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浴池裏賞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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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過半,眾人面孔中都流露著同一種滿足。

孩子們吃飽喝足,便惦記著玩樂,一個騎在十七肩頭,一個拉著十七衣角,嘻嘻哈哈地到望荷臺下的池子中霍霍蓮花燈去了,廳中眾人正傾耳交談。

汪清寧自己也辦過不少雅集、花宴,但都未見過今日這等陣仗,臉上有種聞名不如一見的新奇,道:“我原聽聞兩江有此習俗,凡名廚大師受邀作席,愈是名頭響當當的,愈是當堂叫賞,不曾想今日倒見識了一番。不但規矩有趣,手藝也上佳,菜式在京中從未見過,真是耳目一新。”

江嘉年笑著點點頭:“不錯,兩江確實能將各色吃食翻出花來,廚娘都有這等底氣,規矩大,氣性大,本事也大。”

又忽然想起一事,看向辛越,“聽聞你找了不少江寧名廚,預備著辦一個六藝學館?”

“是啊。”辛越放下筷子,按了按嘴角。

她知道江嘉年在江寧辦了一個女子學堂,定有這方面的經驗,便將原本預備立一個招牌,招攬江寧名廚,在京裏貴胄圈中打出招牌,而後吸引中貧之家的女子入學館習藝之事輕聲說來。

說完還沒忘誇誇這兩日出謀劃策、出錢出力的大靠山,指指顧衍道:“原本是我一個胡思亂想,他給擴成了六藝,除了膳廚,還有算術、絲織紡繡等,都是實用的技藝,同詩詞歌賦、茶花香道還是很不一樣的。”

“這倒好,”江嘉年立即讚道,隨即提出關鍵一點,“如此進學館學藝的女子大多不通文字,恐怕也需在常識文字、通俗道理中下些功夫。”

汪清寧接道:“技以傍身,文以開識,理以通途。”

辛越嘆口氣:“我正愁這事呢。”

汪清寧莞爾:“我可為你引薦一位先生,是我遠房一位嬸娘,早年間在文昌書院教學,如今回了京,為人爽直厲害,對女子有憐惜之心,若是聽了你這番打算,定是肯再出山的。”

辛越大喜,真是車到山前必有路,題到難時自然解,頓時笑得眼睛瞇成一道彎月,讚道:“太好了!”

江嘉年一拍掌,也興致勃勃地說:“女子賢良淑德是好事,見多識廣是好事,有一技之長是好事,很不該一生都在被挑揀選擇,從一道四方墻,再嫁到另一道四方墻。京中風氣還是有些刻板,此次我一回來,便很是看不慣那些三姑六婆的嘴臉。”

耿思南默默飲下一杯酒,她看不慣的,都是他們家的三姑六婆,知道她在兩江辦女學,都奉了他母親的命日日捧著女四書來勸誡。

三姑六婆勸誡嘉年,嘉年轉頭就拿女四書給他書房炭盆裏加火,看來是時候該跟高聿其借一隊人看管門戶了。

汪清寧側耳,聽得十分專註,此刻心中卻有個顧慮,輕聲道:“可是……束脩便能難倒大部分貧苦民家了。”

一旁的高聿其對這事略有耳聞,看了一眼顧衍,見他也並不避諱他們宴上談這些事,便道:“侯爺已從國庫中撥銀。”

“對對對。”辛越愈發激動,興沖沖道:“學堂也蓋起來了,就在甜水巷過兩條街,原先鄒記糖水鋪那兒,我眼看著他蓋公印撥銀子的,督造是工部侍郎。”

辛揚在那教小胖娃娃劃拳,不知怎的這小胖娃娃悟性忒好,就喝了兩口糖水,他倒是輸了七八碗酒,已是有些上頭,此時插話說:“嗨,那小子,就占了個實心眼兒,慢慢磨蹭,倒能給你造一座華麗麗的國子監出來,但你這學堂不走那路子罷?小爺給你薦一班工匠,保準又快又好!”

“辛揚你又帶我兒子玩什麽花樣!”江嘉年怒了。

辛揚嘿嘿一笑:“男孩子嘛,打小就要浸淫些吃喝玩樂之事,你給他玩通透玩明白了,長大才不會玩物喪志!”

江嘉年還以他一道平靜中帶三分殺氣的眼神,辛揚立時舉白旗,歪歪扭扭地將胖娃娃還回去了。

顧衍本不愛搭話,只是一直給辛越布菜,惹得高聿其和耿思南頻頻往他那處看。

這雙定人生殺奪與的手,如今挑魚刺倒也挑得精準利落,嘎嘣嘎嘣一個個板栗剝的,跟捏人脖子的聲音沒什麽兩樣,二人越看越覺心驚,越心驚越挪不開眼。

顧衍聽到辛揚所說略思索了一下,問:“是蓋青雲堂的那班工匠?”

辛揚咧開嘴,拼命點頭:“沒錯!青雲堂那會都讓宮裏那撥人蓋成什麽花哨樣了,中看不中用的,後來還是這班人頂上了,皇上才能在中秋前設青雲梯,開青雲臺,否則啊你們要廣開言路,還不得再過一兩年。”

顧衍凝思片刻,道:“雖言過其實,然也能采納一二。”

他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轉身向長亭吩咐了一句,長亭立刻出去安排了。

辛越狡黠地眨眨眼,揚聲說道:“此情此景,是不是該……”

顧衍眼角一飄,馬上移走她的白玉碗,辛越汪著水濛濛的眼兒看他,已然帶了三分醉意,顧衍怎能招架得住,心神立刻失守。

辛揚接話,喊道:“該,浮一大白!!”

一個恍神的功夫,辛越已從他桌上拿走了白玉碗,同眾人隔空碰了一杯,顧衍輕笑著陪一杯,算了,喝個痛快罷。

好好的一個宴席,變成了半場朝會,偏生設宴的和赴宴的都樂在其中,唯一一個不請自來的也喝得快活,當得是賓主盡歡。

尤其是主家,一場宴席得了兩個志同道合的戰|友。

仿若一開始只是單槍匹馬,開拓一片未知的疆土,哪怕你知道前路會是光明的,但是這也不知是多少年後的事情了,盡管有顧衍給她蕩平荊棘障礙,任她翻騰任她闖,但如今得遇知音的快樂,同樣無可比擬。

宴席結束,三個女子相約明日起共商六藝學館之事,戀戀不舍地道別。

辛越醉了七八分,但在送客時卻也還都持得住一派端莊的氣度,除了面頰酡紅些,言談走動間絲毫看不出醉態。

只是客人方消失在梅林盡頭的青磚小道中,辛越轉身便歪歪斜斜地要將自己送入梅枝的懷抱。。

眼看額角就要碰上尖銳粗糙的枝條,一只手橫出來貼在了白皙的額頭前。

辛越眼中、腦海都是一派霧騰騰,還待往前走,卻發現額上似有什麽東西抵著她,光腳下步子邁得歡快,實則存進不得。

她惱了,道:“我要走了!”

聽得身旁一聲低嘆,“走錯了。”

這聲音又清冽又沈靜,格外好聽,是她的夫君,她轉過身在一片雪白中輕易找到一道玄色身影,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啊,往這裏走,對不對?”

她往前邁一步,額上的手就順著滑到她手臂間,再一使勁,將她拽入一片溫暖的黑暗,“對,你要一直往這裏走。”

辛越鼻尖鉆入一股熟悉的香味,低喃:“是什麽……你好香。”

顧衍呼吸一窒,不急不緩地拎出探入他衣襟的手,淡然松開,帶著準備秋後算賬的語氣,低頭道:“第二次了,辛越。”

“有第三次嗎……”

辛越從一片溫暖的黑色中掙出來,看月華傾瀉,白梅覆雪,世間三分白,全在眼前。

她的醉意散了些許,眼前清晰地映入一道鋒利眉眼,渡著一層溫潤月光,她伸手去摸,在他的眉峰、顴骨、下頜一一描摹。

那一瞬間,她覺得此人很陌生,就像寫大字時,盯著一個字寫上半天,漸漸地就會覺得這個字好似變得自己都不認識。

此刻酒意作祟、白梅惑心、月華亂神,她對顧衍便生出了這種玄妙的感覺,陌生卻又很熟悉,仿佛她從未見過這個人,卻習慣他,熟悉他,依賴他,知道他同她命運交纏,難舍難分。

她的神態專註,迷惘又透著天真,顧衍受不住,額上青筋猛跳,啞聲道:“很快,第三次,你給我受著!”

絲絲縷縷的冷梅幽香越發馥郁,辛越一下子掙脫了顧衍的手,往前躥了四五步,踉踉蹌蹌站定,指著跟前虛晃的玄衣影子,大聲道:“站住!”

那玄色身影果然站定不動,她滿意地笑了一下,在雪地裏打了兩圈轉兒,邊問:“我今日漂亮不漂亮?”

顧衍負手站在原地,隔著兩重梅花枝,饒有興味看她:“很美。”

今日宴客,她少有地穿了華貴的長裙,手掌寬的珍珠腰鏈纏在腰間,勾得她纖腰楚楚。

纖腰之下,水藍色的軟煙羅在轉圈時層層疊開,蕩出一道清麗的藍色波紋。

只是這越轉越斜,便要往一旁的梅樹上蕩了。

顧衍上前幾步將人攬回來,一手順勢勾住她的腰,一手托著她的後腦:“昨日是昨日的美,今日是今日的美。”

“你每個樣子我都記得。”

夜半時分,皓月當空。

同是一盞一盞的琉璃蓮花燈,卻漂在了浴池之中,室內無風,水面竟翻騰得厲害,琉璃蓮花燈漂浮不定,只在氤氳水汽裏折出微弱光芒。

第三次時,辛越裹著寬大的袍子,坐在浴池邊腿打哆嗦,癟著嘴求饒:“我再不看燈了……”

“遲了。”

袍子角被微微一扯,辛越跌入溫熱的水池,腳下踩不到實處,袍子浸濕了水重得不得了,快哭出來了:“我要沈下去了……”

“抱著我的腰,今日不是抱得很好嗎?”

辛越只好伸出手去抱他,不料身前失守,袍子繩結被解開,緩緩地浮到水面上,辛越只剩雙臂還套著衣袍,登時羞紅了一張臉,將他抱得更緊。

顧衍在水下的手托著她,往池壁靠,抵著光滑的池壁,她的呼吸潮濕,他的身子灼熱,累贅的袍子被扯開,她的身子一輕,忽而一重。

耳邊聽到他喑啞的聲音:“要哭,便哭大聲點,今日你也教得很好。”

“你此刻的模樣,我也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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