅母再三告誡她的。

秦懷垂頭看這方含嫣低頭嬌羞的樣子，不禁在想此生恐怕是看不見心愛的人這副表情了，他微微一笑，柔聲說：「小姐，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啊？」擡頭對上秦懷黝黑如墨的雙眼，方含嫣連耳根都開始變紅了。會說什麽？是和自己一樣的心思嗎？

「小姐，我打算告辭了。」

「嗯！嗯？你說什麽？」方含嫣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一臉的驚訝，擡頭看著面前的文雅男子。

秦懷卻還是臉帶微笑，說道：「我鄉下有未過門的妻子，我要回去與她成親了。」

那小姑娘紅著眼睛說著「抱歉」就跑掉了，留下他一個人在這花海之中。微風拂面，溫柔的沁入人心，秦懷微仰起頭看天，明凈碧藍的天空，偶有幾團棉絮般的白雲，畫一般的景色，只要沒有背後的殺氣，一切都很美好。

感覺到向自己頸後襲來的掌力，秦懷卻是紋絲不動，他現在的身份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當真中了敵人的誘敵之計，暴露了身份，這才是真的傻瓜。

果然那掌力在他身後幾寸之處收住，但他還是裝作感覺到了什麽回頭，不然會顯得演過頭，更容易令對方起疑。

「啊！您是？」驚訝的表情在看見背後之人時同樣也在心底起了警惕。

「在下是紀老爺的朋友，姓顏。」俊朗的中年男子年近五十，透著一股霸氣，正是顏華。

「哦，前輩有禮了，在下是紀府的教書先生，姓莫。」說著，秦懷微微躬身行禮。

「呵呵，前面我不巧聽見了你和那位姑娘的談話。」說到這裏，顏華面帶抱歉的笑容，卻也是高深莫測的收了口。

秦懷則是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的在一旁等候著下文。

「你，當真有未婚妻在鄉下嗎？」

「不知前輩為何對在下的家事感興趣？」

一問一答間，已有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紫金門原本雖是殺手組織中的翹楚，但因為行事低調，作風古怪，所以與江湖上其他派別並無結善也無交惡。可是一年前紫金門將幾個門派滅門的事情還是引起了各方的註目，加上這一任門主相較上一任，心狠手辣有過之無不及，這也引起了四大家族的註目，畢竟他們並不希望任由一個日後可能危害武林的苗子蓬勃發展。而掌控南方經濟的夏侯家更是察覺有新生力量在影響夏侯家的生意，於是乎便委托顏家堡調查此事。

也正因為這樣，一個多月前，顏華帶著自己的兒子來到江南，卻也是機緣巧合，秦懷在平湖受了一孤女所托，殺了在外人眼中德高望重，實則暗地裏作惡多端的武林前輩。於是兩方人馬遭遇，秦懷寡不敵眾，受了重傷。而顏華等人認定秦懷絕非善類，打算斬草除根，便一路追蹤到了蘇州。

此時此刻，顏華已經開始懷疑憑空失蹤的秦懷是不是眼前這文弱書生了。

「莫先生。」冰冷的喚聲讓兩個暗中運氣的男子剎那間放松了下來，兩人側首一看，一身白衣的紀雪棠站在不遠處的花園入口，「顏伯伯也在？」俯身施禮，紀雪棠看著秦懷冷冷道：「先生似乎把表妹惹哭了，還望先生善後。」問娟多嘴，說看見表小姐和教書先生在花園散步，原本她不以為意，卻還是來到這花園，卻是撞見這兩人，感受到不一樣的氣氛，連忙出聲。

「呃，在下這就去賠罪。」秦懷唯唯諾諾，忙向兩人行禮，快步離開。與紀雪棠擦身而過之時，朝紀雪棠使了個眼神，感謝她的解圍。

顏華見秦懷離開，也打算離去，卻是被喚住了。

「雪棠有事？」顏華雖是打心眼裏喜歡紀雪棠，但對這個一向冷然的女子喚住自己仍然頗為詫異。

「顏伯伯似乎想讓我成為顏家的媳婦。」陳述的語氣，只因先前找爹推托這門婚事之時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這門親事似乎勢在必行。

「的確。」想到這才貌雙全的女子即將嫁入顏家，顏華喜笑顏開，眼角的皺紋也透露出這一代大俠已不再年輕。

「可是我並無此意。」紀雪棠開門見山的說道，也看見了僵硬在對方臉上的笑容。

「是我家書烈不夠優秀？」

「不是。」

「那……是你已有意中人？」臉上雖還帶著微笑，但語氣中已經浮現了一絲危險的意味。

紀雪棠沈默片刻，清楚地回答：「沒錯。」

「我明白了。但是，你還是要嫁進顏家的。」

「我並非任人魚肉的性子。」紀雪棠也不畏懼，只是敘述事實。

「這我初次見你，便知道了。」顏華似是憶起了什麽，輕聲說道。

紀雪棠娥眉微蹙，對方的執意讓她有一些不解，正欲開口卻見顏華恢覆了正色，「你的意中人是那晚帶救你離開的男子？」

紀雪棠微微一楞，「那晚果然是顏伯伯。」

顏華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讓你嫁入顏家是為了你好。」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略微一頓，紀雪棠試探地問道，「顏伯伯與我娘親也是舊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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