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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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沈濃重的夜色,因為街道上亮起的火把而被染紅,原本萬籟寂靜的城內,盞盞燭燈亮起,想要知道究竟外面發生什麽大事。

一道黑影落進紀家的宅院,隱在黑暗之中的人沒有輕舉妄動,只是深邃的雙眼散射出危險的光芒,掃視著周遭的一切。

「出什麽事了?」一個困倦的嗓音從一旁的屋內傳出來。

「官兵捉賊吧。別管了,老爺不喜歡下人多管閑事。」另一個男聲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說著。

原本深處的夜色亦因逐漸靠近的人群手中的火把而開始變亮,那黑影迅速躥上院墻內側的一棵大樹,透過繁茂的樹葉向外看去。

帶頭的男人身材魁梧,五官端正,氣急敗壞的高聲呼喝著:「搜!快搜!給我挨家挨戶的搜!什麽地方都不準放過!」

跟在他身後、穿著奴仆衣裳的人有些畏畏縮縮地稟報著:「可是少爺,這裏……這裏可是紀府啊!」

先前的男子暴跳著:「狗奴才,那就更要搜了!要是那惡人擾到了棠妹怎麽辦!快去敲門!」

家奴連忙疊聲地應著:「是是,少爺,我們這就去!」

鼎沸的人聲隨風傳來,惹得躲藏在樹上的黑影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竟然追到這裏了,呵!

依舊深沈的夜幕中,就見樹枝悄然晃動幾下,隨即又覆了平靜,原本藏在樹葉裏的黑衣人卻已蹤影不在。

「問娟,出什麽事情了?」屋內女聲響起,帶著幾分被擾夢的躁意。

「小姐,是範少爺在搜人呢!現在好像要搜我們府裏。」屋外傳來丫鬟的回答。

「哦?沒事了,你回房待著吧。」

「是。」

又轉寂靜,只能聽到遠處似乎有繁多的腳步聲和人聲。忽然,屋內一亮,床上半躺著的女子手持一枚夜明珠,冷冷得看著靠在墻角的黑衣人。

夜明珠的光柔柔的,正好打亮了房間,也將女子的容貌映襯的一清二楚。女子十八歲上下的年紀,極美。她面如白玉凝脂,兩葉柳眉修長,漸細漸淡的隱進鬢角,眼神清冷,卻掩不住智慧的光彩,秀氣的鼻子下一張棱角分明的小嘴,披散的長發有些淩亂,減退了她冰冷的氣質。

而她毫不畏懼的看著闖入她香閨的陌生人,不慌,不亂。

黑衣人身形不高,但依稀可辨是個男人,全身都包著黑布,只露出一雙帶著邪魅的雙眼,似笑非笑看著讓他暴露蹤跡的女子。

目光交接,沒有絲毫的避諱,一男一女,就這麽凝視著對方,等待誰先沈不住氣。

屋外腳步聲靠近,和那粗重的步伐相比,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起,率先打破了略微凝重的氣氛。

「棠妹,你醒著?有沒有看見什麽可疑的人?」範勤怕驚擾了佳人,一改先前的火爆兇狠,輕聲細語地問。

屋內,紀雪棠就是知道面前的黑衣人便是今晚不太平的緣由。她還知道雖然他蒙著面只露出了雙眼,但他正挑著眉,似在向自己挑釁。他的眼神那樣的篤定,仿佛在告訴她就算沖進一屋子的人,他也有辦法逃脫,而他更是篤定,她,不會洩漏他的行蹤,畢竟,這是女子的閨房,而她正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

來去自如是嗎?紀雪棠的嘴角噙出一抹笑。

夜色依舊籠罩,空氣中隱隱飄浮著霧氣,眼看天就要亮了。

街道上,一道黑影在前方跑著,身後七八丈,約莫幾十個人手持火把緊緊跟著。

該死!那個女人!

一個飛身,躍過了身旁的小河,落在了對岸,卻絲毫沒有懈怠,繼續以風馳的速度前進,身後還是跟上了幾個人。沒想到這蘇州城竟然也不乏高手,怪不得死老頭挑這個任務給他。

又是一個飛躍,他落在屋頂上,幾個騰躍,已經轉進一條小巷,隱在了黑暗之中。屏息等了好久,沒有人追來,他這才略微放松了身體。

他,是紫金門的人,而紫金門是江湖上的一個暗殺組織。但紫金門並非什麽人都殺,殺,只殺該死之人。只要理由成立,就算只有一文錢,都會有最出色的殺手替你完成使命,然,若理由不成立,雇主的性命即不保。所以,不會有人輕易找上紫金門,但若找上了,總有人要死。

今晚,他接下門主的任務,為了證明,自己已經有了繼承紫金門的資格。

任務輕松完成,那個肥胖的男人一聲不響就被他解決了。也許下一次,他應該換另一種手法,畢竟這種死法,對害得別人家破人亡的人來說太仁慈。

但那胖子找來的護衛竟然十分盡職,立即發現了他的屍體,於是大規模的搜捕開始,他生來反骨,自然放慢速度陪他們玩,就當是訓練。

想到這裏,面罩下的薄唇輕輕勾起。

那個女人真有意思,竟然尖叫,引得那麽多人沖進她的房間。打鬥間,他分明看到那個蜷曲在床角的人在笑。

嘴角,是一種旁觀者獨具的嘲諷的笑。

眼底,是一種淡然脫世的玩味笑意。

有趣!有趣!

也許,他不是那麽著急回去覆命了。

藍天悠悠,白雲朵朵。蕩漾在楊柳枝頭的春意慢慢暈開,染上了滿城的花花草草。

將近傍晚時分,被薄雲輕輕遮住的陽光發出柔和顏色,淡淡的金色灑在了綠葉、青草、紅花上,為斑斕的色彩又抹上一點光暈。

紀府深處的一座涼亭內,傳出陣陣琴聲,琴音綿延成曲,雖然動聽,卻絲毫沒有春日的勃勃生機,只是隱隱透漏了彈琴之人的冷傲心性。

「不愧是小姐,這麽把琴,也被你彈出如此好聽的曲子。」問娟見紀雪棠按下琴弦,收手結束了曲子,拍手叫好。

撫琴的女子並沒有因為受到誇獎而露出半分喜悅之情,只是不急不徐摘下了玳瑁指甲。她周身都被籠罩在斜射進涼亭的陽光內,只是原本熾熱的光芒不知是因為她的一襲白衣還是因為她淡漠的神情而顯得清冷無比,絲毫感覺不到暖意。

伸出如玉般的手,紀雪棠撫了撫琴身,淡淡說:「這琴適合初學者,拿去給表小姐吧。」說完,從一旁的幾案上隨手拿起一本書,就打算看起來。

問娟一招手,等一個丫鬟上前捧走了長琴,這才上前一步說:「小姐,先前範公子又來了,四夫人和五夫人招待的他。聽說還送來了好些補品,現在只怕都被兩位夫人瓜分了。」

紀雪棠微微挑眉,並非因為兩位姨娘沒有告知她範勤來訪的事情,她巴不得有人替他攔住那個煩人的範公子。只不過每次她們都擅自收下那些禮品,只怕最後會給她帶來麻煩。

「問娟,等一下跟門房交待了,下回範公子上門不要驚動夫人們,先來知會我。」

「小姐,你打算理範公子了?」問娟雖然覺得那個範公子的人品不是頂好,因為他對手下總是粗聲粗氣,但是他看到小姐的時候根本就像討著主人恩寵的……狗?她這麽形容或許不對,但小姐也快十八歲了,是到出閣的年紀,應該找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才是。老爺總是順著小姐的意思,夫人們又不敢忤逆小姐,虧得媒人踏破門檻,該見的一個都沒見到。若不是上次出門去書肆購書碰巧遇見了範公子,只怕這能光明正大上門的訪客都沒一個吧?

「理他做什麽?」只想告訴他自己不想理他。

「小姐都不打算成親嫁人嗎?」這年紀的姑娘都應該像她一樣幻想著相夫教子的甜蜜生活啊。

「哦?你看中哪戶人家了?我替你做主。」紀雪棠的視線依舊被書上的鉛字吸引,語氣依舊淡淡的,卻說出讓問娟羞紅了臉的問話。

「小姐!」幸好沒有別的丫鬟了,不然可羞死人了。

沒有結果的對話就此打住,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問娟又開口道:「小姐,回屋休息吧。老爺說你前幾天夜裏受了驚嚇,應該好好休息才是。再說這些書你都看了好多遍了。」

「驚嚇?」紀雪棠憶起那晚自己的尖叫聲,呵,確實是個驚嚇,「好,回去吧。問娟,你先去幫我從書房再找幾本書來。」

「是。」

回到自己的房間,紀雪棠一聲冷笑。二娘說這房間進過男人,應該換掉,笑話,要換也輪不到她吧?畢竟這宅子裏,多的是茍合之事,她不說,不代表她不知道。

紀雪棠的父親紀仲斂是個文人,祖上為官,家財殷富。紀雪棠十歲那年搬來蘇州。她父親一生風流,妻妾一共六人,還不算上外面的鶯鶯燕燕,也許是報應,紀仲斂膝下無子,只有紀雪棠這一個女兒,為正室所出。看不慣父親的始亂終棄,生母在她兩歲那年就剃發出家,三年前過世,而搬來此處後,紀雪棠挑中了最偏的院落住下。

紀仲斂雖然風流,卻也是一屆才子,家中藏書頗豐,三歲開始教女兒識字,到四歲,紀雪棠已經能背好幾本古書,看女兒頗有天賦,也為彌補對元配妻子的虧欠,紀仲斂為女兒請來了夫子、畫師等等教授所有她想學的,故紀雪棠十四歲時,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可說是無不精通。

而機緣巧合,父親四十歲作壽那日,她親手作畫當做賀禮,惹得在場的所有賓客都讚嘆不已。山水畫再普通不過,但筆鋒流暢,淡墨所作的河水竟似會流動,而站在較遠處的一位客人突然發現,那山形紋路赫然是一個「壽」字,若非遠觀,不易察覺。

紀小姐的畫技高超,成為那陣子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事後,街頭巷尾、茶館席間,總有人互傳,誰誰上紀府做客,與紀家小姐下棋,輸的一敗塗地,一時間人人手持一本棋譜,只盼哪日有幸遇上紀小姐,不會輸的太慘。又有人說,傍晚時分路過紀府門前,聽到裏面傳出的琴聲,令人讚不絕口,於是紀府墻外,每到黃昏,總有許多人路過,只願能聽到美妙動人的琴聲。

三人成虎。紀雪棠明明深居簡出,卻就這樣成為世人所說的才女,而她不以為意,不予解釋,她的確有才,只不過不曾為外人見過多少。至於其他紀家人更是樂於家中有這麽一位被人津津樂道的人物,故從無人出面解釋清楚。

而紀雪棠的容貌更讓她從十五歲起,就一直是媒婆的目標。上紀家提親的人足以從紀府大門排到城門口,而紀雪棠一律回絕,紀仲斂寵著女兒,也不過問,倒是幾個妾室著急,想著要把紀雪棠嫁出去,換回禮金聘禮。對此,紀雪棠只是冷冷一眼,就讓幾個女人安靜了下來。這紀家唯一的少主人還是有些分量的。

如今,再過一個月,她就十八歲了,依然有人絡繹不絕的上門說親,而紀府的管家下人也已經麻木,一句「老爺、夫人、小姐都不在」就能打發了事。

支走了問娟,終於清靜了,書房裏的書所有的位置她都清楚,她讓問娟找的那些書不找上一個時辰根本找不齊。思及此,紀雪棠冷艷的面孔總算流露出一點少女的頑皮神情。

來到窗前,推開緊閉的窗戶,院中的景色盡收眼底。兩株很大的海棠靠著院門分列左右,據說那是娘親極愛的花,也是她名字的由來。

在院子裏種上海棠,不能說是對娘親的紀念,或許只是對父親的一種怨,若非父親每每看見海棠花開,都會流露出幾分蕭索,她,也許早就不理他了。

院內其餘地方,都植上了修竹,不似其他姑娘家,喜歡花花草草,這裏沒有爭奇鬥艷的百般花卉,只有一片寧靜。每日看問娟拿著掃帚清掃滿地竹葉,聽那「刷刷」的聲響,總能讓她覺得平靜。

看慣了父親的幾個妾室爭風吃醋,紀雪棠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披上嫁衣,生母的教訓太沈重。記憶深處,總有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對自己說,棠兒,千萬不要重蹈覆轍,千萬不要。她想,那是娘親吧,在父親接連娶進妾室後,終日以淚洗面對自己說的話,縱使那時的她不該有記憶,但還是記住了。

重蹈覆轍?她不會!

深深吸了一口氣,紀雪棠在書案旁坐下,取出一本字帖,開始練起字來。一張一張的宣紙越疊越厚,每張上面的字跡各不相同,有的端正,有的圓潤,有的則潦草難辨。這是她的另一項才華,模仿別人的字體總能惟妙惟肖。

從十四歲開始,她似乎都是在用別人的字體寫字,好幾次想著不要模仿名家的字了,偏偏筆端寫出的就是字貼上的字。沒什麽人看過她自己的字,就連她自己也不多見。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問娟捧著厚厚一疊書走了進來,將書放在書桌旁,遂站在主子身後守著。

「書都找齊了?」紀雪棠的手中狼毫沒有停滯,在紙上寫下最後一個字。

「找齊了。」

「嗯。」拿起剛寫完的一貼字,紀雪棠露出滿意的神情。

「小姐,這聞人公子的字您可仿的真好。」問娟在一旁誇獎道。

「是嗎?」紀雪棠淡淡一笑,端詳了方寫完的詞片刻,遂放在了一邊又重新取了一張紙寫起來,而問娟則在一旁磨墨。

「表姐,表姐!」

叫聲讓紀雪棠的柳眉微微蹙起,問娟連忙說:「小姐,我去攔住表小姐?」

「攔不住了。」紀雪棠放下手中的狼毫的那一刻,房間裏就多出了一個人。

「表姐,你怎麽總是悶在房裏,陪我去賞花吧。」

「含嫣,你知道我不喜歡外出。」方含嫣是紀仲斂妹妹的女兒,今年十四歲,每年總會來紀府住上兩三個月,性子雖然嬌縱,但偏偏對紀雪棠服服帖帖,所以是難得和紀雪棠處的近的人。

「表姐,你一年能出個幾趟門?絕對比我一個手的指頭要少。」方含嫣挽住紀雪棠的胳膊,撒嬌道:「去吧去吧,我好無聊,來這裏都五天了,成天陪著紅姨她們打牌聊天,煩都煩死了,你也不陪我。」方含嫣口中的紅姨是紀仲斂的第三個夫人,雖對紀雪棠也是關懷備至但因為紀雪棠的性格冷淡,兩人之間總是有著隔閡,所以膝下無兒女的她就把母愛轉至了嘴甜如蜜的方含嫣身上。

「今天已經晚了,明天一早出門吧。」思索著確實很久沒有出府了,紀雪棠輕輕掙脫被晃得有點難受的胳膊。

「真的?太好了,我回去準備。」話說完,人已跑得無影無蹤。

而紀雪棠則好似這屋內從沒有出現過別人,繼續練起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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