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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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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聶宗主,你大哥的頭在這兒,我家旭兒的頭,你們是不是也該還回來了?”

當溫若寒問出這一句時,聶懷桑打了個哆嗦,一時間搖頭擺手,一副怕極了慫到骨子裏的樣子:

“溫宗主,你在說什麽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怎麽會知道令公子的頭顱在何處呢?”

你每回能不能哪怕換一句臺詞?江澄在心內翻了個白眼。

可他轉念一想:聶懷桑興許還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射日之征時,聶懷桑還是個什麽事都不用操心的紈絝,雖然也被兄長當做自己一旦戰死沙場便需立刻接管聶氏的繼承人人選送到了雲深不知處這個離溫氏老遠的地方保護了起來,卻因為太菜,聽說誰都沒把他當回事,也什麽事都沒交給他做。那時候聶懷桑不知道,這之後他又怎麽還會去關心?就是他繼任之後堆進他們家祖墳的屍首,他想必也是從不知道也從沒想過去了解他們每一具的姓名的。

溫旭的事,聶懷桑是真的不知道。

可金光瑤卻顯然不能讓他不知道:

“懷桑,你怎地不知?”

他這話中提醒的語氣讓百家心念一動。方才溫若寒一句話出口,讓本來已經松下一口氣的百家都不禁又提起一口氣來。如今局勢,他們便是溫家砧板上的魚肉,若因為他們中的其中一個惹怒了溫若寒而直接連累了他們一大幫,那豈不是天大的冤枉。

他這話中所存的暗示卻是絕了聶懷桑的最後一分幻想。溫若寒怕是將我的事也與他通了氣了,金光瑤既知曉了我在其中的參與,便定不會放過我。溫若寒踩著魏無羨上位重回百家之中還不算完,他竟將我也當做卸磨便殺的驢。

聶懷桑將手攥在袖中,有那麽一刻,他幾乎便要啟動袖中的陰虎符。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真的做好準備了嗎?他發現自己仍在問自己,一旦祭出陰虎符便意味著此處的百家甚至那群仍禦劍在空的溫家人,他都必須一個不留地殺光。

“懷桑不知,我卻是能猜到些呢。這件事莫說是我,含光君也該知道。”

金光瑤這般說著,卻是一眼望向了藍忘機,聶懷桑心底一空,糟了,是行路嶺。

被止了血、輸了靈力的藍忘機如今已有了神智,他怔怔地看著地上的血跡。他們告訴他說:那是魏無羨唯一剩下的。他對他們說:別叫他魏嬰。

如今他聽到金光瑤的言語,帶著幾分迷茫地望向他。

金光瑤見他似還未緩過來,便提醒他道:“忘機你忘了?你和魏公子是從什麽地方把阿淩從墻裏挖出來的?”

金光瑤這般說著,看著藍忘機,卻也沒錯過藍曦臣眸中掀起的一點驚色和隨之洩出的笑意,他不引人註意地對這人微挑了挑眉:你不是怕藍啟仁對藍忘機心軟嗎?我這就把他放照妖鏡下照一照。不用謝。

可藍曦臣卻顯然錯解了他的意思,他眼裏的金光瑤看向他的眼神是略帶著些挑釁的,像在說“我就是要欺負你的好弟弟,怎麽著”。而對此,藍曦臣只是笑笑:能讓阿瑤出口氣也是好的。

02

“什麽意思?從墻裏挖出來?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聽到江澄這厲聲質問的語氣,再看到那怒橫向自己的目光,金淩不禁在心下嘆了句舅舅好演技。能把已經發過一回的火原樣找回來再發一遍,絕對是樣難得的本事。

“舅舅,”金淩的聲音也配合地帶了幾分怯怯的,像個偷跑出去玩被家長秋後算賬的小孩:“就是上回我去清河附近的行路嶺夜獵啊,那個被當地居民叫做什麽‘吃人堡’的地方嘛。那裏面有上百座沒有出口全然封閉的白堡,那堡的墻裏頭填的全是死人,看那死人挨死人的填法,一座堡裏頭怕便得有百餘具屍首。我因為弄壞了裏面的其中一具屍首,便被那堡裏的陣法給拉了進去,封進了墻裏,呼吸不能,險些丟了性命。這件事……我回去後跟小叔叔說了的。”

百家一聽:清河聶氏的家門口,上百座白堡,裏面填得全是死人屍首,一座裏便有百餘具屍首?那總共豈不得有萬餘具屍首?這般不遜於夷陵亂葬崗的大兇所在,當地居民又早已知曉,甚至給它起了個‘吃人堡’這般的名號,聶家卻既沒有派人去查明這白堡的來由,將它清理幹凈,也未請金藍兩家幫忙查探處理,這最大的可能怕便是……這幹脆就是他們清河聶氏的地方。

“那是——”被金淩這般一提,藍忘機也終於似緩過了神來,可他剛說了兩個字,便止住,向聶懷桑看去,他當時答應了聶懷桑,這是清河聶氏的秘辛,不足為外人道。

可還未待方才已被江澄和金淩連續搶過了話的聶懷桑說些什麽,藍曦臣便又厲聲呵斥了藍忘機一句。

“忘機,這種時候,你還吞吞吐吐左顧右盼些什麽?”

藍忘機是怕藍曦臣的,特別當他的哥哥突然對他沒了一分溫情的時候。他不再看向聶懷桑,而是將那日他所看到的、聶懷桑告訴他們的都一五一十地覆述給了溫若寒,覆述給了百家。

這時候打斷他的話反顯可疑,他每說一句,聶懷桑的臉色便更陰沈一分。

百家是不知聶家的功法有些邪門嗎?

自然知道。

畢竟聶家人的暴脾氣是出了名的,聶明玦當年更是當眾爆體而亡。可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這聶家人的刀法把自己坑死了還不說,居然還會有遺禍,需要造一個那般邪門的地方,專門鎮壓。

而這邪門的地方竟已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存在了幾百年。

……

最後藍忘機仍是忍不住添了一句:

“可聶宗主也說了,這些屍體不是他們家的人殺的,而是千辛萬苦從各地搜羅收集來的,還有不少是重金買的。刀靈會壓制死屍的屍變,而同時這些屍體也能緩解刀靈的需求和狂氣,此消彼長,維持現狀,相互制衡。靠著這個法子,才換來了後人幾代的安寧。那地方只要沒有人故意破壞,便不會為禍。我也是知曉了這點才答應保密的。”

他這般說著,拿眼角偷瞄著自己的兄長,眸中含怯,卻是比方才的金淩更像個偷跑出去玩被家長秋後算賬的孩子。

可還不待藍曦臣說什麽,江澄卻搶先冷笑出聲:

“金光瑤說什麽你通通不信,結果聶懷桑無憑無據的一句不是他們家的人殺的,你便信了?好一個景行含光,金淩是你兄長至交的侄子、我的外甥,他的命是不算命嗎?他在那裏差點丟了性命,你身為長輩,不替他做主、追查真相便算了,卻還替他決斷不做追究,將這事作為秘密替聶懷桑死守,對嗎?”

江澄這話裏帶著幾分真實的氣怒,一來,這事他初聽說時,確實氣得吐血,當時有火沒處發,此時正好一氣倒出來。二來,魏無羨究竟是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師兄,魏無羨最後的結局是咎由自取,他無甚可說,只得認了。可這中間讓魏無羨最終喪命的許多事明明是藍忘機和他一起做下的,憑什麽藍忘機便撇得這般幹幹凈凈?因為後臺硬嗎?

藍忘機本就失血過多,被餵了傷藥才勉力清醒,江澄的指責讓他愈發面白如雪,一時間無地自容,本能地就辯解:“但是從各處搜集屍首也並非難事,他們又何必——”

“從各處搜集屍首?如夷陵老祖那般到處起人家的祖墳就有理了嗎?讓人死後不得安歇,靈魂去和一群兇刀相鬥,相互制衡?”

方夢辰也才剛剛醒來不久,見到那些百家墓內跑出的兇屍在將殺身仇人分屍後怨氣漸散慢慢又變回安靜的屍首,心裏總算得了幾分安慰。可他還是覺得魏無羨不要臉,是他殺了那些人,讓他們死狀淒慘屍身不全,他再為禍,卻還要攪亂死人的安寧,讓他們來攻擊自己的家人。而照這般說,聶家這幾百年來,竟然專業起人祖墳。

起人家的祖墳。

方夢辰這一句將聶家所行與魏無羨聯系在了一處,同時也戳中了百家心頭的忌諱。

自古事死如事生,祖墳在每個人心中都有極重的分量,但凡有些家底的,不論是民間還是玄門,均會將祖墳選在一處風水寶地,修得富麗堂皇。那裏不但是人們敬先祖的地方,更是他們將來自己也要躺進去的地方。可聶家搜集屍首,那些屍首從哪兒來?若只是亂葬崗的無主之墓便還好,可若是旁人的祖墳?甚至是他們這些世家的?這怎麽聽怎麽都是一件令人不齒、該挖他們祖宗十八代祖墳才解氣的缺德事。死人不得安寧,更不要提那些屍首在被挖去埋進那些刀墳後,還要與那兇煞刀靈相鬥永世不得超生。這便又不只是缺德那麽簡單了。

“這點方兄弟倒是可以放心,”金光瑤的笑讓聶懷桑不禁感到涼颼颼的,他說讓方夢辰放心,聶懷桑便越發放不下心來。

“含光君難道沒覺出不對勁嗎?”金光瑤這般說著,卻是又望向藍忘機:“若是如你從懷桑那裏聽到的,這刀靈需要的是即將屍變的屍體,那我倒要疑惑了,這些屍首聶家該如何收集?祖墳裏早已安眠的屍首年代久遠,一不能保證是橫死的,二,它們也根本不可能是即將屍變的,屍變該是發生在一個人死去的那一刻到它死後的第七日之間,已經下葬了的,譬如赤峰尊的屍身,除非以詭道喚醒,又哪裏會出現安眠數年後再屍變的情況?”

這是指責聶家沾染詭道?百家不少人在心裏泛起了嘀咕。

雖然方才所說的以兇制兇之法已是用了詭道的思想,可如果他們家竟是將本早已安眠的死者從墳墓中喚醒,強行令其屍變與兇刀相鬥,那這便不只是簡簡單單的與詭道相似的思想了,這就是毫無辯駁的詭道。而若清河聶氏是從第六代家主時便已在用詭道,那他們甚至比魏無羨早了數百年,這可真是……好一個名門正派!

不,比那更糟呢,藍曦臣想。

“可是以詭道起屍後,那般已經屍變的屍首又不能算是即將屍變的了,”金光瑤這般出聲思索道,之後卻是一擡眼,望向聶懷桑。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讓聶懷桑心下一緊,只聽金光瑤輕聲問他:“那它們還能用嗎,懷桑?”

這時,聶懷桑立刻便意識到:金光瑤在逼他做選擇。

若他說能用,百家總不至於專以詭道驗證,現起幾具屍首,把它們填入堡裏,等上幾月,看它們能不能長久地鎮住刀靈。不那麽做,他的話便無法被證偽,那便至少斷掉了聶家與販屍世家的關聯,是的,四明派這段時間針對小楊家的動作,無疑是場針對聶家的行動,金光瑤比他想象得要知道得還多。只要金光瑤沒有在買屍這一環人贓並獲——他不可能在這一環人贓並獲——行路嶺便只會是金家煉屍場那般的醜聞,畢竟百家也不會以為聶家會不怕得罪人的去挖他們的祖墳拿他們的祖先去填堡,而只要推說是哪處亂葬崗上的……

可那便意味著他承認了行路嶺中刀墳的存在。承認了,便沒法再不承認。聶家便會從此在世家中被孤立,因為若說他們以詭道起屍填自家刀墳,那便意味著他們從一開始便是異類,從一開始便以詭道立身。

聶懷桑看著金光瑤,這會不會是他的又一次心慈手軟,他不是沒有心慈手軟過的,不是嗎?

可是,三哥,我在你眼裏是不是從來就是這麽一個寧願接受失敗接受聶家在百家的排擠中慢慢沒落的結局也不敢賭一把的懦夫?

一想到此處,聶懷桑這十幾年來積攢下來的怨恨便又化作了他眼球上粗糲如枝幹的血絲,促使他心下一狠。

“三哥,你可總算讓我說話了,”作為應對,聶懷桑此時擺出的是一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活像個任人揉扁搓圓的慫包:“小金宗主在我聶家的地盤出事確實是我的責任,這事我改日一定上門負荊請罪,給三哥請罪,給小金宗主請罪,給江宗主請罪。可我實在是冤枉呀,那些吃人堡怎麽就成了我聶家的了?”

03

他這話一出,百家皆是一驚,方才這邊說了一大通,聶懷桑卻是要學金光瑤一樣,統統不認。

“那吃人堡我也是聽過的沒錯,”聶懷桑怯怯地看了一眼江澄:“我也曾派過幾個門生去查探,但他們回來稟報說那行路嶺上的林子裏都是些低階走屍,已經打殺了,我便沒大在意,畢竟民間以訛傳訛的事多了去了,怎麽嚇人怎麽來。那片嶺那麽大,誰能料到裏面竟藏著那般可怖的吃人堡呢?小金宗主,小金宗主——”

他望向金淩:“你在被埋進墻裏前,有看見我聶家的刀在裏面嗎?你醒來後,有看到嗎?”

金淩向金光瑤處望了一眼,見金光瑤似早有所料,便定了神,回過頭來眼中帶著淡淡輕蔑看著聶懷桑,說出了一句聶懷桑此時顯然在盼著他說的話:“沒有。”

他隨即望向舅舅,望向溫若寒,望向身後的百家,大著膽子實話實說:

“我只知道那行路嶺裏確實有埋著死人的吃人堡,我也確實被埋了進去,可那堡裏到底藏著什麽,我沒來得及看。再醒來時,我也已經不在那行路嶺中了。”

就是嘛,聶懷桑聽了這話,才望向藍忘機,仍舊一副軟軟糯糯的模樣,心下卻已緩過來些勁兒來,帶著分得意:“我不明白含光君為何要這麽說,但是含光君你……該是受了魏無羨那賊人的蒙騙吧?就像你也並未瞧見我大哥的頭顱藏在三哥的藏寶室裏,卻認定了它便在三哥的藏寶室裏。”

藍忘機不敢置信地看著聶懷桑:“那話是你親口所說,你怎麽如今又反口?”

是了,你方才已經明確說了這是聶懷桑親口告訴你的,沒經過什麽人的轉述,我們也都聽得清楚呢。江澄在心中冷笑:你還聽不出來嗎?人家不但反口,還指責你說謊呢,客客氣氣地指責你說謊,指責你栽贓陷害於他。

江澄看了眼金光瑤,這人拿自己的下等馬去賽聶懷桑這匹上等馬卻是幾個意思?

不過既然金光瑤都不著急,他也沒什麽好著急的,他還樂得看呢——

好一出狗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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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幾個月前,玄門百家對藍忘機的評價還是“澤世明珠,景行含光”,那麽如今在聽說了他在血洗不夜天那夜的光榮事跡,又親眼目睹了他如何用捧一踩一的方式把十幾年前的大魔頭魏無羨和如今的大魔頭魏無羨區分開順便把自己擇出來之後,藍忘機在百家眼中的形象便只剩下了兩種可能——一個無可救藥的睜眼瞎,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也就是看在藍曦臣和藍家的份兒上,秉承著不給魔頭送去一個隊友的原則,百家才任他裝睜眼瞎罷了。

而現在,這樣一個人跳出來,做了揭露吃人堡秘密的那個。

斷案審判看似是只講證據的一件事,卻其實仍是由雙方的相對強弱決定輸贏的一場賽跑,指控者越不可信,便襯得被指控者越無辜。藍忘機放平常也約等於個啞巴,更何況現在呢。

聶懷桑立刻意識到了這帶給他的優勢,並幾乎是緊緊地將藍忘機抓在了手中。

“含光君,若我未記錯,射日之征中,你就數次因魏無羨挖人祖墳、擾死人安寧之事勸阻於他,甚至因此與他發生爭執吧?”

“是,”藍忘機本能地便實話實說,這件事是許多人都知道的。

“那若你所說是真,我聶懷桑、我清河聶氏挖人祖墳、擾死人安寧,你怎麽便不但不勸阻,還答應替我保密,為我遮掩了?”

“我,”再回想起當時的自己,藍忘機也有諸多不解,可有些事,和那人在一起時,那人先給這事定了調子覺得沒什麽大不了,他便也不知怎地就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了,而那人那時對於兇刀作祟的行徑只“大爺”二字評價,一派輕松,他便也只覺得那兇刀不是為害,只是脾氣有些臭,要人貢著,如今想想,他也不禁疑惑,當時的自己是怎麽了。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得說:“你當時說你們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便可以肆意妄為?含光君還真是體諒我,”聶懷桑的聲音是帶著點驚恐的受寵若驚:“可你若真體諒我,好歹將事情說得嚴重些啊。我聶家覺得融掉佩刀是不敬先祖,便去找旁人的屍首去當那兇刀的貢祭,甚至差點害了小金宗主的性命也不知悔改只想著補墻,這……這像話嗎?”

他這般說著,語調是極委屈的,一張苦瓜臉給這曾經由他親自出口的故事平白添了幾分荒唐。

而另一個突然插入的聲音更是直接就著這荒唐葷素不忌了起來:“都這麽不像話了,含光君還這麽幫聶宗主兜著。莫非含光君對聶宗主也情根深種?”

“哎哎哎,別別別!廖宗主這是折煞我,折煞我啊!”聶懷桑怕極了似的一個勁兒擺手,甚至求救似的看向藍啟仁:“藍老先生,藍老先生,進學時您沒收了我那麽多春宮圖,您可得為我作證,我喜歡的可是女人啊。”

聽了這話,藍啟仁面色陰沈,藍忘機則漲紅了臉。

“我……我沒有!我沒有對你——”

可藍忘機再向周圍望去,卻見百家此時看著他的目光已再不覆往日那般。往日他們看他,似皆看不到他身為人的那面,只將他當做一輪可以遠觀的月亮,敬是敬,卻從不親近,可如今他們看他,卻似他已沒了藍家的抹額,甚至沒了身上的衣衫,他如今在他們眼中,似已只剩下身為人的那面,性的那面——一點尊嚴都無,一個斷袖。也許正如藍曦臣所說:魏無羨會帶給他的,他並不真的想要。

此時的藍忘機突然便惶恐地想起,方才那邪魔說他不念他們“一日夫妻百日恩”,這些人……是不是都聽到了?

這世上有兩件事最能吸引人的目光——道德標桿的倒塌、一個女子的失貞。

如今這兩件事,似乎都發生在了藍忘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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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地,看著這愈發難堪的場面,蘇涉沒感到一分痛快,反倒想起了自己在亂葬崗上被藍家人圍攏著鄙夷的時候,有些不爽利,別過臉去,卻瞧見金淩正望著他。

“廖宗主,又何必妄自揣測呢?”

金光瑤突然出口的話語換來了溫若寒的一記眼刀。

真沒心軟,師父,他不禁在心中暗嘆了一句:只是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阿娘。

被惱怒的客人拽著頭發丟到大街上,衣不蔽體,任路人鄙夷褻玩,以目光淩遲。藍忘機如今便是這模樣——一個娼妓。有些尊嚴,一旦掉了,便再也討不回來了。

用這種事情羞辱一個人,還真是他們聶家的一脈相承。

藍曦臣似是察覺到了他想起了什麽,不著痕跡地將兩人的袖子碰在一處,未受傷、未染惡詛的那只手碰上來,溫度順著那微妙的接觸傳到他沾了秋涼的手背,是一絲似有若無的暖意。

“懷桑你也是,”藍曦臣看著聶懷桑,眼中帶著些溫和的責怪:“幹什麽就兀自驚慌起來,這兒也沒人說你是斷袖吧?”

“曦臣哥,”聶懷桑這一聲“曦臣哥”裏帶著濃濃的撒嬌的味道,讓藍曦臣和金光瑤皆聽得一陣惡寒,可他下一句卻是純純的使壞:“我自知自己這樣子是不夠含光君垂憐的,含光君自始至終上心的不也只一個夷陵老祖,或者至多再加上那個……冒牌的邪魔嗎?”

聶懷桑說冒牌的邪魔,似是只為了遷就藍忘機的自欺欺人,或者該說是藍曦臣教導藍忘機的自欺欺人。

聶懷桑這般說,給百家傳達的意思卻是再明確不過:藍忘機為他遮掩,那是荒唐,可他為那一人遮掩,卻已是諸位這幾月來已見怪不怪的事了。

聶懷桑的聲音仍舊是軟糯糯的,卻其實已經帶了些鋒刃,他問藍忘機:

“含光君,說到底,那日行路嶺中,也只你和魏無羨二人看到了那些吃人堡裏貢的是什麽。你又何必拿這種毫無實證的事攀扯於我,何不坦誠些告訴諸位,那行路嶺中的吃人堡……到底是不是夷陵老祖的養魂之所。”

04

“哦,懷桑,你這思路卻是有趣?”金光瑤看著聶懷桑:“說說看。”

聶懷桑顯然在拖時間,金光瑤樂得他拖,等著他拖,他知曉聶懷桑該清楚他這般死不認賬的手段對付講理的玄門百家有用,對付不講理的溫若寒卻是一分用處都沒有,所以他的拖延必是為了動作。

“三哥,你忘了,魏無羨已死,這真正在亂葬崗上圍剿百家的人,那陷害三哥你的幕後主使不還沒找到嗎?”聶懷桑的語氣帶了點討好:“含光君為何會輕輕放過這個吃人堡,最大的可能怕便是……”

“便是那吃人堡就是為了覆活魏無羨而造的,含光君也有參與,所以他不敢說,對嗎?”金光瑤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似真對這說法感了興趣。

藍忘機聽了這話,被驚大了眼睛,可還沒等他出口說什麽。溫若寒便先不耐煩了。

“聒噪!”

聽到溫若寒這一聲,百家一下戰栗。

金光瑤頓時做出一副碰了一鼻子灰的表情,假模假樣地往藍曦臣身後躲去,藍曦臣便也裝作陡然警惕卻實則頗為享受地往他身前一挪。

若按往日的性子,溫若寒哪裏還會容聶懷桑在這裏狡辯,直接掀了他的行路嶺,去裏頭挨個扒墳便是。可他這小徒兒偏在事先便好一通勸解,說:師父,既要重回玄門,便……恕徒兒直言,溫家的家風確實有問題,對外一味以武力強壓,不屑以理服人,這麽搞,一些本是溫家有理的事都變成溫家沒理了。

以理服人,溫若寒想起這四個字便不禁冷哼一聲,可當年如果他讓旭兒一紙訴狀把藍家那只發情的公狐貍給告了去百家公審,他的兒子便也不會丟了。

於是,這一回的溫若寒還真準備以理服人,他看向金光瑤,眉宇間故作出幾分不耐之意,問道:

“那幕後之人是誰,你們大可換個地方說。占了我岐山溫氏的地方,廢話說了這麽一大通,這吃人堡卻與我家旭兒頭顱的去向有什麽關系?”

“溫宗主有所不知,”金光瑤笑著接過話頭:“射日之征時,瑤曾在聶家營下效力,未被提拔前,經常負責一些戰後的收尾工作,那時,我便註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聶家修士對戰死的溫家修士的屍首並非盡數付之一炬,而是……將他們收斂,運回了清河去。這些被運回清河的溫家人皆有一個特點,他們生前均是低階修士,也就是在戰爭中被征的、未行過安魂禮的人。”

未行過安魂禮的溫家修士的屍首,他這般說,百家不禁想起了藍忘機方才的那番說辭,是了,未行安魂禮又是橫死便是有屍變的可能,而由於是新死的屍首,運到清河時多半還未完全屍變。

話到此處,他們皆想起了一個問題:鄙夷藍忘機是一回事,可藍忘機的嘴這般笨,讓他現編出這一大通,他編得出來嗎?這事難道真是聶家——

“可這其中卻有一個例外,”金光瑤的話語將百家喚了回來。同樣的話,金光瑤雖已與溫若寒說過一遍,但再次將這話吐出口時,他還是帶了幾分戰戰兢兢:“溫公子死時似是執念甚深,生生沖破了安魂禮,魂魄並未安歇,可赤峰尊當時也並未將其魂魄打散,反倒是以鎮顱釘將其固在了頭顱中,封入匣中運了回去。這是瑤親眼所見。”

他親眼所見的自然不只是這些,他還親眼看著溫旭的頭顱被封入堡中。他第一次告訴溫若寒時故意隱去了這一節,如今也是這般,可溫若寒又怎會不知?他這般說,也不過是給他們師徒二人留一個體面。我從未徹底地忠心於你,也曾眼睜睜看著你的兒子被埋入吃人堡內折磨,卻沒想過跟你說。

“這許多年查辦買屍鏈之事,瑤也曾聽說過有出手闊綽的神秘買家也是要這般新死的即將屍變的屍首,當時便覺得相似,卻也未做過多聯想。可幾月前,聽說清河境內這些吃人堡的存在,便不禁將事情串了起來。”

聽了這話,百家不禁心中大駭,生出了自危之感:金光瑤這是說,他懷疑溫若寒的寶貝兒子是被聶家人填進了吃人堡裏。

“可是三哥……”聶懷桑怯生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吃人堡不是聶家的呀,我是真的冤枉。”

“是嗎?”溫若寒居高臨下地看著聶懷桑,一抹鬼魅的笑遂閃過金光瑤的嘴角。

只見溫若寒對炎陽殿後一人招了招手。那個並未穿著炎陽烈焰袍的人走過人群,到了溫若寒面前,將一個字條交到了溫若寒手中。

“行路嶺,移兇刀,”溫若寒一字一句地讀出那字條上的內容,繼而問他:“那在你與藍忘機狡辯之時,卻又是誰用傳信符將這樣的話傳回了不凈世去?”

05

懷桑啊懷桑,金光瑤看著聶懷桑一瞬煞白的臉:老子當年在不夜天要與二哥傳個信,可都是假借寫給阿愫之名,編上數層碼,將那情報偽裝成給她的情書才敢傳出去的。

你是忘了各家的結界都還會有攔截傳信符的功能?

還是我拿我的下等馬賽你的上等馬,讓你忘了你對付的是我,便做了驕兵?

Tbc.

寫在後面:

藍大:你們但凡罵他點兒別的,我們也不管了,為什麽非拿斷袖說事?躺著也中槍。我也是斷袖。

金淩:我也是……

蘇涉:我也是……但是我不承認。

江澄:老子直的,你們隨便罵!等等,剛剛誰承認自己是斷袖?

金光瑤:老子也是直的。

藍大:不,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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