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1)

關燈
01

半個時辰前,藍思追吃驚地瞧著他上方抖動的瓦片。兩個身影從他頭頂的屋檐處縱身躍下。

含光君,魏前輩。

不知怎地,從知曉了溫寧叔叔自起屍起便連思想都不由自主、知曉了鬼修們為了修習都做了什麽後,這兩個名字含在嘴裏便再念不出,只餘滿口苦意。

只要含光君和魏前輩在身邊,就會……很安心。當時他也曾這般天真地說,恍然不知這兩人給他的安心背後卻是多少人的血淚?

可魏無羨和藍忘機又怎會真的在意一個孩子的喜悲呢?他們藏身於這座藍思追守衛的望樓上闖進了這場清談會,如今又從其上一躍而下,穿過人群,向炎陽殿走去,向他們想要推翻的人走去。

對那個自心意相通後便似乎不再重要的孩子,他們既不知道,方才他們與他只一瓦之隔,也不知道:如今他們與他已踏在了不同的路上,從此立場對立。

藍思追和袁守拙對視一眼,同時運起靈力,足尖輕點窗臺,躍上了屋頂,負手而立,繼續轉向各自的方向守衛。

放眼一望,其餘幾座望樓上的四明派弟子也紛紛效仿他們這般。

望樓本已是制高點,忘羨二人卻又爬到了望樓的屋頂上,還仗著修為未讓他們察覺半分,這是隱患,今日之事甚大,絕不能再放進半只這樣的漏網之魚。

若能禦劍便可真正地將一切盡收眼底把控全局,其餘四明派的修士做不到,可我也……做不到嗎?

<<<<

玄門的各大世家都有一條不成文的禮節,不得在旁人的仙府內禦劍——試想若是客人都從天上來,不走正門隨便選座院子便跳進去,這又像什麽樣——可這麽多世家中,也只有岐山溫氏將這眾家自動遵守的禮儀變成了強制執行的規矩。他們家除開結界,還另有一道深植地下的法陣,使得沒有溫氏血統亦沒有溫氏令牌的人,想在此處禦劍,也是不能。

當初魏無羨之所以能禦屍血洗不夜天,讓三千修士一夜之間死傷大半,便是因為修士們在這裏失去了對付兇屍最大的優勢——制空。而與此相對地,從溫氏祖墳和溫氏覆滅後便被充作亂墳崗的箭括嶺喚起的上萬具兇屍卻都是對溫氏鎮兇法陣全然免疫的溫家人。

那一夜,一邊是被困在地上的修士,一邊是行動自如被催至狂化的兇屍,情形簡直不能更糟。勉力掙紮至法陣邊緣的修士已是少數,掙紮至邊緣了,卻也逃不得,還需加入結陣的隊伍竭力將兇屍困在岐山。

那晚,不夜天中有上萬具屍首,這數量還隨著百家一方的死傷不斷增加。這些人若未被起屍,本可蒙幼時所受的安魂禮做個安安靜靜的死人,可他們偏偏因詭道這個變數和陰虎符這般的大殺器而紛紛又睜開了只餘一片森白的眼睛。他們生前便是修士,死後更是兇悍異常,若哪怕讓其中一具逃脫,都是無法控制的大患。畢竟離此地最近的村鎮就在不過三裏之外,平民百姓對上他們便是待宰的豬羊和……待喚醒的夥伴,這是場肉眼可見即將決堤的大疫。

不夜天誓師大會的參與者皆是玄門出身,這時候誰若逃了,之後便是真的沒臉見人。

<<<<

若能禦劍便可真正地將一切盡收眼底把控全局,其餘四明派的修士做不到,可我也……做不到嗎?

這樣的想法從藍思追眼底偷偷溜過,但那顯然是個他絕不會去冒險嘗試的瘋狂念頭。他已經足夠大了,知道火焰雖漂亮卻不能伸手去抓,特別是當那傷著的可能不只是你一人的手。

可藍思追不知道的是:今日的不夜天城,不只有他一個溫家人。遠遠不止。

首先,廣場下方的地底,便有只兇屍穩坐在炎陽殿地宮的靈池邊,憑借著似是為了補全味覺嗅覺盡數失卻的缺憾而甚至敏感過生前的耳力,透過地宮的通氣孔聽著上面的那出大戲。

他一雙散開的瞳仁望著從羲和之眼中升騰起的帶著靈力的霧氣,聽著十尺之上,數千只腳或靜立,或不安地挪動,還有一些正在地宮的其他各處,箭括嶺的其他地方有條不紊地聚集。

十尺,百家大概會覺得難以置信,他們離他們做夢都想要打開的炎陽殿地宮只十尺之距。

射日之征後,不少人試圖打開它,公開地,偷偷地。狂妄之徒!

他們本該連地宮究竟在何處都無從知曉,可誰讓他溫若寒收了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徒弟。

溫若寒想起此事便不禁獰笑。

那日那臭小子回來,倒會給自己找理由。

“師父,徒兒雖告知了他們地點,卻也將強開此處的種種危險都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他們,聽到那些,他們哪裏還敢貿然將此地打開,徒兒這也是為了保您老人家的身後安平啊。”

身後安平?聽到此,溫若寒便不禁冷笑一聲:你那時帶你那寶貝得不得了的赤峰尊跑路都來不及,哪裏能知道我埋在此處?如今卻說是為了我的身後安平,滑天下之大稽!

藍曦臣見此,上前一步,將金光瑤微掩在身後,代他向溫若寒解釋:“溫宗主,當時阿瑤若是不說,便會落下獨吞溫氏寶庫的嫌疑,單只他那父親便不會放過他,他這般……也是不得已。可在百家欲強開寶庫時,也是阿瑤讓百家打消了這念頭,免了溫氏這一難。”

自然不只是為了溫若寒身後安平,金光瑤是個實際的人,對他好的,他能保則保,卻絕不會豁出性命去保。但溫家地宮若是強開,代價確實太大,其機關與岐山龍脈相連,從任何一處強行炸開都會讓整個岐山頃刻崩毀,山崩崩掉的可不只是一座山,百家打著反抗溫氏暴行的名義打響了這場射日之征,若在暴行結束後,為了哄搶地宮中的溫氏秘籍、財寶靈器而累得周邊村鎮被埋,百姓流離失所,那可真是個最荒謬又諷刺的結尾。

可其實即使如此,這些年還是有不少人試圖打開這個地方,偷偷地。

被陰虎符喚醒的頭一兩年,已成兇屍之身的溫若寒並未那般快地便想起他的族人。是血的味道,把他吸引到了地宮的出口——有人在行血祭,用他們從溫氏圈禁地裏搞來的溫家人行血祭,想要騙開這地宮的門。

處理掉那幾個臟他家大門的雜碎後,兇屍一歪腦袋,從那用於血祭的死人堆裏,撿出了一個孩子。他們大約覺得長相越相近便該是親緣越近吧,選的這幾個都與他在相貌上有幾分相似,最像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與他相像,面孔又尚帶著幾分孩童的稚氣,自然便意味著——與旭兒小時候如出一轍。

他在血泊裏蹲下身,撿起了那孩子的頭顱。

那時,那個周身的靈脈裏只剩怨氣仍在流淌的兇屍突然就更多了一分神智,知道了:除了去找他那徒弟一點麻煩,總還該再幹些什麽,打發這無聊透頂的日子。

這九州之內,還餘三十三處溫氏族人的圈禁地。除了那心裏有鬼的張懷生,早已沒人留意那些地方。在百家自顧不暇的一個多月裏,這三十三處已有三十二處人去樓空,只餘這幾年裏暗中潛伏入守衛中的暗軍還在按時地傳回一切安平的信號。而今日……那會稽張氏境內的圈禁地也將被顛覆。

顧思明望著炎陽殿後一路朝上的崎嶇山路,不夜天城坐落的箭括嶺後,是從中間分開的兩道山脈,人字形分開的連綿峰巒之間夾著一道深谷,從圈禁地轉移出的溫氏族人都已潛入其中,還有無數暗軍埋伏在山中。而藍慎德那兒該是已經得手了……畢竟被這場清談會引出的,不只是管轄最後一處圈禁地的會稽張氏,還有如今負責看守薛洋的潁川廖氏和清河聶氏。

<<<<

“若是如此,那此事關系重大,”知曉了藍慎德曾假冒自己之後,蘇涉便立刻意識到了這會帶來的後果,陰沈著臉看向這人:“這件事宗主必須知曉,若薛洋在義城將你錯認成了我,以為是我趁他瀕死奪了他的陰虎符,他如今該是對斂芳尊產生了點誤會,那小子記仇得很,還賊,若不解釋清楚,之後怕是有得受。”

那時顧思明也在,藍慎德走後,他仍循著這段日子養成的習慣,流連在蘇涉床邊:“你對薛洋似是防範很深,那時在夢裏,你察覺到我的存在,第一個喊出的也是他的名字。”

“對不值得信任的家夥提起警惕不是正常的嗎?”蘇涉挑起眉便拿話噎他,指桑罵槐,過了嘴癮後才對他道:“他這幾年因為曉星塵的死瘋得很,就算在那之前,宗主派我查買屍案時,也專門囑咐不要被他察覺。我們……早便不在一條路上了。”

聶氏買屍一案其實通過薛洋的手來辦更合適,畢竟他本來就和那些制屍販子有接觸,可金光瑤從薛洋嘴裏套出了最初的那點信息後,便全權將這事交給了蘇涉來辦,直到聶明均自絕逼得他們不得不兵行險著時,薛洋才知道了這些年他們針對地下買屍鏈的查訪。最初將聶明玦活活氣死的興奮過後,他自然會覺得自己被擺了一道。

聽了蘇涉所言,顧思明自然理解,是了,薛洋是鬼修,可金光瑤掌握權力後的一系列舉動——關停煉屍場、打擊小楊家、搜集清河聶氏的罪證——在事實上都擠壓了身為鬼修的薛洋本就不多的生存空間。雖然那之後,金光瑤因鎮壓聶明玦的需要,在發現了義城已經成為鬼城後,依然容忍了它繼續存在。

但他的容忍在客觀上顯然是有時限的,這片本來因血洗不夜天的陰影和……誘惑而逐漸被混亂黑暗籠罩的九州大地正在被他一步步漂白。

這顯然是金光瑤的又一步棋。

顧思明曾不只一次在金光瑤為推廣瞭望臺而開辦的清談會上聽到過以上古門派與家族之爭喻如今靈修與鬼修之爭的言論,九州之內還有太多片不被玄門百家所庇佑籠罩的土地,太多他們目不能及的地方。

那些邊緣貧瘠之地的百姓亦有生存的權力,這是金光瑤為他們備好了的義字當頭。如果不顧他們的死活,他們可能便會變成鬼修的獵物,成為鬼修手下的無數個鬼將軍,這是金光瑤實際給予他們的提醒。

金光瑤將詭道高高豎起,做那個必須被打倒、被除根的妖魔,才讓一千二百座瞭望臺立了起來,給散修們賺來了個四明派。

可這客觀上造成的便是:總有一日,義城不會再是在輿圖上都失落的、陽光無法抵達的一角,而會成為純白背景下唯一的一枚黑點,那該是幾十年後,也許聶明玦已經怨氣散盡,到那時,金光瑤便不會容忍義城這個可能會被旁人拿住的汙點繼續存在了。

這自不是私人恩怨,但做了有違對方利益的事,便要留個心眼,這是常識。

也許真正的疑問不該是蘇涉為何對薛洋防範甚深,而是——

“那斂芳尊最初登位時,為何不幹脆將薛洋斬草除根?”為了留一張底牌嗎?後面的確用到了。

可蘇涉這時,卻選擇以一問抵一問——

“宗主不也留下了思思夫人嗎?”

蘇涉這一句便讓顧思明無話可說。人並非總是理性,哪怕是最冷情的人。就像他若全然理性,便不會在這人的功用已經結束後,還同他……玩火,一句一句地在外部向這人註入新的暗示。

可不管蘇涉對顧思明這最後一月的心思是否有所察覺,他如今都沒去多想顧思明眸中的苦意。

這幾年,他其實也不大願意去義城,除去非去不可的時候。這是件他該愧疚的事——薛洋是那個被留下的,自始至終都陷在泥潭裏。

他們自然可以說:這人在泥潭裏如魚得水,所以也只能一輩子都呆在那裏了。可是事實便是,所有曾經親近薛洋的人——他們這些人縱容他、發掘他——似乎都只是將他更深地推下去。薛洋呆在那泥潭裏,想讓他們都下來陪他,可是他們好不容易才擺脫了那一身泥,哪裏會願意?

宗主花了前半輩子去擺脫那泥潭,薛洋就像他舍在那裏面的斷尾,與身體分離,卻既不忍毀去,亦不願再返身。

對此,他比起兔死狐悲,更多地卻是慶幸,慶幸自己還足以被帶進光明裏,並因此而未被遺棄。

他們丟下薛洋時,薛洋比遇到他們前更孤獨,也許就是因為這孤獨才讓他死握著那顆根本是他騙來的糖,漸趨瘋狂。

而當他們再找到他時,曾經的關系已經只剩下殘骸了,想拉他一把,卻已經不是能拉他一把的那個人。畢竟,沒人能離開又回來,裝作那遺棄從沒發生過。

他們成了今天這樣,四散各方,確實不需多餘的外力來挑撥,便能揣測對方——以最壞的惡意。

……

“既是如此,恐怕一句解釋是遠遠不夠的,”藍慎德帶去這消息後,金光瑤意味不明地笑了。

而十幾日後,面對廖明殊作為利益交換而交出的鎖靈囊,顧思明一陣頭痛。

“憫善早料到會有這一遭了吧?”他揉著熬紅了的眼睛苦笑。

“薛洋愛吃糖,宗主每次都是拿糖哄,他現在嘗不到味道,自然是得給點兒別的甜頭,”蘇涉的眼睛裏明明白白地寫著諷刺:“能者多勞,比起以前做的事,這起碼不傷天害理,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嗎?修武顧氏就該治病醫……鬼?”

廖明殊接觸薛洋時,遞給他的是一只鎖靈囊,裏面裝的自然不是曉星塵,而是阿箐已經被修補完整、精力充沛到可以對著也變成了鬼的薛洋揮竹竿的魂魄——一個甜頭,一個指望。

而今日,站在一堆廖家人的屍首裏的藍慎德走近了那只籠子,對著裏面的薛洋笑了笑,出口的話依舊賤兮兮的:“呦,小朋友,你也許不記得我了,但在義城我還抱過你呢。”

“小偷!”兇屍嘶嘶地吐著蛇信,丫的,怎麽就把他當成了蘇憫善,這倆人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討厭。之後他嫌惡的目光裏突然又混進了嘲笑,又加了句:“連贓物都看管不好的笨蛋小偷。”

藍慎德的嘴角抽搐了一瞬,訕訕地望向旁邊。

“咦,”這回他的語氣裏是摻進了絲真實的驚訝:“這廖一豐是搞什麽?怎麽還在籠子裏養了個老和尚?”

02

陰虎符。

這三個字一出,聶懷桑不禁將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金光瑤這是明明白白地告訴百家誰手上握著陰虎符,誰便是那場亂葬崗圍剿的真正策劃者。可偏偏如今薛洋已修覆了的陰虎符便在我身上。

他大概已經發現了薛洋屍首被盜一事了,猜到我修覆了陰虎符。他是要逼得我不敢用它。

可聶懷桑如今不能丟掉陰虎符,這是他對上溫若寒唯一的安全保證,他也不能處理掉薛洋,薛洋已經明確地告訴他了,那修覆的半片是殘次品,這般的殘次品經不起猛烈催動。

“這東西啊,上癮,用了第一回 ,你便會想用第二回,你便會不得不用第二回。我只是做了點手腳而已,聶宗主,你總得讓我有點保證吧?”薛洋不是不會說話,他只是不願與他們說,如今他願意說了,他的聲音便像只削去皮後放得發黃的蘋果,一口下去滿嘴不新鮮的甜:“我得確保,當你想用第二回時,你只能來找我。”

事到如今,他不能丟掉它,不敢丟掉它,不舍丟掉它,卻又不敢用它。

<<<<

陰虎符。

這三個字一出,玄門百家皆是一驚,他們如今便站在不夜天的廢墟之上。對於血洗不夜天的幸存者來說,當年發生的一切仍歷歷在目,那是他們這輩子都擺脫不了的夢魘。而更多的未經歷過這些的小輩們也都第一次對此有了實感,不夜天城外便是那名為墓穴實則是萬人坑的百家墓,以那樣毫無尊嚴的方式死去,被剝去光鮮衣衫,被迫意識到自身也只是盛滿血肉的麻袋,“顱骨被捏碎”、“腸子流了一地,他還睜著眼看著”、“支離破碎”、“與牲畜毫無分別”……那些出現在長輩口中的話語讓他們無從準備。

他們在義城和亂葬崗上短暫地感受到了陰虎符的威力,可那時他們有夷陵老祖在側,有驚無險。

可十五年前,血洗不夜天時,夷陵老祖與陰虎符是確地地站在一邊的,這是就連魏無羨自己都沒有否認的。

“只是失控”,歐陽子真想起那說辭。

那回郭瑛揮起鞭子幾乎是專沖著他臉上甩,最初是為了斂芳尊的事,後來卻是又牽扯到了其他。

“好啊你歐陽子真!你好得很,聽說那魏無羨評價你長大一定是個情種。”

如何保證一個小姑娘不會站在自己的小情郎一邊?自然是先去她那兒告她那小情郎的黑狀。在郭瑛去見歐陽子真前,金淩便專將這郭家小姐拉到一邊去將義城發生的事全告訴了她,在郭桓一萬分支持的目光下。

“情種?說得還真好聽,‘觀察細致而且著落點獨特’?”郭瑛吊起兩邊的眉毛:“呵,不就是說你只需一眼就能把美人的臉印你腦子裏嗎?我說同樣走在街上,為什麽我每次都只註意到吃的,你卻能記得過路的人都長什麽樣!”

公允地說,金淩沒有撒謊,他是用事實說話,羅列加……對比。

對於阿箐姑娘,金淩的評價是:白瞳。女的。很矮很瘦。長得還行。拿著一根竹竿。

藍思追細心些,如一個經常夜獵的人般撿取了幾乎所有有用信息:這女孩子大概到我胸口,衣衫襤褸,並且不太整潔,像是街頭流浪乞兒的打扮。那根竹竿,似乎是一根盲杖,可能白瞳並非死後才形成的,而是她生前就是一名眼盲之人。

“但歐陽兄的描繪才是真正的精彩紛呈,”金淩這般挑著眉道:“他是這麽說的……”

這位女孩子可能只有十五六歲,瓜子臉,很是清秀,清秀之中還有一股活力,用一根木簪別著長頭發。雖然瘦小,但體態纖細。雖然並不整潔,但也不算骯臟,不討人厭【1】。

“呸,魏無羨自詡風流,你估計還覺得那風流是好事?”郭瑛甩開臉上的頭發,收起鞭子叉著腰,對著不敢還手只得躲到了柱子後的歐陽子真:“他也就是沒活到金光善的年紀。活到了那個年紀,別人就只會覺得他油!”

“幸好他也絕活不到那歲數,去禍害那麽多女孩兒,”郭瑛憤憤地又添了一句:“一句失控就打發了三千條人命。也就是叔叔伯伯們現在都顧不上。你見過誰家會留著一只嘗過了人肉的狗【2】?有了第一回 就會有第二回,這種就慣不得!”

失控第一回 ,憑著將功贖罪混過去了,甚至成了英雄,第二回,你猜他那根關於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的神經是會愈發的緊繃還是松弛呢?

這時候想起郭瑛的話,歐陽子真幾乎是驚悚的,因為如果說之前的魏無羨讓他完全聯想不到十幾年前血洗不夜天的夷陵老祖,那麽如今的魏無羨看起來就有點……如今的魏無羨被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瞳子漸趨墨黑。一時間,他竟有些慶幸瑛子今天沒跟來,若是在這裏出了事,她那三腳貓的功夫其實也就能欺負下不會還手的他。

而他想了想,之前他們見到的魏無羨和如今他們見到的魏無羨相比,區別卻僅僅在於之前藍忘機全程保駕護航讓他順風順水,如今藍忘機卻是泥菩薩過河自己都被懟得啞口無言。之前在義城,在他們這些小輩面前自不必說,他們因恐懼而圍攏著他、崇拜著他,面對那惡賊薛洋時,薛洋因有求於他且同為鬼修也一口一個前輩地叫,而在亂葬崗,藍忘機更是誰打斷魏無羨他便禁誰的言。

“就慣不得。”郭瑛的聲音猛地又飄回來。

慣不得,否則一旦開始不稱意,便會陷入瘋狂。

歐陽子真這般想著,不禁握緊了劍柄,向父親身邊靠近了一分。

<<<<

陰虎符。

這三個字一出,魏無羨不禁冷笑一聲,聲音不自禁地混入幾分尖利:

“滑天下之大稽!陰虎符不是就在你手裏嗎?”

他這般說著,目光從金光瑤轉向蘇涉:

“就是你在義城中偷襲我和藍湛,想要搶我身上赤峰尊的屍首不成,最後啟動傳送符帶走了薛洋的屍體,拿走了他身上的陰虎符,這件事不只一人看到。”

他望向藍忘機,望向他在義城救了的那群小輩,金淩卻笑了聲,沒說話。

藍景儀輕咳了一聲,發了聲:“魏前輩,義城是有人偷襲你不錯,可那裏妖霧彌漫,我們中,可沒一人看到了那人長什麽樣。”

他將重音放在了最後四個字上,連眼見為實都沒有,哪裏就能這般認定?

“再說,您當時不也把他錯認成了含光君嗎?怎地如今又認定他是蘇宗主?”藍景儀一擰眉,話語裏已帶了幾分不客氣:“這事怕是連你自己都沒真的眼見為實吧?你若看見了,當時在金麟臺清談會上為何不指認,在亂葬崗上又為何不指認?”

魏無羨被他這般一堵,瞬時臉上劃過一絲陰影,爭辯道:“可那人極熟悉藍湛的身法,必定是藍家出身!”

這回金淩沒再扯著他胳膊,反輕輕推了他一把,蘇衍便立時冷笑一聲:

“藍家出身?這話說得好沒道理,難道這世上藍家出身的只我叔父一人?藍家人豈不各個都是藍家出身,姑蘇藍氏之外,也有不少藍家出身的人。”

江澄算是看明白了,這分工倒是明確,大人們負責講理,孩子們負責懟人,直懟到你臉紅脖子粗,你要是敢和群孩子動起手來,那大人們便有理由下場了。

這場“公審”裏,作為控訴者的魏無羨越瘋狂,兩相對比,金光瑤就越無辜。

可魏無羨絕不是肯吃虧的性子,再這般下去……金光瑤是要做什麽,他分明不需用這種拙劣的手段!在這樣一個地方,刺激這麽個人,你們是瘋了嗎?江澄這般想著,不禁擡首怒視立於長階之上的曦瑤二人,卻見他們神色平靜似一切仍在掌握之中。這事不對勁,他突然便意識到。

“魏無羨,你有病沒病?抓著這點不放,忽視大局!”意識到自己可能被隱瞞了什麽關鍵之處,江澄立時便開了口:“除非金光瑤是個瘋子,否則他在亂葬崗上圍剿百家對他自己半點好處都沒有,你又怎麽還要絞在這一點上?這幕後之人是金光瑤的仇家不錯,我知道金光瑤的死活不關你的事,現在看來你甚至巴不得他死。但是這人為了陷害金光瑤把百家子弟抓到亂葬崗上,置眾家安危於不顧,這中間便有阿淩,阿淩的安危在你看來算什麽?”

“藍家出身的有千千萬,可他們中間只有你叔父一人是金光瑤的狗!”

合著我說這麽一大堆你一句也沒聽進去,江澄嘴角一陣抽搐。

江澄沒有立時反應過來這一句的嚴重性,因為他私下裏也這麽想——蘇涉是金光瑤的惡犬。不少人都這麽想,私下裏甚至也會這麽說,但敢當著金光瑤和蘇涉的面說出這話的,魏無羨還是第一人。

金淩一把抓住想要沖上去的蘇衍,卻是吹了聲口哨,仙子應聲而動,從隊伍後沖過來便蹲下來一陣狂吠,嚇得魏無羨掉了色。

江澄擋住了藍忘機打向仙子的靈力,冷聲道:“含光君,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他這話說得讓蘇涉一噎,你這意思不就還是我是狗,只不過我主子裏頭有你外甥,所以我是狗也不能明說嗎?

江晚吟,我招你惹你了?!!

“我讓它咬人了嗎?我就讓它汪汪叫兩聲而已,”金淩顯然瞧見了蘇涉的臉色,橫了自家舅舅一眼:“我就是瞧著某些人眼神不太好,人和畜生都分不出,隨便亂說話。含光君,你好歹也是藍氏出身,你的人這般滿口汙言穢語,你也不管管嗎?還是說,你根本管不住?”

他一邊看著確實管不住的藍忘機吃癟,一邊揉了把立馬又慫回了他腳邊的仙子。雖然憫善和仙子他都喜歡,但是,他們倆顯然不能相提並論。

“所以呢?魏公子,你不妨便一次性說完,”這話是從金光瑤口中冒出來的,他安撫地望了蘇涉一眼,轉向魏無羨,將百家拉出了這場仿佛一瞬間被魏無羨用一句話拉入市井鬧劇的審判:“你說我金某人握有陰虎符,證據是憫善在義城搶了它。可你又說在義城搶了陰虎符的是憫善,證據是他是我的人。看來是我孤陋寡聞了,不知從何時起兩件都沒實證的事,合在一起,就能互為證據證明彼此了?”

“薛洋曾是你的人,這是眾人皆知的。赤峰尊死於誰的設計,這點如今也是人盡皆知,有赤峰尊頭顱內的回憶為證!”方才一味陷於口舌之爭的魏無羨,如今被仙子一嚇,腦子空白了一瞬,反倒恢覆了幾分神智,他又是與他們在那裏絞什麽,這明明是顯而易見的事:“赤峰尊兇化後便去找你報仇,你當時便找到薛洋幫忙,之後更是將赤峰尊的一部分屍首鎮壓在義城,這說明你根本便知曉薛洋在義城的事,也知道薛洋有陰虎符之事,你察覺到我們到了義城,自然會派蘇涉去尋薛洋。你說我在義城所見不算證據,難道赤峰尊的記憶也不算證據嗎?”

終於……聶懷桑長籲出一口氣。

終於,他不知長階之上的兩人和長階下的幾人也在心下這般嘆著。

“我倒是很好奇,”藍曦臣望向藍忘機,笑容裏帶著絲莫名讓藍忘機不寒而栗的東西:“那段魏公子親眼所見的赤峰尊的記憶,到底是什麽樣?”

【1】我才開始以為歐陽子真被魏無羨評價為情種是因為他在義城為阿箐的遭遇哭得比較傷心,誰知道會去看的時候發現是因為這個,我就……這不是情種,這是風流種子吧。但只能說,十五六歲可能其他男孩兒比如金淩、藍思追都還在在意夜獵的得失,如何做男子漢什麽的,歐陽子真已經顯然很會註意女孩子相貌,有強烈的美醜概念了。不過也並不是這種啟蒙早,就一定會風流成性啦。起碼這裏子真是真的喜歡郭瑛丫頭的。

【2】我知道這話對狗不大友好,不只對待狗狗是如此,對所有動物好像都是這樣的,比如老虎什麽的也是,這是出於人類自我保護的本能,也不能說對錯,網上的說法是,因為不管是不是人先撩者賤,一旦吃過了一回人肉,就會發現人類很好捕食,就更容易捕殺人類。對應人就是你在殺第一個人的時候有很大的門檻,之後會各種做噩夢,但殺第二個人的時候就不會那麽在乎了,會變得越來越容易。這就是為什麽上一章裏金淩說藍忘機對同道出手也毫不猶豫的時候,其他人立刻對藍忘機投以鄙夷的目光,藍忘機本人也慘白了臉,魏無羨卻覺得這沒什麽大不了的。會這麽寫,主要是原著裏他回憶自己前世的時候(不是直接的回憶殺,而是像想起風邪盤或者其他什麽的時候,哎,誰讓我當時厲害呢之類的臭屁場合,並感覺不到他對殺死三千人這事有多大的悔悟),而且本身因為死了親人的憤怒而去報覆社會,這就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記得當時作者那一章的標題也很直白:陪葬吧!所有人。頂鍋蓋跑,並沒想對狗不友好。

03

藍曦臣問過藍忘機的,當藍忘機說“赤鋒尊的頭顱,的確就在金光瑤手中”時,藍曦臣問他:你親眼所見?藍忘機的回答卻是:他親眼所見。

說到底,過了這麽久,似乎竟只有藍曦臣從未親眼見過聶明玦的頭顱。

這讓藍忘機心裏升起一絲希望,藍曦臣見到了,便會知曉:藍忘機當時的堅信是對的。也許亂葬崗之事另有幕後黑手,而魏嬰被那人蒙蔽,但那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場狗咬狗,因為金光瑤本也不是好人。

“三哥……這……”聶懷桑還是一副軟軟糯糯誰都不想得罪的樣子,但他仍舊一擺手,他身後的門生得令走出來,將一直捧著的匣子打開,現出聶明玦的頭顱:“這件事,你總得給我清河聶氏一個交待吧。”

“懷桑,交待當然是要給的,”金光瑤和顏悅色地瞧著他,你演,我自然就和你對著演,咱們就看看誰先撕破臉上這層皮:“但你總得先讓三哥我瞧瞧,我怎麽就突然冒出來了條謀害大哥的罪狀了吧?”

金光瑤不論是言語還是神色,都沒有半點慌張,這讓本來對此還頗有些信心的聶懷桑不禁心下一慌。可如今這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於是,不夜天上空,聶明玦殘破的回憶以虛影的方式被再度呈現。

藍曦臣看著聶明玦的回憶裏被踢下金麟臺的金光瑤,看著姍姍來遲的自己擋在兩人中間,之後清心音再響起,已是摻入了亂魄抄,那樂曲在這座百家聚集的廣場上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