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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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成美在不用呼吸了之後似乎更擅長隱匿行跡了呢,金光瑤揚起頭看著這個不合時宜偷聽人對話的小兔崽子。

如今這小兔崽子正像只小蝙蝠一樣倒吊在橫梁上,一張慘白的死人臉上烏黑的大眼珠將他不合理的指責又重覆了一遍:

你想藍思追好好留在四明派抄書就明說,騙孩子,算什麽本事?

金光瑤點頭稱是,答得坦然:

“是呢,句餘派古籍皆是由篆文撰寫,思追受過的教育確實讓他成為完成這項工作的絕佳人選,而且他本人又有極高的領悟力。所以,丘山將阿淩把思追送來四明山的消息告訴我時,這個消息對我來說,確實是個驚喜。在他將自己的本事教給別人之前,我也確實不想他過早出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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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被金光瑤的話語激起鬥志,知道自己的一生可以不限於在一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呆著,作為一個孩子最合理的反應自然是立起身來便大幹一場,藍思追雖比同齡的孩子沈穩些,眼中一瞬間升起的光卻也將他的心思洩露了個徹底。

可這並不是金光瑤的意思呢,他那時便止住了藍思追,對他道:

“但是思追,如今派你駐瞭,還為時過早。”

這不是針對藍思追一人的規矩:

“五年,進四明派後五年,並到及冠之齡,方可駐瞭。以前是沒有條件,畢竟新修的瞭望臺不能沒有人駐守,只要是有一定能力的散修便都招收了,也沒有正規訓練,導致許多地方有修士的死傷。如今,這是丘山馬上要在四明修士中下達的規矩。你也看到了,瞭望臺皆設在邊遠險惡之地,在原聶氏祭刀堂周圍建起來的那些更是如此,以後,駐瞭修士要面對的是數倍於百家子弟平日除祟所面對的危險,我們更需謹慎。”

金光瑤看到藍思追翻湧的眸光,不禁柔下聲:

“我知道你在藍家的諸弟子中已是十分拔尖的,比普通的四明弟子有更多的訓練,法陣排布也甚有心得。但是你想想,這幾個月,若不是有長輩從旁護法,鬼手、薛洋還有亂葬崗上的兇屍,你們對付得了嗎?”

藍思追的臉上湧起羞慚之色,的確,面對那些時,他們連最基本的保持鎮靜都沒做到。

“這是其一,”可金光瑤說,這只是其一:“另外,便是你如今雖穿著四明派的校服,用的卻還是在藍家學到的東西。”

這話將藍思追刺了一下,他戰戰兢兢地看向藍曦臣,猛地便想起了這些年針對蘇涉的諸多爭議,他入世尚淺,沒有太多的經驗,立時便生出了這樣的恐懼:是不是那之後他若再用藍氏教給他的東西,百家看他的目光便也會如看蘇宗主那般苛刻。相同的,說是脫離不了藍家的陰影,東施效顰;不同的,說是錯漏或更甚者……惡意。可他自幼修習的便是藍氏所教,他雖有才,卻也遠非驚世之才,自認沒有能力便自創出一門全不相同的修習之法來。事實是,各家的修習之法都是經過數百年沈澱完善的,能有一點改進都已不易。

“並沒有這樣的規矩呢。玄門百家雖稱百家,可他們所用靈器也就那麽幾樣,所習招式除了幾個大世家有獨門的招式外,也其實大多大同小異。當年戰爭過後,湧現出的那許多小世家學的皆是別家的功法,他們不也沒被說什麽嗎?憫善這些年之所以受人詬病,是因為他與藍家交惡的關系,”是因為有人故意想搞他的關系:“你要擔心的不是這個。”

金光瑤這般說著,便眸光一轉,明知故問道:“如今丘山分配你做什麽?”

“抄錄……抄錄句餘派的古籍。”

“錯,是抄錄四明派的傳家秘籍。這些之後可不能再說錯了,”金光瑤笑著看不好意思地咬住了下唇的少年:“思追,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我絕無貶低你之意,這只是個事實,你需要知道的事實。現在,你也許會覺得許多人都記著鬼將軍被銷毀之時你跳進火海想要喚醒他的事,覺得百家看你皆是帶著溫家餘孽的目光。思追,他們確實記著這件事。可是——”

金光瑤搖了搖頭:“大多數人,他們記得的是一個藍家的少年,而不是你——”

明明容貌沒有任何的改變,明明只是換了身校服。

“——譬如二哥在不夜天救了位四明派的少年,百家也記得這件事,可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除了少數幾個認得你的人外,沒有一人將這位四明派的少年與曾經那個藍家的少年聯系在一起,因為百家從未試圖記住你的長相、你的容貌、你這個人,那對他們不重要,那身校服、你所屬的家族才是重點,他們關心的是藍家如何如何,不是你。”

這件事極傷人,一個人竟渺小到除去那身校服後便幾乎透明,不配被記憶。

可這件事卻也可以極有利,譬如藍慎德,他不便是利用了這一點嗎?事實是,如果當年的孟瑤上金麟臺認親之時,沒有自報家門說了孟詩的名字,讓人們將他那張漂亮的臉與盛名還未完全被忘記的雲夢名妓聯系在了一起,讓聶家幾個曾在雲夢一帶活動光顧過思詩軒的修士將他與認親的孟瑤聯系在了一起,他在聶家也是可以重新開始的。

“事實上,蛻下校服,你完全可以重新開始,”金光瑤說:“但是,你想,如果一個四明派的少年,他出現在百家面前,卻用的是藍家的劍術招式,那百家是不是便又想起來了?”

藍思追瞬時握緊了拳頭,若只他一人便罷,想起來那件事,他們專心詬病的怕也不是他,而是藍家吧?

“思追,你要做到的比普通的四明派弟子要更難一些,他們對百家而言是一張白紙,只需潑上色彩練好功夫便可,你卻是要改頭換面。吸收好你在句餘派古籍中的所學所得。五年,我給你五年時間,那之後,再去瞭望臺、去圍獵場、去清談會爭你的功績——”

這般,在你爭奪你的功名時,你曾經的出身便不會過早的成為你的阻礙,如當年的我那般。

“——一個人是在有了功績之後才會被人真正看到的。那時候,即使有人又記起來這件事,又拿這些有的沒的出來說,你也能用自己的功績壓過那些流言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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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你還想讓他將古籍裏的功法融會貫通,教給四明派的其他弟子,哦對了,最好再做幾年教書先生,給四明派那群大字不識幾個的笨蛋啟蒙?”

某些人是把自己當年大字不識幾個、要來了魏無羨的手稿還要我手把手教你認那些鬼畫符的事都給忘了嗎?一時間,金光瑤又想揍這個小流氓了。

可在那之前,藍曦臣卻先說話了。

“那些確實是阿瑤的考量,可是,薛公子,”藍曦臣在說出“薛公子”這三個字時,便不禁心裏一陣抵觸,這麽個站沒站姿坐沒坐姿還喜歡倒過來看人的小流氓,可顯然,聽到“薛公子”這三個字,薛公子本人比他還不舒服,薛洋像如今暮秋枝頭的葉子一般誇張地抖了抖,直接從他腿勾著的橫梁上出溜了下來,就近蹲到了根竿子上。看到這誇張的一幕,藍曦臣於是又淡然地道:“那些考量是真,卻也並不意味著阿瑤方才為思追的一番打算便不是真的。雙贏,兩方皆有贏面,這才是做買賣的正確方式,不是嗎?”

“我知道了,合著我是不配跟你們做買賣,是吧?”薛洋的一雙眼瞇成了兩道狹縫,顯然這才是他跟來這裏、做梁上君子的真正目的:“義城的事,你們什麽意思?”

他在白雪觀半個宋嵐的人影都沒蹲到,最後自然便想帶著阿箐回義城重做打算,可是,回去一趟便發現,守義城的人已經換了。

“什麽什麽意思?”金光瑤故作不明地問道。

薛洋差點便被氣得翻了白眼:“雲夢江氏和眉山虞氏的人把我的地盤給占了!他們還要在那兒建瞭望臺!金光瑤,你可真會拿我當幌子!”

“第一,那不是你的地盤,”金光瑤捏了捏兇屍的臉蛋,語中帶笑卻也挾著股涼風:“第二,你名聲不好是因為你屠了常氏滿門、血洗了白雪觀,哦,又屠了義城一整城的人,這些事是我讓你做的嗎?”

事實是,做事不要不顧後果,萬不可惹了眾怒,這是他一直教導薛洋的。可薛洋若是聽勸便也不是薛洋了,當年他被這崽子連累得都差點被聶明玦砍了,他還不夠賠嗎?薛洋甚至沒有銜著金勺子出生,卻實實在在在他身邊做了幾年二世祖,金光瑤自認自己已經夠對得起他了。

“你名聲不好,便莫要賴我拿它做文章了呀,成美。當然,還有這第三,”金光瑤說著卻是又擰起眉毛,做出疑惑的表情,將一切又歸於調笑:“第三,我倒是不知道,你原來更喜歡姑蘇藍氏的人?”

“哪兒有!”薛洋立時便瞪大了眼,他現在就討厭透了藍曦臣。可是,事實便是,他看著藍曦臣在不夜天公審時都那麽不要臉了,把自己往日的面具丟了個徹底。在吃了一驚的同時,他也理所當然地以為,咳咳,藍曦臣是自己人。但是,顯然,金光瑤的自己人,並不等同於他的自己人。

切,小氣!

“沒有的話,便別抱怨了,”金光瑤立時便用這話堵住了他的嘴:“義城本是由藍家的人守著,現在是由江家和虞家還有四明派的人守著,這對你來說也沒什麽兩樣,畢竟,不管是哪家,你都已經得罪了個徹底。頂多——”

金光瑤笑了笑。

“——晚吟對付兇屍、鬼修更有幾分經驗,也比旁人更恨你這個拿屍毒粉灑我們家阿淩的小流氓幾分。”

他說著便又在薛洋臉上著力扯了幾下,這賬我還沒跟你算呢,是你先坑的自家人。可既然薛洋來了,他便沒有完全不管的道理,他仍舊慣性地給這小子出主意:

“不過你不是還有阿箐姑娘嗎?大可以讓她來打探。成美,要好好相處,才能讓她合作啊,否則,萬一曉道長在義城還有魂魄殘餘,你們可就錯過了呢。”

“可她比蘇憫善還煩人!”

薛洋這般輕嚷了聲,便一下子竄出了窗子,顯然是聽得有人來了。

是了,這回金光瑤和藍曦臣先來了這裏,因為要與陸丘山商議在清河境內起瞭望臺鎮壓聶氏兇刀的具體事宜,可金藍兩家的其他人陸續便也到了,果然,外面便響起了藍景儀咋咋呼呼的聲音。

“薛洋和蘇涉不對付?”藍曦臣猶豫了片刻,才問出這句話,似他最初想問的不是這一句,可他目光瞟向外間,出口的便成這一句了。

“嗯,”金光瑤點了點頭,像這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你見過成美跟誰對付了?不過這幾月是更不對付了些呢,憫善一見到他就追著打,說他是個自作自受的大騙子。”

這話讓藍曦臣吃了一驚,在他印象中,蘇涉可從來沒有過同理心這種東西:“他對曉星塵怎地這般維護?”

“倒也不是維護曉星塵,他以前也是沒意見的。可是,二哥你想想,”金光瑤於是給藍曦臣細數:“在初相識的時候,借對方身體不便,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裝作是好人,接近他,利用他,騙他的感情,你不覺得這很耳熟嗎?”

若不添那一句“身體不便”,我都要覺得你在說我們二人的初識了,藍曦臣看著金光瑤,可金光瑤只是似笑非笑,讓他瞧不出什麽,他不禁便帶了幾分窘迫地道:“所以蘇涉這是……移情。”

“揍不成欺負了自己的臭男人,還不能多揍欺負了別人的臭男人兩頓嗎?憫善的發洩方式挺健康的,起碼比借酒消愁好,”金光瑤說著便向外間走去,卻又轉頭,像是想起了有趣的事:“不過他統共也就喝了一回,郭桓那回被他給瞪怕了,怕他再來找自己喝,就把這事兒告訴了阿淩,他告訴阿淩說啊,憫善是因為聽到有人議論說他那回不夜天公審那日救仙子是抓住一切機會討好少主才那麽傷心借酒消愁的。阿淩跟著他盯了他一整個月,把憫善盯得徹底不敢了,便只好揍成美發洩了。哎,老郭這人真是個會鉆營的。”

金光瑤笑著搖頭:“有他在,阿淩的事,我都不用多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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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祥,你們兩家走的本便是全然不同的路子,秣陵在藍家的地盤邊界,能固住現有地盤稍稍向西擴展便已是靠著藍氏與我們不計較了,我從沒指望他幫我把哪裏給吞了,只需他辦事得力,教出些同樣得力的門生。而你才是要做好溫氏與中原之間的這道防線,姜家真正能靠自己站起來,還得有個三到五年,即使起來了也只是個新生的小世家,他們是做好你的輔助,在你力有不逮時,幫你紮緊這道口子,你懂嗎?”

那日金光瑤與郭桓說丹淅姜家的事,本還忙著開導郭桓,安他的心,郭桓卻已經將心思轉到了另一條路子上。

“宗主,不知小蘇這表弟如今年紀多大,是否有娶妻啊?”

郭桓心思活,腦子跳得快,能從一男一女在花宴上說一兩句話瞬間便蹦到聯姻生孩子,結盟,從此兩家血脈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要在他身邊扶植家族,與他一起守住蘭陵金氏的西頭,那對他來說,最有利的法子自然就是與那家族早有姻親勾連,是一家人,便一切話都好說了。譬如那時金家與江家便是這般,江家勢弱,金家便可名正言順地指導它,讓它依附於己。

若是別的情況,其實金光瑤也不會樂於在自家的各附屬家族裏分出派系,他們該皆牢牢依附於主家,這才是最重要的,可姜家與郭家要從此信息共享,這般確實是最牢靠的手段,凡事總有輕重緩急。而且,郭桓真正看上的怕也不是姜家。金光瑤一向是如此的,你明明白白地要,我不論是答應還是不答應都不會怪罪於你,可你要是背著我,先斬後奏,那便別怪我不留情面。

“你先別急,憫善都和我說清楚了,”金光瑤直接給他交了底:“他那表弟沒多大能耐,金丹也只是勉強修成的。不過好便好在姜公子的一雙兒女都頗有天資,也都十幾歲的年紀了,甚至憫善家的阿衍不也正是年紀。下回花宴上,你見一見,也讓你家適齡的孩子們去瞧瞧,小兒女間的事,誰知道呢。到時候——”

金光瑤輕聲試探道:

“——止祥,你可別瞧不上憫善這門親戚。”

“哪兒敢啊,”郭桓聽到這話,忙擺手否認。

若是之前還有個金夫人的時候,他們還只當金光瑤將蘇涉擱在金淩身邊是為了讓他隨時探知江澄和自己這侄兒說了些什麽,那如今,他們哪裏還會不清楚金淩自始至終都是金光瑤屬意的繼承人,而蘇涉是他屬意的輔佐金淩的人呢?這是金光瑤。而金淩……先是在蘇涉成了詭醫手找他們談判的籌碼時,那讓他傳達的帶了明顯傾向的話,之後又是——

“少主都明著跟您要人了,”郭桓說著便笑了。

“阿淩也是招搖,”金光瑤想起自家侄子的小心思也是笑著搖頭:給憫善選的劍穗、劍鞘就差跟歲華一模一樣了。

“斂芳尊,”郭桓突然就想多問一句:“少主這是——”

“噓,”金光瑤以指壓唇:“先都別提,這種事不興強買強賣的。憫善還沒緩過神來呢。”

可郭桓這老小子顯然便是打著和憫善結門親再轉頭把憫善給賣到自己這兒來的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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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郭桓費盡心思將金淩和蘇涉往一塊湊是存了什麽心思,藍曦臣倒不大關心,只是,“就是這樣,蘇涉還是不肯透露詭醫手是誰?”

有這麽個人藏而不露,知曉他們所有的把柄,又懷著那樣的本事,總歸讓人不安心。

“放心吧,憫善被他騙過一回了,現在是卯這勁兒恨他呢。這人要一直安生著便罷,不安生,他保管第一個察覺,然後蟄得他永生難忘,”金光瑤掀起簾子,走出去前,冷笑了聲:“不說也好,利用都利用了,再轉過頭來想和人好,什麽意思啊?誰稀罕呢?”

聽了這話,藍曦臣心裏突然便咯噔一下。

02

金光瑤出門後,發現蘇涉和金淩已等在浮休閣外頭。他只略看了眼蘇涉面上神色,便知有棘手的事,遂直接打了個手勢,將人向偏僻處帶去。

蘇涉這段日子被他派去處理賣屍鏈的後續。聶氏刀墳一案曝光之後,玄門中已經再沒了一個清河聶氏,聶家門生被繳刀遣散,聶姓之人則被集體收押,那之後,聶家人的處置、祭刀堂及剩餘兇刀的處理是需要玄門共商的話題。但賣屍鏈的處置卻更繁雜、更具體。

賣屍鏈之事昭告天下之後,帶來的遠不止民間對清河聶氏的怨恨,它更是讓百姓間蔓生出一分恐懼,曾經走失了孩子的父母、被拐走了妻子的丈夫如今都不禁想:他們丟失的親人是不是被煉成了兇屍,填進了聶家的吃人堡裏。以前他們不知去哪裏尋找,如今他們卻知道在一個地方他們也許能尋到答案,於是,金麟臺聚集起了不少這樣的人。

“小叔叔,我們可能找到了薛洋的家人,”金淩迫不及待地這般道。

這話一出口,已是讓金光瑤吃了一驚,可蘇涉緊接著說出的話卻是讓金光瑤更加始料未及。

“準確地說,應該是……曉星塵的家人。這事有點覆雜。”

這事情說覆雜,其實也不覆雜——

金淩說那是薛洋的家人,因為那個中年男人說自己在年幼時便走失的弟弟叫薛洋。

蘇涉說那是曉星塵的家人,因為那個自稱是薛洋兄長的人與曉星塵有七八分相像。

“有驗證過嗎?”金光瑤壓低了聲音問蘇涉。

“拿曉星塵的骨灰驗過了,”蘇涉點了點頭:“是血親沒錯。”

所以在被抱山散人撿回去之前,曉星塵叫“薛洋”,是個被人販拐走的孩子。

這事情說覆雜,又確實覆雜——

覆雜在這事是怎麽發生的,曉星塵是如何變成曉星塵,薛洋又是如何變成薛洋了的?

金光瑤沈吟了下,看向蘇涉:“憫善,你記得成美是如何說的嗎?他記得一個名字,薛洋,沒有了,再沒有其他的了。如果是這樣,那他要如何確定他記得的那個名字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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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曾是人販船上的孩子,這是他們後來才發現的。

最初是因為追查賣屍鏈的事,然後發現販屍人中不乏有將人販當做固定貨源的。那時,蘇涉便在自家境內的碼頭蹲點,實打實地起獲過一兩艘人販船,雖然沒找到過其中與販屍人的勾連,卻也見識到了人販船中專門用於藏匿“貨物”的暗層,蘇涉還順道撿了一批孩子當小徒弟,畢竟,被拐賣的孩子大多年紀極小,能記得自己家在何處的很少,少數記得的,找到了父母,父母見到自家失而覆得的孩子有仙緣,也都是極樂意的。

就是在蘇家,看著那些孩子異常統一的習慣,金光瑤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薛洋。

他們似與四仰八叉天生無緣,無一例外地都覺得蹲著蜷縮著身子是最舒適安全的姿勢,甚至能那般就睡著,他們——薛洋和那些孩子。

那是在狹小低矮的籠子裏養成的習慣,考慮到吃水,人販船多是裝扮成運送米面的貨船,考慮到運一趟的成本、所擔的風險還有途中的“損耗”,有限的空間,自然要擠進盡量多的人了,他們像被塞進鐵籠裏的家禽,一眼望過去,羽毛都是擠壓著的。在雞籠裏,沒有多少同病相憐的情緒,因為只有卸貨或者沿途把病死的人丟出去時,剩下的人才會有更多的活著的空間。

“討厭死了,你就不該跟我說這個!”薛洋被金光瑤以此問起的時候,滿是排斥情緒。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薛洋的夢裏都是擁擠的黑暗還有令人窒息的味道,不只是臟汙的惡臭味,還有人的味道——烘烘的、帶著股膩,像殘羹冷炙上的浮油卻是在加熱後拒絕融去的浮油。黑暗中每個與他肌膚相貼的人都似膏狀的生靈,他燒灼得像顆滾水裏煮熟的雞蛋,再也孵不出任何活物了。

“確實能感到是在座船上,有搖擺,還有水聲,”他被盤問了許久才不情不願地承認。

“還有個人,跟我差不多個頭的人,”這是他後來自己加上的話,是那無休止的夢裏他唯一主動提起的一段:“我總能借他的地兒伸伸腳,其他人都跟堵實墻似的,一寸都不讓。”

那人還給他餵過水,那是薛洋沒告訴他們的,他還給我餵過水,在那人自己還沒有被他傳染的時候。

“你記得那孩子的樣子嗎?”金光瑤自然沒有放過薛洋主動提起的部分,在發現薛洋對那之前的一切確實全無記憶之後。他那時還沒放棄。將薛洋拉出那個他早已如魚得水的泥潭這個徒勞無功之舉。

“怎麽可能?”薛洋冷哼一聲看著他:“你以為那是什麽地方?給你逍遙的畫舫嗎,還點根蠟燭讓你能瞧清周圍人的臉?”

也不是沒有一絲光,在那些人卸貨的時候確實會有一尺見方蕩著粉塵的光亮,挾著寶貴的涼風。但即使在偶爾的光亮中,那個男孩兒的臉也不屬於那少得可憐的被照亮的物體。

在那之前的一切他全無記憶,從那時起始的一切他也盡數模糊,能記得自己的名字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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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記得一個名字……薛洋。蹲在樹上的黑影想起那時他自己的話。

那大概就是我的名字吧,我當時是那麽想的。

可此時,另一個畫面卻闖了進來,是一只手,抓住他的一只手,在被其他更有力更粗壯的手扯開之前。

我拿什麽找你?

他問那只手。

薛洋,我叫薛洋。

所以我記得的到底是我的名字,還是這句話呢?

最可笑的大約便是,在這樣被劇透了結局的情況下,他甚至分不清:這個畫面是真的曾發生,還是被“真相”引導出的結果。

但他還是忍不住地去想那只手,去想那個聲音,然後便相信:所以,就連名字都不是我的,都是我……搶他的嗎?

繼而又惡狠狠地想:我真想看看你醒來後的那張臉,在你知道你最討厭的竟就是自己的名字的時候。

感到頭頂的樹上竄出一道黑影,金光瑤立時反應過來了薛洋還沒走。他對蘇涉點了點頭,蘇涉便追了出去。

……

一盞茶的功夫後,蘇涉一腳踏在一棵老榆樹上,就勢向後一仰,便躺倒在了那兩枝分岔處,枕著手掌,望著碎葉間漸暗的天光,另一只手中的牽絲扣做了釣竿,琴弦纏過腳邊一寸開外處的樹枝,下頭垂著只異常活潑的死魚。

他在四下設了音障,也不瞧被他綁在下面的人,由著薛洋在下頭亂掙、亂吼,等人狠命發洩了一陣,發洩得煩了、沒勁頭了,才向下望去:

“我說,你不該先問問我曉道長的兄長家住何處再跑嗎,如果你想跟回他家,找魂魄碎片的話?”

薛洋煩躁地抖動著身子試圖掙脫束縛:“他連自己曾經叫這個名字都不記得,他的魂魄怎麽會記得他曾經住在什麽地方?”

“杭州勝果寺西面的薛家,”蘇涉這般說完,卻又踹了下面的釣線一腳,釣線末端撲騰得歡實的死魚便跟著晃了幾晃,他警告他:“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敢像玩曉星塵那樣玩他哥,可別怪宗主不保你。”

看到薛洋仍是同一副表情看他——看傻子的眼神,蘇涉才嘆了口氣道:“他醒著時不記得,並不代表他便真的不記得——”

那些東西就在他腦子裏,只是醒著時挖得不夠深,就像我也不記得我在五歲的時候見過顧思明,見過溫旭和葉徊,可那些記憶,它們回來只需要一個契機或者……那人的引導。他想到此處便別過頭:

“——如果你想,其實你也可以想起自己曾經來自哪裏……叫什麽……”

蘇涉一露出這副表情,薛洋便知道要想起需要做什麽,準確地說,需要找誰了,瞬時挑了挑眉:

“找你?”

“你找藍慎德去,”蘇涉板起一張臉,惡聲惡氣地道:“我可不會為了你的事去求他。”

藍慎德那家夥現在每天都悶在岐山裏,好不容易逮到他下山居然是盯著市集上哄小孩兒的撥浪鼓出神,他估計把哪家姑娘的肚子給搞大了,哪裏顧得上管我的事!

“切,我還不想知道呢,”薛洋撅起嘴:“讓那種人到我腦子裏逛一趟,即使我記起了什麽,也完全沒法確定那是我記起來的還是他灌進去的吧?你怎麽就能確定他告訴你的關於剪裁記憶的一切不是又一場騙局?那些東西除了在他那兒聽到過,你在藍氏、在你見過的任何一本古籍裏看到過嗎?你還沒見識夠他的屢教不改,還信他?”

薛洋說起蘇涉來一向是一套一套的,那是他的信心來源,他的快樂所在。若真要比慘,起碼他是騙人的那個,不是被騙的傻子。

“第一回 騙你是為了讓你透露小矮子的下落順道拿你當肉票,第二回騙你據說——只是據為了安慰你的小矮子說——是想把你騙上床去,常人被騙上兩回也該學到教訓了,蘇憫善,你是第一回出閨閣的大姑娘嗎?”

薛洋這番把人貶損到極處的言語果不其然換來了對方踹在釣線上的又一腳。

不是沒有原因的,當初蘇涉陷在顧府被顧思明的殊待哄得有幾分熏然時,是薛洋出現在他的夢境裏反覆警告他別把自己太當回事被旁人繞進去。薛洋對他從來說不出什麽好聽話,可那些不好聽的話該死的都是實話。

雖然這小子說實話的動機也十分可疑就是了,他沒好氣地看著下面那條死魚。

即使記起來又如何?記起自己是誰,記起家在何處,甚至找到曾經的家人又如何?最好的情況,他的父母還活著。但他們丟掉的是一個二三歲、玉雪可愛的孩子,回來的卻是……一只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兇屍,他們真的會期待他回來嗎?哼,你小子是自己膽怯了,才故意刺激我的吧?

可不管薛洋的心思是否有這般敏感,他出口的都只是煩躁的一聲大嚷:“這個名字我就占了又如何!他有本事來打我啊!”

隨著這一聲,陡然順著牽絲扣上的琴弦竄起的是一股黑氣,怨氣與毫無防備的靈氣撞在一處,遭殃的是蘇涉身下的樹枝,他一翻身躍上劍去的同時,手下的死魚已脫了鉤。

薛洋順勢出溜進了幾丈之下的灌木叢裏,山魈一般四肢撐地,幾個縱身,便消失在了林間,一聲再見再也不見都不說。

這家夥,越發像個猴了。

蘇涉強迫癥似的拍掉了身上的樹葉,又強迫癥似的止住了動作。

嘖!

猩紅色的劍芒一氣揮出,被薛洋毀的吊在主幹上苦苦掙紮的可憐枝幹於是被利落削去,墜落,轟隆一聲。

起身回程前,蘇涉又向薛洋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該做的都做了,能找到一兩片碎片,也該算是個好兆頭吧。

03

某種程度上,藍思追對於他和藍景儀會疏遠的擔憂是大可不必的。

今日金光瑤與藍曦臣先來了四明派,和陸丘山議事,那之後,金藍兩家的其他人也陸續到了,帶著給四明派修士預備的冬衣,這其中,便有早便盼著的藍景儀。

藍景儀一見到藍思追便湊了上去,跟只瞅見了米粒的雀兒似的,還和之前一樣,黏在他後頭,趁著藍曦臣不在,嘴巴劈裏啪啦,簡直是要將憋了兩個多月沒說的那些閑話都一股腦倒給他。

金藍兩家帶了冬衣,為盡地主之誼,陸丘山自然要招待眾人,可修士們平日裏吃的都是大鍋飯。

“怕什麽,”金光瑤笑道:“這些孩子啊,平日裏吃慣了精細的,就該嘗嘗平常人家的孩子吃的是什麽,他們之後各個都是要去瞭望臺守幾年的,晚適應不如早適應。”

金光瑤在一旁說著,金淩便忍不住在心裏盤算:明年要去藍家進學,這便是大半年,去瞭望臺卻還不知是什麽時候,但駐瞭要按旁人的標準來走,那都是三年為一輪的……

“怕什麽?”藍景儀在旁邊與他說小話:“方才思追說了,四明的修士之後要滿二十歲方能駐瞭,咱們還早。”

呼,那即使刨去進學,也還有三年多的時間,金淩這才籲出一口氣,便聽藍曦臣回過頭,笑著問:

“景儀,你方才說的事陸掌門有正式公布過嗎?”

“沒……還沒有。”

“那這算什麽?”

“道聽途說,”藍景儀喪氣地垂下頭:“罰家規一遍。”

澤蕪君好可怕,金淩在一旁打了個哆嗦,一只剔好了刺的小魚便恰好在這時候被夾到了他碗裏,他往旁邊一瞥,看見低下頭繼續專心剃魚刺的蘇涉,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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