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人似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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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代露對上臺演戲唯一的記憶,是小學時穿著亮片蓬蓬裙子,額頭上點一個小紅點,在學校的新年晚會上扮白雪公主。

她唇紅齒白、粉雕玉琢,眼角貼上五顏六色的小星星,像真正的東方公主。在後臺候場時,所有老師都圍上來捏她的臉。

那天爸爸媽媽也來了,媽媽坐在臺下溫暖地笑著,偷偷給她鼓掌,爸爸則舉著一臺DV,專心地記錄女兒的首秀。

代露排練的次數不多,但演得很出彩,頭上的皇冠像小蝴蝶一樣撲閃撲閃。表演結束後,校長給她頒了一個“晚會之星”的小金章。

但那之後的一個月,代露每次到班裏,都能從課桌抽屜裏摸出許多情書,字跡歪歪扭扭,前言不搭後語。

代露不喜歡他們,回到家中放下書包賭氣,嬌聲憨氣地控訴:“真討厭,我以後再也不要上臺了!”

爸爸把她高高舉起來,笑呵呵地哄著:“好好好,那就不上。不管臺上還是臺下,我們露露都是最可愛的小公主。”

……

代露閉了閉眼,努力把這一幕從腦海中揮去。

還好,秦湘天馬行空的設想暫時沒有付諸實踐。大家都覺得,一碼歸一碼,東西賣不出去也就算了,突然跑去搭臺子唱戲,未免太浮誇太想紅,容易落人口實。

***

周六晚八點,《一千零一業》第二季第一篇在星文視頻首頁上線。

第一期嘉賓初亮相,網友的話題都集中在對四個素人的品頭論足上。

【這確定不是選秀節目嗎?顏值都還可以啊,@各大101綜,來撈人了。】【代露就是當時網上流傳的側臉女孩沒錯吧?瓜主有真料。動態看起來比圖上年紀小多了?】【我喜歡秦湘,一看就是溫柔禦姐,團隊大leader。】【哇哇哇,周臨禁欲系寡言男啊,昨晚看的小說有臉了。】出乎意料的是,在一片吵吵鬧鬧的彈幕裏,陳天蔚成了四個人中關註度最高的嘉賓。他的長相陽光治愈,少年氣十足搶眼,在節目裏話又多,存在感很強。

【陳天蔚我可以(星星眼)!長得好像前陣子那部臺灣校園劇的男主角。】【小帥哥很會調節氣氛耶,團隊裏的小太陽。】【還會意大利語?我暈,太陽那麽大,還要在外面拉客,心疼心疼。】……

總體而言,整檔節目的視覺風格被後期渲染得明亮鮮艷,童話般的歐洲古城和熱熱鬧鬧的集市相互襯托,加上時不時飄過的搞笑花字,觀眾的觀看體驗非常友好。進入劇情後,彈幕基本都在哈哈哈,嘲笑餘途和嘉賓獨守空閣賣不出貨,七嘴八舌地幫他們出主意。

維羅納宿舍裏,大家圍坐在電視機旁,看完這一集後,紛紛起哄調侃陳天蔚。

“陳天蔚,要紅了,感想如何?”秦湘裝作舉起話筒的樣子,采訪他。

陳天蔚紅著臉撓頭,請教餘途:

“哥,你說說,紅的滋味怎麽樣?”

這個問題代露正好也一直想知道,她好奇地轉過臉望向餘途。

餘途坐在覆古沙發上,先是認真低頭思索半晌,才闔手,有幾分無可奈何地笑道:“也沒什麽特別的。非要形容的話……一路在得到,一路在逝去。”

眾人笑他人生哲理過於高深,但代露聽出了餘途的所思所想與弦外之音。

步入人生的新臺階,若說沒有所得,那是不可能的。金錢、追光與掌聲,都是上天對他前半程努力的犒賞;但與此同時,逝去的心境與自由,再也無法追回了。

也難怪那天他在紫藤花架下說,如果有機會,仍願回到紫荊劇院的舊時光。

他恐怕還是希望大家,回國後做個小有名氣的、幸福的普通人,這樣就很好。

代露從前期盼餘途一路光芒萬丈、乘風揚帆遠航,但落到她自己頭上,便只祈禱觀眾的目光不要往此處聚焦,幻想全身而退。

***

短暫的休息結束後,銷售小分隊仍然要為小攤的銷量發愁。TN總部的批覆下來了,同意他們降價銷售,但沒有客流,又談何降價。

一行人頭腦風暴左思右想,也沒有想出什麽十全十美的法子。

秦湘煩惱地趴在桌子上,舊事重提:

“我就說了嘛,在百草廣場隨便演演,能騙一個是一個。”

周臨涼涼道:“您也不怕玷汙觀眾的眼睛。”

這番對話被執行導演聽到,竟狡黠一笑,拍拍胸脯許諾:“別糾結了,我替你們問問!”

只見他拿出手機,打開微信發送了幾句話,便胸有成竹地走了,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等著吧,觀眾替你們做決定。”

大家沒想到,節目組直接在官方微博上放了一個投票——

【維羅納一年一度的歌劇節開始啦!你們希望看到嘉賓們的古風小劇場演出嗎?下一期節目精彩內容由你來定!

A.有意思,想看

B.別演,辣眼睛】

代露:……

這選項如此直白,還真是半分情面都不留。

投票截止後,結果顯示有兩千多名觀眾參與投票,其中兩千人都選了“有意思,想看”。

秦湘激動起來,不忘壓周臨一句:“看看,這就是民意!”

陳天蔚仍有些膽戰心驚:“別回頭播了,這兩千人全部倒戈吧?”

眾人猶豫之時,餘途投出至關重要的一票,他瞟一眼屏幕,沈聲說:“就《西廂記》吧,我大學時排過,稍微簡化一下。”

男主角拍板了,其他人自然也沒什麽意見。秦湘搜索劇本,雷厲風行地分配角色:“張君瑞,餘途;紅娘,我;哎呦,這裏面旦角比生角多啊。陳天蔚,你要不扮個反串吧,你演老太太崔氏婦怎麽樣?”

陳天蔚跳腳大叫起來:“憑什麽是我啊!你怎麽不敢編排周臨!”

會議室裏眾人笑鬧作一團,只有代露坐在角落,臉上沒什麽笑容,眼神空蕩蕩的,仿佛放空到了某個遙遠的世界裏。

秦湘註意到這一角寂靜,試探問代露:“露露,你演崔鶯鶯?可以嗎?”

代露聽到,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她反應了一下秦湘在說什麽,想想這出戲如果女生不夠,那便排不成了。遂勉強地笑笑,點點頭:“好。”

她的唇角雖扯著甜美笑意,但眼神懨懨,興致不高的模樣。

***

入夜,代露坐在窗臺的雕花書桌前,給遠在斯圖加特的閨蜜曲宛歌寫信:“宛歌:

最近錄節目太忙了,好久沒給你寫信了。你看到第一期播出了嗎?維羅納風景還不錯吧。

今天我又想起我們小時候了。你記不記得,有一年的新年晚會,你在上面彈古箏,我演白雪公主?時間跑得太快,有些細節我都模糊了。只記得當時爸爸媽媽坐在臺下,晚會結束後,我們還一起去吃了肯德基的新口味甜筒。

我拉著你的手走在路上,那晚的月亮特別圓……”

代露緩緩地落筆寫著,邊寫邊回憶,窗外月光照進來,猶似當初,一起將她帶進了那個早就不存在的時空裏。

代露放任自己沈浸在虛幻的想象裏,許久以後,才恍然聽到,似乎又有人在往陽臺扔石子。

她駕輕就熟地跑到陽臺,果然看到餘途,還是站在爬藤月季邊仰頭望著她。

“怎麽這麽久?”他好像在庭院裏站了很久,衣袖上沾了氤氳的露氣,皺眉問。

代露躡手躡腳跑下樓,站到庭院裏,不好意思說剛才在神游,隨便找了個借口:“戴著耳機呢。”

餘途卻敏銳地察覺到她眼尾懨懨的一抹紅,語氣變得低緩:“你哭了?”

“啊?”代露不知道自己剛才在流淚,她擡手,孩子氣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沒有吧。”

——白玉般的手上晶晶瑩瑩幾滴淚珠。

餘途有些無語,輕聲問道:

“你是不是不喜歡跟秦湘她們去演戲?不喜歡你說啊。節目沒有實質進展,導演組自然會想別的辦法。”

代露搖搖頭,本來沒覺得有什麽,聽到他循循善誘的悅耳聲音,忽然真的感到幾分委屈。

她不說話,餘途也陪她沈默了半晌。

庭院裏只餘樹葉在風中搖動的蔌蔌響聲,和不知名昆蟲兀自唱著的小調。

良久後,餘途突然開口,打破這一方寂靜:“今天月亮這麽圓,你想不想摸摸看?”

他說得尤為認真,代露不禁懷疑是他在做夢,還是自己沒醒來。

她仰頭確認了一遍,頭頂清輝遙遙,確實仍是那個距人間千萬分之四光年的月球。

“怎麽摸?”代露問。

***

代露沒想到,十八歲以後她幹過最出格的事,竟然是在異國他鄉的大半夜,和餘途一起……

翻墻。

她小心翼翼地捂著裙擺,從半人高的石墻上縱身跳下去,餘途背對著她,但伸出一只手堪堪扶住她的小臂,待她站穩後,那只手迅速收了回去。

他的手心幹燥溫暖,仍在代露肌膚上留有餘溫。

代露環顧四周,眼前像是個中世紀的古堡,但殘垣斷壁、雜草眾生。她困惑道:“這是哪兒?”

餘途輕車熟路地往樹林深處走,潦草解釋:“一個荒廢了的景點。”

代露顧不上深究,只能跟上他的步伐往前走。

不多時,眼前出現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古老鐘樓,墻上藤蔓遍布,最高處的時針已經停止擺動,時間像凝固在鐘表裏。

餘途帶她從一處小門貓著腰躥進去,代露心下佩服,他怎麽能將這般偷偷摸摸的行徑做得如此從容自然,空餘兩袖明月清風?

鐘樓內是一道層層疊疊的木質回旋樓梯,有幾分像紫荊劇院的場景。但這個樓梯因為年久失修,踏上去後,不時傳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空中還飛揚出無數嗆人的粉塵。

餘途從上方遞給代露一紙方帕。

代露捂住口鼻往前走,這回旋樓梯漫長而無盡頭,不知過了多久,餘途拉開一道嵌著鐵環的門,示意代露上去。

代露懵懵地走上天臺,雙眼還因樓道內的灰塵有些難受。

睜開眼的那一刻,她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

頭頂的無垠夜空是上帝隨手潑出的墨彩描金,璀璨的星帶從天邊傾瀉而下,華彩壯闊落九天,整個宇宙銀河的中心仿佛在此停留。繁星縈繞下,可以輕而易舉地鳥瞰整條阿迪傑河,但維羅納城的盞盞萬家燈火顯得飄渺而遙遠。

此刻離她最近的,竟是夜幕中那一輪碩大的明月。

泛著如霜的清輝,似乎近在咫尺、觸手可及,而無需言語。

代露真的踮起腳尖,屏著呼吸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輪邊緣。

手心仿佛被清利的刃割過,代露知道這是幻覺,卻被這抹尤似在夢中的觸感甜得笑了起來。

“離月亮很近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心情好一點?”

餘途站在一旁,也仰頭望著星空,月色將他美麗而清淡的雙眼平添一份旖旎,在眼尾暈開,像滴水投入湖面泛起漣漪,若有似無。

“我只是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上臺的那天,月亮也是像今天這麽圓。”代露低頭往下看,眼裏蒙上一籠霧氣,“但當時在臺下看著我的人,現在都去了比月還遙遠的地方。”

“他們再也不會看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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