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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緣分有好有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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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越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的眼神一再確認,對方只輕飄飄地一個點頭,她頓時敗下陣來。

想來她辛家祖訓,憐貧惜弱是她們家的優良家風,遑論這人昨日還救了自己一條小命,算欠他一條命,雖然三年前他也要過她的命,兩相抵了,然三年前他對她也有個照拂之誼,餵個藥也算不得。

辛越十分坦然地給自己找了一筐理由,否則她真擡不起這個手。

做好心理建設,拿起勺子,舀起一口藥汁,往無賴嘴裏送去。

一口又一口,漆黑濃稠的藥汁他也喝得挺歡的。

喝完了藥,隨手將碗擱在床邊,顧衍靜靜看著她,她亦看著顧衍,兩人相顧無言。

這連日來,她心裏其實有很多七彎八繞的線團似的疑惑和不解,偏偏扯不出個頭來,不知如何開口。

看著辛越臉上顯而易見的糾結和欲言又止,顧衍拍拍床:“上來。”

“不……不了……”這算什麽,都是前夫了不合適,辛越將頭搖成撥浪鼓,一臉堅定地拒絕,“我們早已分開,這怎麽能……”

顧衍閉上眼睛,額頭突突地跳,長吸了一口氣,按住心中的不耐,再次說道:“我再說一遍,給我上來。”

辛越反而忙忙起身,連連擺著手往後退去,倉皇退了幾步,“咚”地一聲後背撞上了屏風,一塊兒光滑瑩潤的虎頭玉佩順著袖口掉了出來,落入腳下細膩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忍不了了。

顧衍起身撿起玉佩,直直站在辛越跟前,男人高大的身影將她全然罩住,逼得她退無可退。

眼前的男人長身玉立英姿挺拔,一身月白袍子讓他莫名添了一分謙謙君子的氣質。

謙謙君子?奇了怪,他的人生中恐是從不知曉謙遜為何物。

辛越很少見他穿白色的衣裳,小時候見他,總是一身冷硬冰寒的甲胄,再大點兒,就見他換了朝服,一年一年,官越升越高,朝服換得還挺勤。

再後來,成了親,他在家裏也只常穿些玄色、深紫、藏青的衣裳,甚少有讓她覺得他顧衍是君子如玉的時候。

顧衍低頭看她,辛越也低頭看腳,這不開竅的鴕鳥,不知道又在胡想些什麽……

顧衍將玉佩捏在手心,用指腹輕輕撫摩著,動作自然像做過千百次,聲音嘶啞沈抑:“看我一眼,好不好?”

辛越心頭鈍痛,真痛,同三年前心灰意冷的痛不一樣,三年前全是那一劍帶來的難以置信、天崩地裂的痛,六年的感情一朝餵了狗。

此時的痛,是積澱了三年,埋在心底,又讓人拿著尖刀胡亂翻戳挑出來,和著多年的情感,交織著從前快樂回憶的痛,更讓她胸口一抽一抽,眼淚盈在眼眶。

她不敢擡頭去看他的臉,吸了一大口氣,不讓自己的聲音發出哽咽:“顧衍的妻子,早就死在了三年前,還背著個通敵叛國的罪名。顧侯爺大義滅親之時,怎麽沒想到今日?”

“辛越!”顧衍陡然拔高聲線,他不能接受她這樣說自己,一手托起她的下巴,語氣裏有克制的痛怒,“看著我!是我不好。對不起,對不起……”

她如他所願,靜靜看他,兩人的距離這樣近,卻橫亙了三年的疏離。

他的心寸寸開裂,痛楚清晰可感,此時此刻,他明了了什麽是失去。

三年前她生死不知,他心裏有一股氣撐著,見不到人,他就不會相信她已經死了,終是有個念想。

如今她就在他身前,可她這樣清醒又疏離的眼神,讓他頭一次生出了,他會失去她的念頭,這個念頭閃過一瞬,就讓他痛不可遏。

他垂頭,一句句地重覆說著遲了三年的對不起。

“我那般說你,是為做局,我不刺你一劍,貍重就會立時殺了你。我總想,一劍傷不到要害,只要救下你,我能保住你的命,可我沒料到之後生出的變故。我以為我只手遮天,算計時局,算計人心,將一切握在手裏,就能保護你。偏偏,沒有顧及你的感受,偏偏,害了你。”

他說得很慢,原是這樣,原是這樣,三年前貍重劫持她,當下要她斃命,顧衍刺她一劍是為降低貍重戒心。

她突然感到渾身一陣輕松,這樣也很好,她痛苦了三年,雖然沒想到是這個因由,但好歹算個結果,能了了她的一樁心事。

若是三年前剛受傷時,他同她解釋,少不得她就要看在二人夫妻情分上,看在家國大事上,把這委屈往肚子裏一咽,就此原諒他了。

但隔了三年,她確實長進了一些。

辛越看進他的眼眸,扯開心頭結了三年的血痂,聲音很輕很平靜:“你是顧衍,你是大齊的一堵邊墻,你是大齊的一柄利劍,你心有家國,你要一舉平定邊境,那我便是那只有小我沒有家國的人麽,若你對我多一分信任,我們也不至於成今天這樣。”

“我蠢,我沒有顧慮你的感受,反害你越卷越深,”顧衍閉了閉眼,面上顯出一絲痛楚,“可沒有人能往你身上安罪名,你沒有通敵叛國,是我該死,我讓你受傷,活該我找不到你。”

“來!”顧衍一把抽出黃花梨圍榻椅上的劍,將劍柄強放入辛越手中,說道,“我刺你一劍,你還我一劍,兩劍,你想如何都行。”

他一松手,她亦任由長劍鋃鐺落入地毯。

“你看,我如今的手,已經握不住劍了。或許我沒放下你,我須得承認,但我確實把這段感情放下了,想來,你,我也可以慢慢忘記,過程或許艱難些,但看我這三年,其實做得很好,再努力個四五十年,壽終正寢時,想起你,少年時的錯愛也不過一聲嗟嘆罷了。”

顧衍垂頭苦笑,辛越啊辛越,你還不如紮我個十七八劍,也好過這般。

心裏鈍痛,像有無數把尖矛從四面八方狠狠紮來,少年時在戰場上受的所有傷,都不如這一番話來得痛。

“你將我帶回,可有問過我願不願意?”她杏眼清靈,定定看著他。

顧衍眼中開始有風暴聚集,沈沈如山雨欲來:“你不願意,是厭棄我,恨我,還是為了去找陸於淵?”

她抿唇搖頭,緩慢而堅定:“我只是不願意再見到你。”

顧衍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一只手放在辛越的肩頭,發白的骨節寸寸收緊,嘴唇動了動,眼眶一點一點染上猩紅。

“啪!”

大齊國的守護神在她面前,落了淚。

因為她說,我放下了你,我不願再見你。

辛越心中大震,有一瞬的動容。

可是,她這回,是真不要他了。

“放我走吧。”她的雙眼朦朧,其中暗光流轉,似有懇求。

“閉嘴,辛越。”他的眼神驀地一厲,染上陰狠熾烈,“不許再說走!”

辛越只執拗地擡頭看他。

兩人都被逼到了底線之處,前面是一片荊棘,踏上去便要鮮血淋漓,後面是萬丈深淵,退了一步便粉身碎骨。

半晌無言。

過後,顧衍斂起了臉上所有的情緒,又變回了那個冷面無情殺伐果斷的顧侯爺,他拾起劍,大步往外走去,一字一句地拋給辛越:“三年,我既已把你找了回來,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

腳步一頓,回過頭,半張臉蒙在陰影中,“想走,等我死了吧。”

兩人這算是不歡而散了吧,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混蛋!”她低低罵了一句,眼淚奪眶而出。

老天爺同她開了一個玩笑,差點將她玩死。

給她一個如意郎君,給她一場潑天誤會,給她一個遲來的重逢。

孽緣不如無緣。

辛越在房裏呆了半天,很快振作精神,她自來便不是傷春悲秋的性子,今日為這弄人的命運灑了幾滴淚,已是十分鄭重地同過去道別了,如今她該想想如何脫身。

從房裏出來,無人攔她,她七拐八繞地探了一圈這個府邸,走得兩腿發酸。

看著應是他們來雲城時,不便暴露身份臨時買下的,但府邸很大,沒有發現什麽人,偶有幾個灑掃的小廝和丫鬟,見了她也遠遠避開了。

但按她對顧衍的了解,處處清簡,也定處處設套。

不容易,需從長計議。

錘了錘酸軟的大腿,回到小院,紅豆早早已經等在了門口,低低一福道:“夫人,侯爺那邊傳了話,晚上有客來訪,便不能陪您用飯了,您看現在擺飯可好?”

“好。”這一天又是照顧病人,又是激烈的情緒起伏,還逛了大半個府邸,那點兒愁思早被消耗得一幹二凈了,此時只覺得餓得前胸貼後背,“快擺吧。”

紅豆笑著應了一聲,不多時,大大小小十數個菜品就上了桌。

吃飽喝足,辛越摸著肚皮反問了自己一聲:“愁個什麽勁呢?”

消消食去罷,辛越便站起身,準備去散散。

此時天已全黑透了,與白日相比,驟然冷下來了不少。

剛出門口,後頭紅豆就追了上來,給辛越披上了一件銀貂毛鬥篷。

伺候了幾日,知曉她怕冷,還塞了一個鎏金百花暖手爐到她手上,絮絮說道:“我的夫人,天兒也太冷了,奴婢陪您去吧,咱們可以去荷花池旁的暖閣裏坐坐,奴婢再讓廚房給您做一盅橙香牛乳羹來。”

辛越無可無不可,她本來對這府裏就不熟,只是房裏待著悶罷了。

一主一仆慢慢踱著,兩刻鐘了方才走到紅豆說的那座暖閣。

嗯,很好,怪不得要來這呢,敢情離顧衍的書房就隔了一片不大的荷花池,辛越斜著眼,淡淡瞅了一眼紅豆,後者將門打了開來,狀若無事瞇著笑請夫人歇息。

算了不與這小丫頭計較,處了這些日子,她才發現這小丫頭著實不是什麽青澀含羞的小青豆,真真是個瑣碎熱忱的小紅豆。

坐在鋪了猩猩紅坐墊的黃花梨木鐫花椅上,辛越四面環顧了一番,雖然已經入夜了,但這府裏廊檐下道路旁,琉璃燈盞大紅燈籠還是不要錢似的掛著,看過去星星點點的暖光,別有一番意趣。

書房裏就沒有辛越這邊的愜意舒心。

顧衍陰沈著臉,一柄沒帶劍鞘,閃著寒芒的劍就隨意橫在桌旁,晃得前來稟事的鐘鼎流心驚膽戰。

這時,長亭輕聲走了進來,在顧衍耳邊低低稟報了句:“侯爺,夫人吃過飯就出來了,此刻正在那邊的暖閣裏呢。”

說罷便直起身,恭敬又含著一絲期待地看著顧衍的反應,沒想到自家侯爺的眼光更涼了:“沒事做就去和短亭換換,我瞧你一天也閑得很。”

這,長亭楞了一瞬,馬上單膝跪下:“屬下多嘴,屬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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