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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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飛草長、桃紅柳綠的江南三月,紀雪棠毫不驚訝又看見秦懷出現在自己的小院裏。只不過他的身份是金月。

自元宵那日重逢後,紀府最偏的院落,三五不時就要招待他這位不知又從哪裏冒出來的客人。

身上早已褪下冬日裏穿的雪白狐裘,但為了彰顯身份,如今秦懷身上的春衫領口、衣襟和袖口依然以狐裘滾邊,顯得雍容華貴。黑發束冠,金色的發帶垂至肩胛,若非他體形裝束以及蘊在身上那種蓄勢待發的壓迫感,只怕所有的人都更情願金老板是位女子吧,畢竟這容貌……

哎……

紀雪棠在心中替大家嘆了一聲。這段時間,問娟總說她變了,問是哪裏變了,那個丫頭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先前還在想,也到了替問娟結了與紀府的合約,讓她回家嫁人的時候了。

將視線從書上移開,紀雪棠對秦懷身後一個護衛打扮的少年頗覺意外。已經一屁股坐下的男人對問娟的行動了如指掌,每次總能挑她一人的時候出現,又在問娟回來之前離開。現在膽子更大了,竟然還帶著人一起來?

一股重重的酒氣從對座的人身上傳來,紀雪棠料他定是剛赴了什麽酒宴,如今是到她這裏來討杯解酒茶嗎?

「豐年,見過紀姑娘。」比平日稍沈的嗓音為不曾謀面的兩人介紹到。

那少年微微點頭,五官秀氣卻是一臉的沈靜,該是個得力的助手才是。但看那少年的打扮,紀雪棠不由想起夏夜風雨中聞到的血腥味,只怕這孩子也是在刀口討生活的吧。

「我今天睡在你這。」理所當然的口吻,絲毫不懂含蓄,秦懷一開口就換來另外兩人的一瞥。身後之人是了然,面前之人則是不可理喻。

「怎麽,又不是沒睡過!」帶著撒嬌的口氣惹來豐年擡頭朝紀雪棠看了看,而紀雪棠則是擰起了眉頭。

「他醉了?」

「差不多了。」門主交待讓他配合的,這麽回答應該沒錯。

「喝了多少?」

「很多。」比起尋常人的酒量來說是喝了很多了,他沒有說謊。

等於沒說。紀雪棠眼看了一眼那名為豐年的男孩,又見秦懷雙眼惺忪,眼裏透著朦朧水氣,那張臉怕是馬上就要貼到石桌上了。

哎……「把他擡進屋吧。」

「是。」紀雪棠絲毫沒有發現自己的語氣有多像拿丈夫毫無辦法的妻子。

也不知道豐年從哪裏找來的醒酒茶,怎麽灌下去之後一點效果都沒有,倒是睡得死死的,那時候不是說住在城西的大官是被他殺的,如今的江湖人士,怎麽一點警覺心都沒有?

豐年守在外面,留下紀雪棠坐在床畔獨自面對睡得安穩的秦懷。

看著到現在為止對她來說還算陌生的男子,至少連真面目都沒有看見過,她並不認為兩人算熟識。

可是她還是喜歡他的吧。

這是那日元宵燈會回來後自己得出的結論。因為他的出現,自己的言行舉止都不若以往,又因為他的離開而學會了惦記,這是她十八年來頭一次記掛著一個人,若沒有判斷錯誤,這種感情應該稱之為「喜歡」。

對這樣一個結果,她沒有欣喜,也沒有任何的抵觸,僅僅覺得這是很自然的答案。

雖然她並不打算為誰動情,但情已動,她不準備違逆內心真實的想法。她一直都沒想好要怎麽面對這個屢次闖進她生活的男子,所以近兩個月來他時而出現在自己面前她不排斥,因為她希望借這些機會理清自己的思緒,畢竟,「情」這一字,她本不擅長。

紀雪棠的冷情是天性使然,也是後天造就。母親的下場以及父親的多情讓年幼時的她十分矛盾,渴望母愛卻得不到,只能從父親那裏得到更多關愛,卻因為覺得這一切是父親造成而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父愛,於是她學會了一個人寄情於書本,久而久之,性子也孤僻起來。

但這樣的人若真動了情,往往又是最深情的,猶如從寒冰變為烈火,兩個極端。

走出屋外,沒有看見豐年的身影,也沒有看見出門買東西的問娟回來,紀雪棠思索片刻還是決定去廚房弄點什麽吃的回來,免得屋內的人醒來胃難受。

穿過長廊和花園,紀雪棠端著一盅蓮子羹回到自己的住處,將食物放在石桌上,估摸著應該進屋叫秦懷起來,正打算移步卻見房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人。

一樣的暗紋狐裘滾邊銀白羅衫,一樣的金色發帶,卻是一張從未見過的臉。皮膚因長年不曬太陽而白的近似透明,烏黑的鳳眼上挑,帶著邪氣和狂傲,偏偏俊俏筆直的鼻子和清秀紅潤的嘴唇卻顯得文靜、溫柔。特別是鼻端有一些蛻皮,更顯稚氣。

紀雪棠微微一楞,隨即皺起了眉頭,輕啟雙唇緩緩說道:「看你行事作風,我以為你已年近二十,不過是發育過晚,沒想到你這般年幼,看來倒是我估錯了。」

只是第一眼,她就看出這副模樣才是秦懷真正的樣子。

她的話引得秦懷「撲哧」一笑,跨大步走來,站定在她面前,幹凈修長的手指擡起了紀雪棠微垂的臉,笑道:「我十四歲以後第一次真面目示人,聽到的竟是這樣的話。」略頓一頓,又道,「那現在你打算要放棄喜歡我?」邪邪的笑了笑,「我可是很喜歡你!」說完,他用一只手攬住了身前女子的身體,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巴,俯下了頭,將自己的雙唇貼上,給了她一個密密實實的長吻。

他沒有醉,他的酒量很好,結束午宴後,他足足又喝了兩壇酒才讓自己看上去有點醉意,裝醉只是為了能多留點時間在有她的地方,因此他帶著豐年一起來,好幫他守著。

他懷念受傷那幾天的時光,他躺在床上休息,她則坐在床邊看書,偶爾那冰涼的手會伸過來探他額頭有沒有發燒。雖是一天都沒幾句話,但心卻無比寧靜。

「懷兒,你真想學本事嗎?」坐在堂內白玉座上的男人撫摸著自己兒子的後腦勺問,隨即又補上一句,「如若想學,就不能半途而廢,而你也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懂嗎?」

男孩兒小臉微偏,俊眉淡蹙:「代價?」小小年紀的他尚不懂得代價為何物。

「比如,你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玩耍。」微一沈吟,舉了個孩子最容易懂,也最容易被誘惑的例子。

但男孩兒搖了搖頭,童音稚嫩聽來卻讓人心疼:「懷兒原本就不玩耍,都要陪著娘。所以懷兒要學本事!」

自此,他被帶去開始一系列嚴苛的訓練,每年只有過年才能見到父親一面,而見到父親也意味著自己要接受更為嚴格的審核。

紫金門需要的不單單是殺手,而是要能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生存下來的人,他們不用在互相殘殺中幸存,而是要在所有惡劣的條件下活下來,當然,這其中也包括對自己不利的同伴。

他身在紫金門,只見過他爹六次。他明白,這是身為殺手的自覺,至親之人往往是對手傷害自己的最佳手段。所以,當他一開始察覺自己對紀雪棠的感情時,他是不確定的,畢竟多一個牽掛之人,自己被威脅的可能性也就多一分,甚至有可能是賠上性命。

他想,他和她一樣,都是孤獨的人,孤獨著卻也高傲著,只不過她可以選擇淡然,而他卻必須輝煌。但至少看見她,他的心會平靜,心會變暖。

所以他在江南的這段時間,只要有時間都會到這蘇州紀府來見見讓自己牽掛的人,即使只是看著她都會有滿足感。

現在,心愛的人就在身邊,似乎在煩惱著什麽,又好像想通了什麽。

感覺頰上的發絲被撩到一邊,他正想順勢睜開眼睛,卻聽見那一向冷淡的嗓音含著笑意說道:「我想,我定是喜歡你的。」

那一刻他還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但體內開始沸騰的血液卻明明白白告訴自己,沒有錯。他按耐住自己的激動,等到她離開房間才起身。在房裏不停踱著步,想讓自己喜悅的心能平定下來。他雖是一門之主,說到底依舊是個十七歲的少年,聽到心儀之人的告白,哪裏還有往日的冷靜?

忽然停步擡頭,秦懷看見了鏡子裏自己的樣子,絕世無雙的相貌,這張臉卻不是他自己的。他當即將自己的臉卸個幹凈,以自己真實的面目去面對心愛的女子。

很多年後,他回憶當時的情景,還會為紀雪棠見到他時的反應而不自覺地微笑,為那一吻而迷醉。只是那時的他並不曉得,在得悉兩情相悅的甜蜜後,他們即將嘗到的是分離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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