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一波三折

關燈
第143章 、一波三折

昊天華月,茂樹連蔭,星子密密地點在天穹。

陸於淵一身絳紅色,腰間一條暗銀風火紋腰帶束得緊實,衣襟微敞,露出半片上好風光,烏發半束半垂,一綹落進胸前衣襟裏,眉梢眼角,笑意冷漠。

頹廢、妖冶、俊逸、殺情。

只一眼,辛越就知道,這是陸於淵,從前的陸於淵,四年前的陸於淵。

同他不熟的那頭兩個月,腳不能移身不能動,玩笑似的說過幾句酸詞形容他——淵藏一尾蛟,藐地厚天高,累上雲臥,執酒萬觴,眼懶身慵,幽藍奪魄。

今夜這事,有些許難辦。

陸於淵涼涼擡起下巴,聞言反譏道:“你什麽時候認床?到哪兒不都睡得挺好的。”

辛越跳下來站穩,仔細想了想:“那,可能是認人。”

“嗯……”陸於淵上前兩步,“這麽個態度,來找我要人?”

“啊?”辛越不曉得自己是個什麽惡劣態度。

但她曉得此刻沒有主動權,忍下了,慫得飛快,單刀直入地補救道:“您老大人有大量,辛揚就一莽夫,一貫不喜歡甚花花草草的,若餵了那半壁流霜,保不齊它們都克化不了,非得齊齊嘔出來不可。”

聽得陸於淵一聲低嗤。

辛越心裏蹭出點火星子,一瞬就按下了。

陸於淵面色極冷,掃她一眼,轉身從身後抽出一柄彎刀,薄刃猛地往後頭六角窗欞一劈,斷木橫飛,霎時劈開一道門般,清晰地露出其後靜湖流霜,以及……湖邊一條小篷船,船上兩根竹竿,隱約可見兩個人被五花大綁捆在竿上。

那個用黑布從脖子捆到腳跟的,應該就是辛揚。

曉得他利用溫靈均扣了辛揚是一回事,看到辛揚像花豬一般被捆在靜湖上是另一回事,辛越一時生出一點覆雜的感覺。

看到今夜目標,顧衍上前一步,環住她的肩背,手上安撫她,口中淡聲對陸於淵道:“飛遠軍已經將此地重重包圍,你沒有別的路走。”

陸於淵提著刀,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大軍壓陣之前,讓那兩人餵了流霜也不是甚難事。”

“陸相喜歡給人陪葬?嘖……似乎也不該叫陸相了,國將不國,相又何在?”

嗯?辛越還沒從這句話中品出點什麽,就聽陸於淵嗤笑道:“我喜歡與人同葬,”他停了停,看向辛越,“我已經選好一處風水寶地,屆時同你葬在一處。”

這話……辛越擰起眉頭。忽地感覺身旁氣流微微一蕩,快得看不見影子的東西咻地往前飛,只見廊下金光一閃,“鏗”地一聲金石相擊,蕩出悠悠鳴響。

石子是顧衍發出的,陸於淵動都未動,這把橫出的黃金刀從何而來?

揉眼一看,廊柱後頭竟然緩緩走出個穿灰色衣裳的男子。

這個男子,方才她都沒註意到,斂息功力真是一等一的好。

此刻定睛細瞧,才想起來,梅商!

陸於淵身邊身手最好戰的一把刀!陸於淵一連破掉十三道截殺令之事,就是派梅商去做的,此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武癡、戰力狂,只要有架打,命都能豁出半條。

陸於淵,這是……當真不死不休了。

今夜這事,豈是有點難辦,簡直難如登天。

辛越面上冷靜,其實心頭開始飛快轉動。

這等武癡,一動起手來,不見兔子不撒鷹,不是弄死對方就是讓對方弄死自己,且看梅商如今還活得好好的,便知道過往數十年來,都是他弄死旁人,未嘗一敗,真真是屍山血海裏走出來的煞神。

且,辛越不安的還有一點,梅商手裏晃出來的金光,不正是辛揚那把寶貝佩劍麽,花裏胡哨,劍柄一排細密的黃金寶石,曾被辛越調侃,還未等過三招,握劍的手掌先被搓掉三層皮,乃是一柄傷敵一百,自損三千的擺設劍。

這劍廢是廢了點,但辛揚的東西,沒打到他口吐白沫,是絕然不可能吐出來的。

如今像廢鐵似的顛在梅商手中,辛越心頭猛跳幾下,辛揚多半也被打成廢鐵了。

但流霜花上紫霧未騰,辛揚許是被金針封了穴道,若是不曉情況的人貿然營救,不動則已,一動氣血噴湧,五花大綁的人連同前去營救的人全得折在湖上。

辛越剛剛勘破此點,還未同顧衍說明,就見梅商丟了擺設劍,手提一把寬刀走出陰影。

顧衍忽地松了環住她的手,扭扭頭,戾氣四溢的時候,辛越頭頂轟了一下,寸骨皆軟,竟是一動都不能動。

這是壓制。

是了,若說梅商是暗殺裏頭殺出來的煞神。

顧衍就真真正正是戰場上,踩著累累白骨,活著走出來的煞神。

他在她眼前總是太過無害,無害到她總是下意識忽視,顧衍本身,就是一柄嗜血兵戈。

風亂,寬刀金劍淩空對擊。

待辛越再次能看清人影時,顧衍已經悠哉游哉顛著辛揚的擺設劍走回她身邊,隨手一擲,金光燦燦的劍柄在半空拉出一道光影,哢哢擊斷一排老柳樹,“鏗”地沒入白墻中,只露出一截劍柄。

白墻簌簌落下塵灰,從劍柄處往外迅速織出一道暗色蛛網,頃刻轟然倒塌。

顧衍振了振袖,意氣崢嶸,睥睨疏狂。

轉身過來,輕摸她的頭,氣息頓斂。

辛越拽著他的手,不知為什麽覺得他今夜的狀態,同前幾日在天水樓對打的狀態不甚相同,但卻不覺害怕:“那劍還挺值錢,回去的時候記得找出來。”

顧衍無聲笑了一下,點頭。

梅商被一擊打到廊壁,咳出一口血,卻忽地一笑,牙齒森森然,覆蓋血色,方才還一臉要睡的表情瞬間就亮起來,帶著一股棋逢對手的暢快和期待。

梅商的戰意被激起來了,這場廝殺,終究還是拉開了帷幕。

但,同所有的話本子說的那樣,沒有哪一幕是角兒同個下屬戰得昏天黑地的,梅商的對手顯然不是顧衍。

仿佛一股陰風吹過,廊下環成圈的宮燈穗子你拂我,我拂你,齊齊往左邊飄蕩,長廊頂上輕輕躍下一個辛越從未見過的人,白衣白發,執一柄通體漆黑的古劍,左眼下直直一道長疤劃破臉頰,宛若一道肉色的淚痕,眼神……

辛越與他對視一眼,後背立刻豎起根根汗毛,他的眼神同蛇一般,冰冷沈寂,不帶一絲感情,被他看一眼,簡直要做半月噩夢。

這就是,傳說中的,永夜的,頂頂尖的那個,一?

辛越心裏有一絲不合時宜的激動,從未露過面的一,聽說在永夜,無人直呼他的名諱,只用一個“他”來代替。

辛越還想觀瞻觀瞻兩位頂尖高手的對招,但很快便頹唐地發現,頂尖高手之所以稱為頂尖高手,都明白一個道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別說劍招了,月光下,連人影辛越都看不清楚,只看到廊頂上一團白一團灰繞在一處,如同日暮時天邊翻滾交纏的濃雲。

顧衍後退到她身旁,再給她扔了一個讓她頭皮炸起的消息:“沒註意過?他一直跟在你身旁。”

“……”辛越錯愕,指著前頭,“怎麽可能,這人看我一眼,我已經預想到了今夜會做的十八般噩夢,若曾出現過,三年五載之內我都忘不了罷。”

“那是因為,他只保你命,沒有生命威脅的時候,他不會出手,唯一一次,是天水樓裏。”

“是……”辛越想了下,“那片銀葉子?你叫他,李千尋?”

“嗯。”

辛越嘀咕道:“那這人的月錢收得也太輕松了。”

雞皮疙瘩再次根根蹭起,辛越抖抖手,暗道這些人的耳力未免太好,立時識相地閉上嘴。

長廊後頭,是一片靜湖,陸於淵已經穿過劈開的窗欞往後走,不見人影。

顧衍摟著她跟上去,側耳問:“記不記得來時同你說過什麽?”

“餛飩……”

“辛越。”顧衍正色。

“啊,記得記得。”辛越連連點頭。

“好,”顧衍得了肯定答覆才放下心來,“記住,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忘。”

顧衍翻過窗欞,雙手穿過她的腰小心將她抱下來。

一落地,風霎時大起來,一捧濃雲掩明月,雲水黯黯,木葉被拍得蕭蕭作響。

“怎麽有些冷。”辛越往他懷裏靠了靠,抽抽鼻子道。

顧衍指了一下右邊一道緩坡:“懸崖。”

再指了一下前方:“靜湖。”

辛越突然想起一件事,側頭踮腳,悄悄問:“他人往西越去,你反手掏了他老窩?”

“嗯。”

“沒聽聞起戰事啊……”

顧衍道:“不必起戰事,沒了陸家,渭國不過一盤散沙。”

話音方落,便聽墻根底下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那兩個高手已經打到長廊盡頭去了,這點聲音在靜謐的夜裏尤為明顯,辛越差點跳起來。

“沒事,你近日,膽子倒是越發小了。”顧衍按下她,若有所思道。

“這等場面,我終究見識得沒有你多,你怎麽好拿你的標準來看待我!”辛越邊嘴硬,邊扭頭往後看,原來是長亭等人從墻根底下摸了過來,瞧著個個掛了不同程度的彩,雖是狼狽,卻都戰意凜然,目光灼灼盯向前方。

十七從後方飄然上前,唇角一點淤青,抱劍立在她身後:“屬下來遲。”

“……”辛越指指湖面上悠悠靠近的三條小舟,上頭密密立著十幾個奇裝異服之人,“不遲不遲,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突然,辛越看著三條小舟,摸著下巴思索。

溫靈均和辛揚被捆在湖右側靠近岸邊的小篷船,這三條小舟卻是從湖左邊的流霜花叢來的,辛越和顧衍對視一眼,她目光鋥亮摩拳擦掌,顧衍卻十分平靜。

長亭已掠身往湖邊去,飛快從靴筒中掏出一柄匕首,在臂上一劃,染上些許血珠,揚手往花海中擲出。

妙啊!妙啊!

辛越簡直要撫掌大讚,長亭果然同她想的一樣。

要激起流霜花毒性,一擊要打得船上的人流血,是甚艱難的一件事,但若是已經有血液落入花海中,便可立即激起流霜花毒。

果然,一片流光玉色上空騰起紫霧,宛若一捧煙霞,神秘瑰麗,頃刻間奪人性命。

但!下一刻,被紫霧吞噬的三條小舟重新劃破紫霧出現,輕舟劃過重重流霜花,迅速朝岸邊而來。

為首的梅雍大笑三聲,嬌媚高亢的聲音劃破長空,傳到辛越耳裏:“哈哈哈!小兄弟,沒見過在自家還被毒翻的吧。拿命來!”

粉色煙霧來襲,辛越腰間一緊,被顧衍帶著往前邊奔去。

夜風糊得辛越半瞇著眼,月鉤星輝一片繚亂。

不過十幾息時間,眼前再次可視物時,夜風猛烈地朝她面上一扇,辛越牙關打了個顫,深覺今夜沒穿件披風出來真是不大明智。

所幸身上一暖,顧衍解了外衫披在他身上,僅著一件玄色勁服,赤晶鋼的護腕在月下跳著危險的光。

剛要開口,顧衍一只手指抵在她唇瓣:“我不冷,給我穿好,膽敢脫下來,現在就丟了辛揚回家。”

辛越扒下他的手指,欲哭無淚:“不是……”

暗衛阻了梅雍的腳步,沒讓她的粉飛蟲侵到這裏,但這也導致,他們此刻所處的地形真是不妙——

四周光光禿禿,無樹無花,是一截平緩的小土坡,呈個略長的方形。

土坡左側,是靜湖,湖邊不遠處,如玉游紫的流霜花域上有一條捆了人的小篷船。

土坡右側,是懸崖,一片漆黑夜色,如同沈寂的、龐大的、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一口的饕餮巨獸。

不妙啊,不妙啊!

戲折子裏,凡是懸崖邊這等險地,定是要有頂重要的角兒往下掉的。

她和顧衍如今站在這方形的左下角,顧衍把她按在一方大石頭上坐下:“又在胡想什麽?”

“戲折子裏,總有人往懸崖下面掉……”

顧衍楞了一下,繼而笑出聲:“放心,有我在,不會是你。”

忽地,他瞥到湖邊一道絳色身影,眼神一厲,喚了聲十七,擡手在腕下一拍,一只袖箭馳風若電向湖邊人影襲去,同時抽出腰間軟劍疾奔上前。

素月流天,軟劍如銀蛇,彎刀若月鉤,兩道冷光纏在湖邊。

辛越跳上大石頭,朝小篷船上被五花大綁的兩個人招了招手,不曉得顧衍安排了誰去搭救,提氣盡量使聲音飄得廣些:“千萬別碰辛揚啊!碰他噴一身血,都得栽在湖裏!”

她同小篷船也就隔了十數丈的距離,不知是她近來眼神變得銳了些還是幻覺,辛揚被塞著一團白布的臉上似乎呈現出點安心、放松,又有點緊張、悲戚、哀痛。

從那張頂著兩塊烏黑眼圈的臉上解讀出這麽多情緒,辛越覺得他們不愧是兄妹。

岸邊顧衍和陸於淵戰況激烈,不一會已經纏鬥到土坡之上,崖邊的風把他們的身影拉長,辛越有些擔憂。

忽地,十七提醒她道:“是短亭。”

嗯?辛越扭頭一看,果然,從遠處湖面上鬼祟摸來的一葉小舟已經離辛揚極近,援兵來了,她拔腿石堤跑去,跑了兩步忽地想到什麽,立時緩下來,深吸兩口氣快步而走,十七緊隨其後。

短亭貓著身子,一個縱躍,跳到了小篷船上,辛越提起一口氣,就見短亭手中短匕將將劃上溫靈均身上捆綁的黑布時,小篷船矮矮的艙室內竟然飛出一道青色人影!

辛越大駭,小篷船上竟藏了人!

青衣人手持短劍向短亭襲去,短亭一個飛身躍到烏篷頂上,還曉得在中途拔出辛揚嘴裏塞著的白布。

辛越登時大喊:“小爺身上被紮成個刺猬啦!別碰小爺!碰了都得死!腳底下也有個魚泡血包!別移小爺!移了都得死!小爺想活啊!”

一聽他中氣十足的聲音,辛越額頭就是一陣抽痛,此時餘光瞥見一道尖影。

竟是方才短亭所乘的扁舟,人已離舟,舟卻還在往前行,不一會便撞上了小篷船,小篷船被撞得動起來,一舟頂一船,緩緩往湖邊而來。

啊,是計,真是計中計,短亭根本未曾想要劃破二人身上的綁縛,他曉得這兩人身上定有局,但只要把小篷船往湖邊頂,離了那片流霜花域便沒事了。

十七提醒她道:“夫人,短亭手裏有條天蠶絲,拽著舟首。”

眼看小篷船已經有一端脫離了流霜花域,那青衣人也看破了這一點,揚手一道飛鏢擲出,小篷船的速度登時緩下來,很快便靜止不動,隨即青衣人立刻飛身上前同短亭在烏篷頂上激鬥起來。

小篷船搖搖晃晃,辛揚大喊:“好漢!千萬莫要動刀子!”

辛越急得在湖邊跳腳:“十七,去拽他們一把。”

十七站立不動:“夫人,屬下的命令是保護您。”

“不對不對,”辛越回頭看他,“鉤爪有沒有!?”

鉤爪是攀高之物,今夜確實未曾想到要帶,十七沈默搖頭,辛越腦子還在劈裏啪啦地轉得飛快:“沒有鉤爪,沒有鉤爪……”

她忽然大喊:“短亭,踢回去!”

她說得簡單且含糊,若是腦筋直一點的只怕以為辛越在叫他踢人,但短亭眼睛卻是一亮,彎身一滾,滾到船尾,飛身躍起,在船尾猛地踢了一腳,整個身子借力回到了小扁舟上。

小篷船借著這個力道卻是猛地往前進了一小半,眼看就快有一半脫離流霜花域,那青衣人卻是心一狠,揚手短劍朝辛揚刺去。

辛揚大拗:“究竟為何如此對小爺啊!”

電光火石間,十七瞄了許久,才見青衣人揚手露出死穴,手中一顆銀角子急速飛出,青衣人霎時被擊中太陽穴,眼一翻落入湖中。

還未來得及叫好,就見一片玉色底下陡然飛出一道人影,十七眉頭一蹙。

不,不是那個人,船底下,竟然還藏了一個灰衣人!

那人吐出口中一條細長物事,揚起一抹輕蔑的笑,突然,小篷船整個開始緩緩傾斜,辛揚高喊:“賊子!竟敢鑿船!船進水了!”

剛喊出口,那人手中短劍化出殺招,竟是直直朝辛揚面門而去。

十七手裏三四顆銀角子擊出,那灰衣人的攻勢被阻了一瞬,手一橫,劍勢卻送得更快了一分。

短亭猛劃兩下小舟,再一個貓身躍上,骨碌碌滾兩個圈,一腳橫飛,迫得灰衣人往後退了兩步。

小扁舟再次撞上小篷船。

辛越默念,還有半截,還有半截,可千萬撐住!

不料這灰衣人卻不同短亭纏鬥,忽地咧開笑,短劍瞬間挽了一個花,反身朝自己手臂上劃去。

真是個狠人啊……

血液霎時噴湧。

正在他反手握劍時,十七就已在岸邊重重一踏,借力縱身往上,擡腳一踹,將那灰衣人往斜前方踹去,高喊一聲:“侯爺!”

十七和短亭都不敢妄動,若是飛身上岸,船身借力只會往後退,屆時他二人脫身了,辛揚和溫靈均卻要被紫霧吞噬,葬身靜湖,化為白骨。

辛越心頭砰砰直跳。

只見那灰衣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臂上鮮血落到船面,滴入湖中。

一剎那間,湖面騰起淡紫色的霧,霧色漸深,蔓延極快,眼看就要吞噬小篷船上的四人。

忽地卻感受到一陣疾風掠過,顧衍長劍劍尖往地上一貫,深深沒入湖邊石堤的縫隙中,他整個人翻身飛起,劍身彎曲成月鉤一般,再猛力抽出劍尖,借這一彈身的力道,以最快的速度飛身到船頭。

只見他的身影在半空中一頓,原來是手下劍身狠狠貫入船頭,船頭吃水嚴重,已經向下傾斜,顧衍手握劍柄,使勁往前一拽,一扯,將整條小篷船迅速拉往岸邊。

不夠,速度不夠,紫霧蔓延的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

辛越提著心,見顧衍借這一扯的慣力,一踹船身,縱身再往岸上躍,這一踹,果然將船往回踹了幾分,船頭陷入紫霧中,將將要漫上辛揚的右臂。

千鈞一發間,他半身浸在湖裏,一手扣住船頭,猛力往側邊一拉,整條小篷船即刻被拉到了岸邊石堤。

此時,紫霧完全侵襲那一片流霜花域。

辛越松了一口氣,不由扭頭看向右側崖邊,月上飛光,慘淡得沒有一絲暖色,崖邊土坡一個絳色身影,陸於淵撐著手肘臥躺在地,唇下俱是鮮血,嘴角卻勾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

她心底猛一顫,覺得處處都透著不詳,還是速速離開這裏為好。

辛越小跑上前,站到堤岸邊,十七和短亭早已劃開溫靈均和辛揚身上的束縛,溫靈均扯下嘴裏塞的白布,四人翻身上岸。

辛揚撫撫胸口:“真是一波三折啊一波三折,小爺還能活著站在這裏,感謝佛祖菩薩,感謝辛家列祖列宗,感謝各位英雄,感謝各位英雄的列祖列宗……”

算得是有驚無險。

辛越沒理這驕傲的孔雀,朝顧衍道:“快上來。”

一刻未能握上他的手,她一刻也不能安心。

顧衍沈了眉走上岸,手指向她腳底:“往後退,岸邊滑。”

辛越聽話地往後慢慢退了兩步,踩上幹燥的石堤。

辛揚一根根拔掉身上的銀針,往外嘔了幾口血,再往袖口摳出一顆要來往嘴裏塞,雖說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死裏逃生的慶幸卻陡然蓋過了這痛。

辛揚感慨地朝救命恩人做了個揖,卻又覺得不夠爺們兒氣,幹脆掄了個拳頭,跳入水中,淺淺沒過腳踝,往顧衍肩頭輕輕一碰,“今夜小爺覺得你,甚是爺們兒!”

顧衍已在一步步朝她走來,卻被這輕輕的一碰阻了腳步,蹙眉看向辛揚,眉峰一跳,瞬間面如金紙,唇邊緩緩逸出一絲血。

辛越突然渾身僵直,皮膚毛發似乎炸起電流,一層一層的汗毛陡然豎起!

辛揚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拳頭,下一刻,十七快如閃電地出手將顧衍從水中拉起,一把往岸邊土坡上甩去,顧衍連連後退三步,劍尖抵地,半跪在地。

辛越肩頭一沈,一動不能動。

眼看著那道玄色身影被一掌擊飛,翻起滾滾塵土,墮入無邊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