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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春宵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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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春宵一刻

顧衍慢條斯理地擦手,起身,手托一碟櫻桃,同她一道站在窗邊往街對面看。

只見得一大腹便便、華衣彩冠的男子氣勢洶洶站在店門前,正正立在那赤金框的招牌之下,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隨從。

辛越凝神細看,那兩個隨從手裏都捧著一卷布匹,這個架勢,顯見的是找茬的麽。

店內的客人瑟瑟往一旁出來,三兩成群地不肯離去,聚在街邊竊竊私語。

有個灰衫的年輕男子帶著笑出來迎,這位找茬的華服男子卻不領情,一擺手把那男子掃回去了。

辛越很佩服這位好漢,帶兩個練家子就敢踩上地頭蛇的臉面,但以她縱橫京城大街小巷的經驗來看,搞出這般大的動靜,背後沒有與風險相匹配的利益是不可能的。

辛越同顧衍打賭:“他定有後招,否則他在崔記門口站不了一刻鐘時間,便會被客客氣氣地請走。”

顧衍對底下的動靜興致缺缺,倒對賭註很感興趣,問:“賭什麽?”

辛越不忍心給這傻小子挖坑,溫柔地看了一眼顧衍,道:“無所謂,到時候你拿得出來什麽就是什麽好了。”

顧衍淺淺搖頭,笑了一下:“好,那便這麽算,若是一刻鐘內這男子走了,便是我贏,若是沒走,便是你贏。”

這個賭約好似有哪裏不對勁,他們賭的不是這好漢有沒有後招麽?但她想想算了,她對這男子有後招、不會被輕易拖走,這兩件事都是胸有成竹的。

勝利在向她招手,辛越十分開懷,連帶著話匣子一起開了,帶顧侯爺長長市井之中的見識:“你要這麽想,若是他沒有後招,豈不是來找死嗎?鬧事不成,之後也許在哪處僻靜角落挨上一悶棍,被崔記的人套上麻袋,在街頭巷弄裏教他為人處世的謙遜之道,以及幫他回顧回顧崔記在兩江的地位什麽的,這種手段不要太常見。”

然後立刻補充:“但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啊……你不許反口。”

“不反口,”顧衍轉頭看她,幽幽道,“前些日子,你看的話本子都是卿卿和我我,如今看的又是些什麽?”

“……”辛越幹巴巴道,“打打和殺殺。”

二人說了幾句,那位好漢掃走了兩個小廝之後,不出片刻,店裏出來一個頭戴褚色方巾,身穿同色直?的人,左手還捏著一把算盤,看起來是個掌櫃。

那掌櫃往好漢身前拱手做了個揖,面上甚是客氣,輕聲細語地不知同他說了什麽。

好漢卻不買賬,終於見著個能掌事的了,當即將袍子一撩,左腿橫跨一步,雙手叉腰,虎虎生氣地大聲說:“你們崔記,啊!欺人太甚,賣的這是什麽爛布!崔明廣呢!他就是這般砸祖宗招牌的!?”

一番話連崔氏當今的家主都喊了出來,街道旁一時聚了更多群眾圍觀。

辛越心想,果然八卦是百姓的心之趨向,但凡哪處起了熱鬧,總有人圍過去,不分青紅皂白,先叫一聲座,這不,旁邊就不知哪位仁兄,高嚷了句:“怎麽回事啊!崔記可是幾百年的老字號,今日也會砸招牌了?”

底下立刻就有不明群眾接上,“我說崔掌櫃,你可要好好給人一個交代!”

“不錯不錯,怎麽仗著店大就欺客啊?”

“你們崔記,還不是我們這些老百姓買出來,捧出來的,憑什麽欺客啊?”

事情的始末還不知曉,圍觀百姓的三兩句,就要給崔記定性,其實孰是孰非都還不知道。

人群聚在一起,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愛做的事便是落井下石,而這石,自然愛往看起來強大的一方砸,仿佛強大,便得多擔待似的。

尤其是在崔記買過東西的,嚷嚷得更起勁,哪怕他只買了一方絲帕,也嚷得好像崔記沒了他,這流水就活活少一半。

掌櫃見勢不妙,招來小廝耳語一番,咧開嘴笑得更是客氣,也提高了聲音:“魏老爺是兩日前定的纖雲紗和月錦吧?那可是我們店裏最上等的貨,您要是不滿意,我們到店裏來再挑幾匹便是。”

“這掌櫃也是八面玲瓏,那姓魏的男子說的是布匹有問題,他卻引成了客人不滿意,反應挺快。”

辛越說完,顧衍往她嘴裏塞了一顆紅艷小巧的櫻桃,櫻桃被含入口,他便將梗拉出,行雲流水自然而然。

掌櫃說話間,便有店裏的小廝出來驅散人群,十幾個小廝好生哄得滿頭是汗,可人群卻越聚越多,無法,其中一個小廝只好往店內去,看起來是去請示更大的主子了。

魏姓男子可不買賬,他一轉身,辛越看清了他的樣貌,此人生得五短身材,面相憨厚,一對眉毛分得極開,雙眼又離得極近,恨不能擠在一起,頗為滑稽。

可他看著笨重,腿腳卻十分利索,一看就是有備而來,奪上前幾步,指揮隨從將所買的布匹攤開。

辛越眼前一白一粉閃過,左右站立的侍從果真上道,對著圍觀人群將手中布匹一抖,登時從二人懷裏傾下了兩片如瀑的錦緞娟紗。

左邊侍從手中的月白錦緞,似珠似玉,柔婉光華。

右邊侍從手中是一匹粉色輕紗,微風拂動,縹緲輕盈。

辛越嘴裏含著櫻桃,一口下去汁水四溢,那兩個侍從沒動。

櫻桃鮮甜在她口中穿行,潤澤唇瓣,兩個侍從還是沒動。

“……”辛越將櫻桃核囫圇吐到瓷盤,奇怪道,“這魏老爺,莫不是拿錯了?兩匹都是好東西啊。”

圍觀群眾也同她一般想法,霎時崔記布帛店門口一片寂靜。

掌櫃攔之不及,此刻三兩步上前,陪著笑臉,卻是對著百姓們說:“魏老爺雄姿英發,這兩匹許是素淡了些,不合魏老爺的喜好,但我們崔記的布匹,從不懼示於人前,各位父老鄉親大可放心購買。”

眾人猶豫起來,生出些懷疑,這兩匹確實看著都是上等的布匹,難不成真是瞎砸場的?

崔家掌櫃還在趁熱打鐵打消眾人疑慮,卻被魏老爺往後一提,拎到身後打了兩個轉,暈頭轉向,手中的算盤哐當哐當落到了地下。

魏老爺面露慍色,高聲道:“就是這兩種布啊,我魏某人同崔記定了三百匹,給我家娘子撕著玩兒。”

人群開始低低私語——

“撕著玩兒?!”

“開玩笑吧!有錢也不是這般揮霍!”

“別說,人家許就是這愛好。”

“不錯!”那魏老爺驕橫道,“我娘子就愛聽這響兒,一日不撕便不痛快。”

說著說著,面容轉悲,滾下淚來,“今日一早,魏某娘子命人開了庫房,剛取出一匹來撕,還沒聽到幾聲響兒,就,就……”

辛越品出不對勁來了,這魏老爺怎的同個唱戲的一般,說的話像排的戲折子,且變臉如翻書,情緒轉換自然順暢,堪比梨園名角兒,這麽大的事,言語之間竟還曉得吊人胃口。

圍觀的群眾霎時都沸騰了起來——

“就怎麽了呀!”

“快說啊?”

“難不成出了人命官司?”

“去你的!”魏老爺變臉極快,驚了辛越一跳,只見他扭身上前,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哪個說的人命官司?敢咒我娘子,我讓你也嘗嘗這布的厲害!”

圍觀人群齊齊後退一步。

魏老爺立刻又悲從中來,抹著淚道:“我娘子身子纖軟,堪比弱柳扶風,碰了這布匹,不過一盞茶時間,渾身發紅腫脹,一身腫成了兩身寬,如今還躺在家裏用藥吊著呢!”

說完一轉身,一跺腳,一撩袍,一手指頭頂金燦燦的崔記招牌,含淚怒喝:“崔記布帛!用料低劣!毀人皮肉!今日,老子就要摘了你這招牌,去尋青天大老爺為我做主!”

辛越算是聽明白了,這魏老爺買了崔記布匹給夫人撕著聽響兒,卻不料她夫人觸之生變,據她猜測,許是染布時不小心摻了什麽毒草,才有這一遭。

如今女子尚以纖瘦為美,恨不能柳腰隨風擺,蓮步如雲飛,若是聽說這崔記布匹一穿便能讓你一人腫成兩人寬,必定是穿也不敢穿的了。

“何至於,何至於……”崔家掌櫃終於緩過神來,歪歪扭扭上前,正待開口。

店內緩緩傳出一道人聲:“哦?我崔家出的布匹竟有如此駭人之效,那為何你這兩個侍從捧著卻無任何異樣啊?”

辛越的視線往店裏移去,先前離去的那小廝跟在一中年男子身旁,那男子身穿深青色錦袍,鼻直口方,一雙眼睛甚是精明銳利,崔掌櫃管他叫二少爺。

辛越扭頭看顧衍,不消她問,顧衍便道:“崔明廣次子,崔垣。”

圍觀眾人又開始動搖——

“對啊,為何那兩人沒事。”

“你看你看,我離這布那麽近,我也沒事啊,騙人的吧。”

“騙人哪會這麽傻楞楞地騙,我看八成有問題。”

崔垣邁步而出,面容陰鷙:“看來今日要請魏老爺往衙門走一趟了,當眾汙蔑我崔記名聲一事,我崔垣也想請青天大老爺做個主。”

話畢,他身後立即跟出十來個五大三粗的家仆,看起來更像是打手,一言不發將那魏老爺及兩個侍從一圍。

那魏老爺不知有何依仗,看這陣勢也絲毫不怵,胸脯一挺,兩邊人對峙起來。

“讓讓!讓讓!”

正在此時,人群外頭,一道整齊的踢踏聲響起,夾著些許金戈輕碰之聲。

辛越扭頭看向人群外頭,一隊衙役站在人群外,高喊“官差辦事,都讓讓!”

人群立刻分出一條道來。

崔垣換上一副笑臉,正要搶先開口,便聽打頭那衙役道:“知府有令,崔記匹帛店,即刻關停!”

劇變突生,一錘定音。

餘下的便是崔垣頃刻崩塌的臉色,魏老爺掩面垂淚以作悲相,衙差上前驅散人群。

百姓們一場戲沒看過癮,胃口被吊到最高處,議論紛紛——

“崔記的布匹到底有沒有問題啊?我家娘子日前才置辦了一身呢。”

“誰知道,沒問題店能被封?你要不想得個那魏老爺一樣的娘子,趁早燒了吧。”

“我看不一定啊,那兩個男的不就沒事,崔記的布我都買多少年了,怎可能讓人身子發脹,若如此,買一匹裹豬崽身上,豈不速速便能上南市了?”

“哈哈……老遲老遲,就惦記吃。”

一陣笑談之後,眾人都指指點點四散開去。

區榮街又恢覆了如常的熱鬧景象,一股暗流悄然蓄力,隨著人潮湧入大街小巷。

這場戲停在了激烈矛盾一觸即發之時,卻起到了最好的效果——這個效果,不在於以魏老爺一己之力搞垮崔記,這顯然不可能,而是在於魏老爺將眾人心思吊到最高之時,官府以權威之力給崔記蓋上一個戳,說明崔記確實有問題。盡管,官府這個戳蓋得模棱兩可,壓根就沒說崔記是因為布匹問題關停的。

可她心裏卻覺得不對勁,回到桌前,支著下巴,把心裏疑慮說出來:“這戲拙劣誇張又荒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針對崔氏,能有用嗎?”

顧衍卻說:“誰說要高明的計策才能達到目的?”

辛越不解看他。

顧衍作出高人模樣,慢慢坐到她身邊。他知道辛越之所以對這些事感興趣,正是因為他沒有回回都填鴨式地將朝事講給她聽,若是那樣,她早就毫無興趣轉而去吃東西、撥弄小玩意了。

這算是他新近發現的一樁小意趣,他引著她想,讓她自己一點點地把事情抽絲剝繭地理出來,看她沈凝思考,認真地同他討論,專註的模樣讓他愛不釋手。

顧衍唇邊不自覺染上一抹淡笑,反問她:“這場戲給誰看?”

“啊……肯定不是我這種明眼人,也不是你這個幕後黑手。”一語給顧衍定性。

他失笑,示意她繼續。

“給江寧百姓看。這戲確實不用演得多高明,只要誇張!荒唐!讓人感興趣!崔記店門口,裏外裏圍著那麽多群眾,你一言、我一語的,明日滿江寧大街小巷定會流言滿天飛,傳出崔記布匹毀人皮肉之事來。最後那些官差來了,根本沒說究竟是因何關停崔記匹帛店,但這樣無疑是拱了一把火,明日流言只會更誇張。”

她咬著大拇指,又道:“殺雞儆猴,給大世家看。還給那些想踩著崔氏爬起來的家族看。那……崔記的布匹真的有問題嗎?”

顧衍點頭,掏出帕子擦她的指頭,捏著不讓她動,道:“不錯,但他們已經追回這批布匹,只餘一小部分賣往京城,尚在途中。”

辛越戲謔道:“但也不妨礙你們將這些布匹截回來……甚至,不用截,只需借這個幌子,讓崔記關停便可。”

顧衍卻搖頭:“不,這是小事,有問題的布匹只是讓人皮膚發紅,兩帖藥便能解決,這事只夠得上口頭警示,讓崔記內部自行處理。崔記關停是因有人密報其向楊珂錦行|賄,例行查問,卻牽出了幾樁數年前的人命官司。”

“……”辛越拱手佩服:“舊案積著幾年不收拾,如今借這批出問題的布帛、借楊珂錦,一把算總賬,顧衍啊,你真狠,一來就抽崔家根骨。”

自來朝廷要讓一家匹帛店倒下,管你是崔記還是王記,理由是很快找的。

崔氏盤踞江寧數百年,之前之所以一直無人敢動,一是除了官府,無人能撼其勢,便是出了一兩個小紕漏,也很快被崔家擺平。

二來就覆雜多了。如耿思南這兩江總督,定是動過大世家的主意,但卻無法擔其後果,著手對付崔氏容易,但若是崔氏倒了,激起世家群起反抗如何是好?且崔家一動,江寧布帛一行頃刻就要大亂,布帛可作金銀使用,屆時必定影響各個行當,致使整個江寧市場動蕩,保不齊年底稅賦也要少上幾層。

江寧無人能擔得起這份責。

江寧無人,朝廷可以,顧衍花七八年時間端了吳、寧兩家,是因為他們兩家所掌的是鹽鐵,彼時國勢衰微,要昌興就必須將關乎國脈的行業攏到朝廷手裏,吳、寧是突破口,讓顧衍看到世家並非不能撼動。

如今磨刀霍霍向崔家,卻有一個問題,對待崔家,不能像前幾年對待吳、寧兩家似的連根拔起。因為朝廷沒有辦法把所有行業都攏到手中,大部分的行當都要由世家百姓經營,民生才可興。

故而顧衍對待崔家這塊硬骨頭,法子是一抽根骨、二分血肉。

如今第一步已然開始了,抽根骨。

明日起崔記大小匹帛店、絲紡莊、綢緞鋪、成衣店都會被關停,她迫不及待想知道顧衍會如何攪混這一池水,再往裏撈肥魚,灑細餌,養小魚苗。

此舉似乎對崔氏這些大世家有些殘忍,但他們盤踞在兩江這片沃土上,已經吸足了血。

對其他想要在絲紡業施展拳腳的有志之士來說,何嘗不是殘忍。

朝廷寬厚之時,他們數十年地作假,少稅賦,討恤商金,對朝廷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他們既養肥了膽子,想要遮天蔽日,那麽江寧這天,也該換一片了。

顧衍見她出神,並未擾她,正要起身,卻被辛越抓住手腕。

“還是餓……”

看了這一場戲,桌上已經沒幾樣菜能入口的了,方才喝了兩碗魚羹,如今半肚子湯水在胃腸裏晃蕩,好似更餓了。

顧衍啄啄她的唇角,攜著辛越下樓。

踏出酒樓門口,紅梔子燈再次拂過辛越發頂時,她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顧衍拉起她披風的兜帽,攜著她往街上走。

江寧不夜,金碧樓臺人聲鼎沸,朱輪鈿車往來不絕。

半條街走下來,辛越渾身熱騰騰,肚子圓溜溜,再吃不下了。

道旁的糖畫可愛,顧衍領著她到小攤前,買了一支老虎狀的遞給她,辛越接過,捏在手中,稀罕得半日都沒下口。

走過喧嘩街道,來到一處僻靜無人的巷子口時,顧衍忽然開口:“一刻鐘。”

“什麽?”

顧衍頓住腳步,拉著她的手腕:“一刻鐘不到,阿越輸了。”

“……”辛越沒想到,她已經完全將這一場戲化作了政事的範疇,他卻還記著此事,且還記得這麽清楚,如今耍賴也耍不得了,無奈一笑,“好罷,是我輸了,你想要什麽?”

她手裏的糖畫忽然被抽走,顧衍將手裏大大小小的東西交給長亭,後者勾著十七的脖頸往邊上去。

“……”她忽然生出一點不妙。

“既然是一刻賭約,又是春夜,”顧衍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十分平淡,“有個詞叫春宵一刻。”

辛越臉一紅,春宵一刻,她當然曉得,這四個字背後含著什麽,她前幾日夜裏在自家浴池體會得尤為深刻。

她蚊子似的聲音響起:“那便,便回家罷。”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但在辛越看來,男人心才是海底針,她此刻腦子哄哄然,未曾想到,顧衍於春宵一刻這四字還有這樣直接粗暴的解讀。

他只是輕笑一聲,身形不知如何轉換,辛越只覺眼前灰白一晃,二人隱入了幽謐的深巷中。

玉輪清幽,巷子狹窄,白墻黛瓦,俱無人聲。

一株歪歪扭扭的老樹在離巷子口四五步的地方,橫出的枝杈擋住了巷弄的天空,綠葉亭亭如蓋,大片的陰影罩著樹底下兩個人。

顧衍把她壓在彎曲的枝幹上,一手把著她的腰,一手指腹在她下頜來回摩挲。

指腹粗糙,常年握劍挽弓弦,她的下頜柔嫩又小巧,一磨就紅,顧衍的眼底也跟著泛紅。

辛越吞了口口水,覺得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他指腹用力,“看我。”

清冽的嗓音響起來,辛越心頭抽抽了一下,這種悸動太熟悉,歸功於他這幾日不要錢地撩撥。

她,有點,動情了。

在這黑暗寂靜,鬼故事中常常出現的小巷子裏,被她夫君壓在樹幹上,動情了。

意識到這一點,辛越猛一挺身,雙手擡起,捧著他的臉,把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主動償還賭約。

唇瓣相貼,一時間,兩人都有些呆怔。

辛越偷偷伸出舌頭,在他下唇舔了舔,松了手就要撤。

可以了,偷襲這種事,就講究一個快準狠,辛越覺得她頭一次偷襲,已經做得很好,見好就收是她的人生信條之一。

手剛落到半空,夜風吹過頭頂的樹枝,細枝嫩葉婆娑細語。

她的後頸突然一緊,頭被護住,冷厲硬挺的眉眼就壓了下來,這個吻攻勢猛烈,是一場壓制性地掠奪,是一次火熱的深吻。

春宵一刻。

清寒春夜,深吻一刻。

此夜半時分,平靜無風,此處幽巷活色生香,彼處紅柱飛檐下,新仇舊恨即將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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