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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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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阿瑤,是不是該考慮把朔月還給我了?”

藍曦臣的話讓金光瑤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這讓藍曦臣甚是無奈,他們之間終究還是生了芥蒂。

若是把魏無羨那般嘴上沒閥的放到藍曦臣的位置,他定是已大喇喇地賭咒發誓:我既拿此劍護你,這輩子便絕不會以此劍傷你。

可藍曦臣不輕許諾言,他也知金光瑤不會輕信諾言,當年金光善對著孟詩情到濃處時也是山盟海誓,到最後通通拋去腦後不說,再記起孟詩這個人還要以“麻煩”二字毀貶之。所以,藍曦臣只跟金光瑤論實際:

“阿瑤,既然是去跟溫宗主談,這談判的雙方裏可斷不能再分出個第三方來,不是嗎?”

若是他們兩個掰了,便是兩個小頭咬他一個大頭,咬不下來了。

“二哥擔心什麽呢,這道理我會不懂嗎?”金光瑤輕笑一聲,他將纏於腰際的恨生出鞘存許,在它銀白的劍身上輕彈了下,伴著那清泠之音,朔月從懸於壁上的另一幅畫中聞喚飛出,沒有飛向藍曦臣而是飛入了金光瑤的手中。

是牽情纜,你餵了它你我的精血,還將恨生的一縷劍魄鑄了進去。

可這不是讓藍曦臣瞳孔陡然睜大的。

金光瑤此時仍坐在床尾,將朔月攬在懷中,身影微晃,笑意中生出絲絲縷縷的媚,像個奪了郎君佩劍不允他遠行的情人,嘴中冒出的威脅似紅茸,嚼爛了唾向檀郎,帶著纏綿之意:

“二哥,別讓我再看到你拿它指著我。哪日它若是敢往我身上捅,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我要它觸上我的那刻便成碎裂的,這不過分吧?”

金光瑤從不信諾言,他只信他的巧取豪奪。

“禮尚往來,這是我的承諾,”他說著將恨生整劍出鞘,手抹過劍身,如滑過情人的脊線,讓藍曦臣看清了——它同樣融了一縷朔月的劍魄在裏頭。

藍曦臣是個驕傲至極的人,這驕傲源自他天生的地位,也源自他自身的能力,他是個不折不扣的上位者。而上位者最無法忍受的便是折辱,所以每一樣交換,必得是公平的。

“它絕不會再指向你,”

藍曦臣勉力壓下眸中情瀾,從金光瑤手中接過朔月,心中卻又生出一分傷感。

可是,阿瑤,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一把一品靈器能任憑你這般擺弄,只可能是因為它願意,我也願意啊。

……

幾日後,輾轉至不夜天城下,金光瑤看著這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這裏曾是溫氏的巢穴,後又成了魏無羨的屠戮場,如今一派荒涼如鬼蜮般寂靜,也如鬼蜮般有無數魑魅魍魎藏於暗影。

他和藍曦臣對視一眼,一同踏入這狡猾得大開著的城門。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則首尾俱至。

面對溫若寒,面對之後的一切人,他們必須化作那名喚率然的雙頭蛇。

02

金光瑤的到來並非沒有在顧府留下半點印痕。

藍慎德欣賞夠了蘇涉失落的表情,便將金光瑤托他轉交的玉佩在蘇涉眼前晃了晃,又在他伸手抓時,猛地收了起來。

“不能越過我和他通信,這是規矩,畢竟……”藍慎德沖顧思明的方向示意了下,對蘇涉道:“這邊這位可不想讓你跟你主子說些關於他的事,不是嗎?”

“憫善,你也體諒一下,”顧思明對著蘇涉依舊不自覺溫柔著語氣:“出了狼窩後,是不是便又入虎口,你總得容我掙紮一番。”

蘇涉面色陰沈地看著顧思明:你說誰是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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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腰間玉佩一燙時,金光瑤嘴角浮起笑意,他們如今棲身於岐山的地宮之中,身邊便是那具直冒寒氣的大兇屍,可這不耽擱他笑,他溫言道,似久別後的寒暄:

“憫善,本來預備把這當做你的生辰禮的,誰知如今便是先用上了。”

這玉佩與他恨生上的玉珥是母子玉,母子玉本身便依靈性相連,能大大擴增符咒的威力,它中心鏤得有傳聲符,不受距離限制,可千裏傳聲,比傳信符之類可方便不少。

金光瑤將一根手指搭在玉珥上,想著憫善這回怕是受了大委屈,他該是會聽到一聲委委屈屈百轉千回的“宗主”,誰知——

“廖一豐,”蘇涉在那頭冒出的第一句話便是一個名字:“宗主,可以讓舫爺審楊其瑞時試探下小楊家如今是否其實聽命於廖一豐。”

“廖一豐?”金光瑤的眼一開一合,本能地望向聽到動靜便朝他的方向擡起眼的兇屍。是了,這回他花了大價錢來贖人,憫善自然急於向他證明自己值得上這個價。於是,一主一仆直接跳過了重逢和安撫,金光瑤再收回目光時已是道:“說說你的理由。”

……

“細思廖一豐發家確實多有可疑之處,”藍曦臣聽完金光瑤覆述後,也不禁這般道:“雖然他本人看不出毛病,但廖家幾個他最倚重的長老身上可都是——”

“掩不住的草莽氣?”金光瑤挑了挑眉,他家二哥就是個床底下多了顆豆子都會註意到的嬌貴人,自然最會鑒旁人裝出來的出身。

“不似世家中人,”藍曦臣哪裏會不知他心中揶揄,也不惱,只不動聲色地這般糾正道:“不過當時並沒太多人將他當真世家,於是這便也就沒人在意。但看他家底,就算他真是曾經的潁川廖氏之後——”

“他不是潁川廖氏之後,”溫若寒的話音在他們身側響起,他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他們身旁,就地盤腿一坐,讓藍曦臣和金光瑤俱是心頭一緊。

是了,藍曦臣想,潁川廖氏當時被滅是因為觸怒了溫若寒,溫若寒自然最清楚。

“師父要滅門,自然是一條狗都不會給他們留,”金光瑤笑了,他突然覺得,待找到成美,師父和他說不定還會挺談得來的。他這般想著,又將嘴角更提起,彎了眉眼:“廖一豐這個假世家子遇上師父這面照妖鏡,還不得立時顯出他畫皮底下的骨頭嗎?”

金光瑤這話說得讓藍曦臣心中生出種微妙的不爽利。

從四明山趕到岐山,在如今的形勢下已是冒險,不可能再冒險趕回去,來回顛簸。因此,自來了岐山,他們都與溫若寒生活在一座地宮裏,和一只兇屍同室而居,同地而臥。可溫若寒是個已經沒了一切生理需求的兇屍,藍曦臣卻是個活人,他不但是個活人,還是個大家主,在那之前,他又是個公子哥兒。生活上的簡陋在他看來本該是個天大的問題,可在一件事面前,這些竟都顯得小了——金光瑤在溫若寒面前,總會不自覺得乖巧。

在這十幾年裏,藍曦臣早已習慣了金光瑤只在他一人面前乖巧。如今突然冒出這另一個能讓金光瑤暫時縮回孟瑤殼子裏的人,還是金光瑤的師父,還是被金光瑤評價為比他更強勢、更純屬的掌控者的師父,藍曦臣怎麽能心裏舒坦?

他不禁便想起在金光瑤眼裏他相較於溫若寒唯一的優勢便是更青澀,更容易擺弄。

金光瑤對溫若寒不自禁的乖巧,與對他明裏暗裏的揶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讓藍曦臣不禁覺得心裏更寒磣了。

可他只願承認自己只是有幾分不爽利,微妙的不爽利。

可其實溫若寒也是同樣的想法,這幾日,瞧著自己訓出來的小兇獸伺候人衣食住行似伺候成習慣,說話時帶著些親昵的揶揄和小脾氣,跟個小媳婦似的,他心裏哪裏會舒坦?若是平日,他早便撕了了事,可偏偏如今還要用藍家,撕不得。於是他偏要坐得近,因為他知道他的存在會讓藍曦臣更不爽。

可是正如今日的溫若寒也已不會動不動就撕人,一個比他更青澀更有顧慮的藍曦臣又怎會一切隨心?

藍曦臣心裏膈應什麽,和藍曦臣腦子裏正過著什麽,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廖一豐能把牢了潁川,背後必是有大世家支持,這人未必不可能是聶家,對比他興起的時間,確實極有可能他便是代替了大楊家的清河聶氏新的供貨人。但是,阿瑤,蘇涉為何說他們必會將薛洋轉移到制屍之地?”

“二哥,師父,你們不了解成美,他哪會甘心受制於人呢?”金光瑤笑了,看著對面的藍曦臣和身側的師父:“你要他幫你做事,必得哄著他來、捧著他來,要想拿什麽威脅他,他肯定攪得你雞飛狗跳,最後給你來個雞犬不留。被我們端掉的幾個販屍世家的制屍作坊都有比世家還嚴密幾層的保護咒,可那東西,聶家祭刀堂這種專讓怨氣泛濫的地方哪裏會有?成美會鬧的,而他鬧起來時,聶懷桑就該意識到了,在祭刀堂裏,他根本治不住他。”

了解你手下的人,包括他所有的缺點和怪脾氣、所求和不甘,讓他哪怕在脫開你時,也似背後有根與你牽扯的絲線,你即使沒法指揮他的行動,也至少會對他所有的行動做出預判。

這句話,藍曦臣和溫若寒都教過他。

一人一兇屍同時看著這個他們手把手教出來的人。如果說有一件事是阿瑤/孟瑤可以被人預料的地方,那便是他絕對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03

於是,第一步是等。

等舫爺那邊的查探,不只是制屍作坊,關押一個薛洋這般事關重大的兇屍,廖一豐肯定會啟動他最初的也是最熟悉的制屍地,最好還是在清河聶氏的地盤內部,或至少是挨著的,以免在轉移過程中引人註意。可不只是制屍作坊,還有廖一豐更確切更明了的底細,包括他身邊的人,譬如,金光瑤就不信了:既然廖一豐的世家身份是假的,那那個如今是平陽姚氏宗主夫人的廖一豐的親妹子廖明殊會是真的嗎?

當然,還有一個等,便是等薛洋鬧起來。若他真被關在哪處的祭刀堂裏,他一鬧,不只會被轉移,讓他們有跡可循,更是會讓聶家起一場大亂,讓他一直盼著的那股能徹底調轉局勢的東風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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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中,晨光穿過樹林細密的葉和其上結著的露珠,照亮了滿是枯枝腐葉的大地和掩藏其中的一座座白堡。

守著籠子的人到了交班的時間,打著哈欠只想回去睡個好覺。他們中已經有人開始暗自懷疑這兇屍是不是根本便沒有神智,因為除了第一日發出了些類似的話語,其他時間從他嘴裏冒出的似都是非人的嘶吼和一聲聲似咳似吟的古怪聲響,不會說話的兇屍,能有什麽神智?廖一豐曾丟了只帶血的兔子進去,畢竟那兇屍一直摩挲著嘴唇,似在幹渴一般,可兇屍卻對那兔子愛答不理。比起兇屍,這薛洋倒更似只小猴子,許多人都這般認為,因為除了在那只鎖靈囊被拿出的時候,薛洋的攻擊性並不強盛,大多數時候只是自娛自樂,不是摩挲著自己的嘴唇,就是在地上扒扒這個摳摳那個,他大概也沒多強,起碼比不上已經被他們擒獲的宋嵐,甚至是已經被毀滅的鬼將軍。

“都給我警惕著點,別放松了!”

剛回了趟潁川又趕來這邊的廖一豐高喝一聲,提醒著手下人。比起薛洋,他的手下顯然更怕他。

“陰虎符他動都沒動?”

“沒有。”

等了這一個多月,聶懷桑早如熱鍋上的螞蟻。溫若寒那邊仍舊是一片寂靜,那寂靜比有聲還可怕,對方似完全忘了他,卻又顯然沒有忘了他,聶懷桑摸不清溫若寒下一步想做什麽,如果沒有一只陰虎符握在手裏——

他總是遲鈍一些,在感官上,譬如廖一豐拿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註意到了樹林中突然響起的樂聲。

“他在……”廖一豐走近那鐵籠,瞇起眼看著薛洋手上的東西:“吹葉子?”

薛洋吹響的曲子荒涼淒清還帶著分詭譎,似來自另一個世界,聶家和廖家的修士,迅速圍攏在薛洋周圍,試圖再次鎮壓,但是廖一豐眼尖,看清了:薛洋腳下那片腐葉已經被一陣陰風吹著變換了形狀,成了個法陣模樣,正是為了抵消籠子上的咒符。

“不好,”廖一豐暗叫一聲,烄雨出鞘,兩指並攏在劍身上一撥,取出一道冰藍色的劍芒便向那法陣射去,可就是這時,聶懷桑在他身邊尖叫一聲,與此同時幾只冰冷的手一同抓住了他。廖一豐回過頭望進了一雙雙蒼白的眼睛。

他們只顧著提防籠中的這個,卻忘了這林中還有無數走屍。在廖一豐爆出靈力揮劍斬向圍住他的低階走屍時,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那一座座刀墳伴隨著墳內奮力的拍墻聲裂了開來。

那裏面的全是九品兇屍,廖一豐心下一涼。

何為九品?就是那些被他們虐殺至死怨念深重卻未及兇化的尖子貨,若是給了這些貨厲化的機會……

山谷上空響徹薛洋幽冥詭譎的吹奏聲,聶懷桑雖聽不懂,但從兇屍全向這邊湧來的動作,他卻是看懂了——

鎖靈囊,薛洋是瞅準了鎖靈囊在廖一豐身上。

意識到這點,聶懷桑一把推開了方才還如救命稻草般緊抓的廖一豐,連滾帶爬地踏上他的佩刀,向山谷外逃去。

04

第二步,是守。

傳信匯報清河境內突然爆發的山火時,郭桓還附上了一條消息:他在“順道”拜訪廖一豐時發現廖一豐因“夜獵”受了不輕的傷,府內似是折損了二三十個兄弟,在大堂裏都能聞見後院的血腥氣和藥味。

聽到“山火”兩個字金光瑤心下一緊,他不自禁便想起在火中被焚盡的溫寧。不,只一刻,他便回過了神,他們不會那般輕易便棄了成美,沒有成美,他們對著的便是師父這只更加可怕的兇屍。

既然口子已經被打開,他沒有理由不趁機咬下去。

他下達下去的是兩道命令,一個給郭桓,一個給四明派的陸丘山。

迅速探查著火區域是否有聶家修士守衛,並暗中探訪刀墳的遺跡,確保那是聶家的祭刀堂。

同時,放出有修士殘害婦孺制兇屍的流言令各地警備,先端掉幾個制屍的窩點,再迅速派三大水道沿線的駐瞭修士,嚴查一應來往船只,端掉所有能端掉的人販船,抓捕他們供貨的上線。

“人販船?”

“師父,”金光瑤轉向溫若寒:“成美撕開的口子可不只是讓我們知道了聶家除行路嶺外的又一座祭刀堂,他這回鬧得夠大,逼得聶懷桑燒山,那些刀墳裏的兇屍怕是都被他催得兇化,不能用了,一把兇刀便得要百餘具屍首,行路嶺上的宗主墳有上百座,其他地方的長老墳怕也不會少。”

“這便是萬餘具屍首,”藍曦臣與金光瑤對視一眼,這是逼聶家瘋狂。

萬餘具屍首意味著數萬個人,而自大楊家被踢出局後,清河聶氏的貨源顯然已經變成了人販手中的婦孺。一地拐來的婦孺必須迅速轉運至下一地方能出手,保證當地人不賣當地是人販這一行裏保平安的規矩。為求這個“快”字,人販子們選用的運貨渠道大多是水路,幾條重要河道——長江、黃河還有運河——上,常年暗地裏都是這種生意。

投入一切能投入的人力,金光瑤在給陸丘山的傳信中寫道:要是沒從貨源上堵住他們,便得有數萬條人命搭進去。我們輸不起。

“放出用婦孺制屍的消息?”溫若寒輕笑了一聲,那是種無機質的讓人渾身悚然的笑容。

但是金光瑤卻毫不費力地跟著笑了出來:“還是師父英明,讓魏無羨重歸於世。只要他還活在這世上一天,人們聽到這般與詭道相類的傳言,便會第一個聯想到他的身上,然後將消息傳播開去。這是條流言,可一旦流言遇上了實證,便會是一場沖天的火。”

……

果然,不過一月,鬼修捉婦孺制兇屍的消息便傳遍了大江南北,民間紛紛入夜即閉戶,各市鎮宵禁日嚴。

而隨著楊其瑞開口,幾座制屍的作坊被駐瞭修士搗毀,裏面埋著些未及焚燒的作廢了的貨物。一具具被折騰得不成樣的屍首被擡出,讓百姓震驚於此回流言是真。與此同時,丹淅、洛陽等幾處河道交錯之地,駐瞭修士亦截獲了大批載有婦孺的人販船,瞭望臺和四明派也因此名聲大噪。

但瞭望臺和四明派的行動受到了限制——各世家的限制。可以理解,就像夜獵時各世家均有強烈的地盤意識,百家哪裏會允許他們在自己的地盤上賺名聲?

就是這般,金光瑤要的就是這般。

仙督在哪裏?

人們再提起金光瑤這個名字時,終於不再是被嚼得如陳年瓜子般的六殺和瞭望臺所謂的貪墨,懸賞的榜文亦被撕毀。

仙督在哪裏?

他們開始問了。

如果仙督仍在,絕不會讓世家的地盤意識淩駕於蒼生的安危之上。

別指望人人皆能知恩圖報,大多沒生活在窮鄉僻壤的人沒受過落到實地的好處更談不上圖報。人們會感激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恩情、看得見摸得著的恩人,是嚇到蛻皮時直接救了他的人。因此世家的子弟被魏無羨救了一兩回,便覺得世人皆醉我獨醒,我透過表面看清了他的赤子之心,這是人之常情。而同樣是人之常情的是:他們會憤怒的,當他們感到害怕的時候。而那能救命的人又因為旁人的戕害不能來。

05

第三步,是刺。

為此,金光瑤選了一個人。

他看著廖一豐那位“妹妹”真正的來歷,在廖明殊這三個字上拿指頭彈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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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肯招供的小楊家大當家楊其瑞聽到廖明殊這個名字便笑了起來,帶著分回味,像在咂摸許多年前曾嘗過的一顆青梅:

“姚遠峰這宗主當得也是失敗,平陽姚氏雖算不得大世家,但也有百年基業了吧?他自己被個葷和尚戴了六尺高的綠帽,卻這麽多年,一點兒都不知道。什麽姚夫人?最初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可是廖夫人。她和廖一豐是假兄妹真姘頭。我之前可就因為沒管好下頭的把兒,被他們給坑慘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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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金光瑤說著望向藍曦臣:“有件事我拿不準,得請二哥從你的角度,說一說你會怎麽判這個案。

“從前有個小姑娘,她被人販拐了,賣給了販屍人,成了被他們關在籠子裏備用的貨。可她長得漂亮,也會利用自己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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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看著可才十一二歲吧,誰知道她多大年歲,她自己也不記得,看著十一二歲,就能勾引人。躺在籠子裏將自己擺弄得歡實,用那嬌滴滴的聲音把看守給引來了……”

廖一豐不是善茬,他是個屠殺了自己長大的寺廟又將那地方變成制屍作坊的亡命徒。

什麽樣的女人能讓他另眼相待,另眼相待到將她從籠裏備用的貨物擡成能在院子裏跑的寵物,再擡成他的女人。

“旁邊人來得及阻止時,血已經流了一地,都是從那個看守被割掉的把兒上流出來的,她就光著腳丫子站在那攤血裏,拿著她從看守身上摸出的匕首對著廖一豐笑……”

那時,也許是十一歲也許是十二歲的廖明殊看著那個在她眼裏高大又可怕的男人:“他沒了,他的位置你該需要個人來頂替吧?你看我如何?”

廖明殊是廖一豐的女人,但更重要的,她是那群廖家人的二當家。“殊姐”,廖家人都這般叫她,那一聲喚裏,是帶著怕的。

廖一豐最初只是楊其瑞手下的一個供貨人,可楊其瑞沒提好自己的褲子,在床上被廖明殊將清風閣的秘密給套了個一幹二凈。

聶明均死後,不知怎地,廖家人便成了“桐爺”專屬的供貨人,而楊其瑞,反而落到了後頭,從上線變成了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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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我會怎麽判這個案,並不代表玄門中的其他人會怎麽判。更何況,如今最重要的不是我們會如何判這個案,那是她該去想的事,”藍曦臣的指節在廖明殊的“殊”字上輕輕磕了一下,一個女孩子,卻未選名姝的“姝”,而是在朱字旁邊加了個“歹”,為非作歹的“歹”:“我們只需抓住她最怕的是什麽。”

“據說她不記得自己的出身,最初的記憶便是被賣到廖一豐那兒之前的那艘擁擠窒息的人販船,可以說,她是個一窮二白的人,可這樣的人如今卻成了一個玄門仙首的夫人,”金光瑤懂得那種感覺,他們用的法子不同,但是都是靠著自己一步步爬上來的:“她最怕的便是被剝盡衣衫,打回原形。”

“待她感到了危機,或是狗急跳墻,或是明哲保身,我們無從預料。但是可以讓她看清楚了形勢,”藍曦臣望進金光瑤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像點亮一盞燈一般,點亮了他眼底與自己一般無二的笑意:“四明派既已出手,懷桑不會看不清棋盤對面的人是你。草已動,蛇已驚,便無需再畏首畏尾。我想阿瑤最懂得這時候可以透給廖明殊些什麽,又該留下些什麽。”

“已抓到了聶家的尾巴,你們兩個混小子又想利用那女人做什麽?”溫若寒的聲音粗糲簡短,是警告:“別做多餘的事。”

“師父放心,”金光瑤哪裏會不懂溫若寒的顧慮:“徒兒要透給廖明殊的一與刀墳無關,二與您無關,即使被聶懷桑知曉了,也不會讓他嚇得連夜燒了他家其他地方的祭刀堂,或者將大公子的頭顱連夜轉到哪個咱們找不到的地方。聶懷桑根本就不知道大公子埋在他家裏頭啊。再說,如果我再不搭理成美,他一生氣,便真要反水了,那不是咱們都不想看到的嗎,師父?徒兒只是托廖明殊給帶句話罷了。”

“聶懷桑不是想用成美嗎?便讓他用,”金光瑤這般說著,笑彎了眉眼,那是個真實的毒到骨子裏的笑容:“一分本事一分銀,我便是要讓他瞧清楚了,他沒那個能耐還敢玩我的人,會是什麽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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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四明派根據舫爺那邊的情報破獲了小楊家下頭的幾個制屍作坊,風聲已經發酵得差不多,歐陽宗主才拜訪了平陽的姚府。

哪裏有這樣的好事,兩面討好?

在約定的時刻,替了郭瑛的金淩手上把玩著一只與他的歲華上墜著的一般無二的金色劍穗,笑意盈盈地問他:“歐陽伯伯,你瞧,這穗子是我親手紮得,好不好看?”

他這般笑意盈盈地問他,眼中卻分明寫著:你得再出點血才行啊。

那之後,他便不得不坐定位置了。

到了姚府,來招呼他的不是姚遠峰,而是姚遠峰的夫人廖明殊。這女人其實比姚遠峰要小一輩兒,當時,姚遠峰和廖一豐互相娶了對方的妹子,成了彼此的妹夫兼大舅哥,玄門中不少人說著“從此平陽姚氏和潁川廖氏便是玄門中的雙峰/豐”的場面話,卻其實暗地裏都在議論:廖一豐用這麽個絕色的美人兒換了個相貌平庸的姚家小姐回來,即使算上他與姚家聯姻的好處,也還是虧大發了。

如今這美人兒三十七八的年紀,容色不衰,反似酒經年份,風味愈盛,一雙眸子更勝當年。

其實最初聽到楊其瑞口中廖明殊的故事時,金光瑤並不大信服,他和憫善這些年也繳過不少人販船,也見過從那裏頭被撈出來的人。人販總是假托賣米面的名義,將真正的“貨物”藏在船中的暗層,一個暗層裏藏著那麽多的人,被那般如塞雞籠一般塞過的人早已去了大半條命,餓得似皮包骨,臟得似從地裏爬出的屍首,哪裏勾引得了人?可他又想起廖明殊的那雙眼睛,便覺這故事還是有幾分可信。那是雙勾魂攝魄的眼睛,像深淵,你望一眼,便不禁望下去,望著望著便一頭栽了進去。這是個幸好沒趕上金光善那時候的女人,不過,這樣一個女人遇上金光善,誰吃誰還真不一定。

“歐陽宗主,這是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真是不巧,今日老姚不在家。”

歐陽毅儒笑了笑:“我知道。”

金光瑤透給她的只是六個字:“洪谷山,懸山寺。”

那是廖一豐長大的地方,也是他的第一個制屍作坊,當然它還是……當初困住了廖明殊、如今反而成了她的根的地方。

……

廖明殊到聶府時,聶懷桑正在逗鳥。

被圈在金絲籠裏的靈鳥瞧模樣像只尾羽超標生長的雉雞,羽毛卻似鳳,又有銀色的紋路游走其中,精致漂亮至極。可平日裏對這些鳥啊雀啊最是憐惜的聶懷桑,逗它時卻拿得不是鳥食,而是一粒粒石子。他一下一下地砸著它,靈鳥縮在籠子的一角,眼睛隨著石子擲來一眨一眨,鮮亮的羽毛也在打著顫,像是怕極了,又不知該怎麽辦。

“這小家夥是花大價錢買來的吧,聶宗主買了它,就為了拿石子砸著它玩?”廖明殊少見他這般外露自己的殘忍,不禁覺得有趣。

“是個稀罕家夥沒錯,一只傷魂鳥。它自己送上門來的,不過確實也讓我砸了不少錢,”聶懷桑說著這鳥,一雙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瞧著她,講述時笑容裏帶著分毫不遮掩的殘忍,似暫時從自己如今成堆的煩惱裏解脫了出來,從那種殘忍裏汲取著快樂:“可它就是只呆鳥,平日裏一聲不吭,好不容易吭一聲了,還是個烏鴉嘴,叫聲不吉利得很,這種賠錢貨我怎麽能不厭煩呢?對了,你呢?送你的大家夥,玩得可還開心?”

“宋嵐?”如今廖明殊提起這個名字已是意興闌珊:“不像。明明原先記得是有幾分像的。可不像了,就連耍著玩都沒意思了。”

“原來是想要個像明均堂兄的啊?”聶懷桑笑意甚濃地望著籠裏的呆鳥,呆鳥見這人暫時不欺負它了,便自顧自地低著頭理身上的羽毛。他瞧它聽不懂,既無傷感也無觸動,不管是對那突然被提起的名字還是突然到來的人,便只回過頭逗美人:“他們的像,僅限遠觀。宋嵐是清高,不管遇上什麽人、什麽事,都還是一個樣,可堂兄啊,他就是個雛兒。”

雛兒?廖明殊想起那個早早便死了的聶明均,那雙大約隨了他母親源自吳地的眼珠像上元節的花燈在運河中留下的影,在從她口中得知了他為聶家收的屍首都是怎麽做出來的時候便徹底碎了,她幽幽地嘆了句:“怪不得脆的很。”

她才註意到這鳥兒的眼珠子似也脆的很。

“不說這個了,”聶懷桑丟掉剩餘的石子,拍了拍手,喚人把那鳥籠提走,依舊掛去原來的地兒,便問廖明殊:“廖一豐的傷怎麽樣了?”

廖明殊的一雙秋水眸子裏,靈鳥細長的尾羽隨著仆從的步伐一晃一晃,晃了出去。半晌兒,她才想起那個那種時候還非要在大火裏找一個屍變和尚的人,她笑了,笑意裏帶著幾分勉強,倒也不只是因為廖一豐身上可怖的燒傷和抓傷,轉頭對聶懷桑道:

“聶宗主想問的,怕不是豐哥的傷吧?”

是啊,聶懷桑問的是能堵上被薛洋搞出來的大缺口的貨有沒有著落。可他望向廖明殊,顯然沒有,如今風聲正緊,原來的路子行不通了,讓他們借魏無羨這鬼道祖師的身份行事,卻亦是杯水車薪,這讓他心裏生出無限的煩躁。

讓他不禁覺得如今廖明殊這裏也藏著他成堆的煩惱,往日,她帶給他的可都是無窮無盡的快樂,不論是她承歡他身下這件事,還是他將她嫁給姚遠峰那個糟老頭子這件事,曾經都是無窮無盡的快樂。

可到底是有好消息的,廖明殊悄聲對他道,故意湊到他跟前,逗引著他的心緒,將他逗引得瞳子都舒展成極樂的形狀。

“薛洋開始幹活了,”她說。

只是幹的不是你的活兒,她想。

就是在那時,門生送來了請柬,在聶懷桑能將廖明殊的衣襟扯開之前。

“不夜天。”

聶懷桑看著這三個字神色一震,三日後的清談會,議亂葬崗、詭道之事,地點卻在不夜天,而署名是……仙督。

這樣的請柬不只被遞至了不凈世,還被遞到了玄門各大小世家的仙府。不夜天這三個字帶不給他們警惕,他們只會以為金光瑤要憶昔日榮光,可他聶懷桑卻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仙督在哪兒?

金光瑤給了他們答案。

06

顧思明收到請柬時,藍慎德也給了蘇涉一份請柬,他將那東西扔給他,嘴上說著:

“我可不和你同乘一劍,接著吧。”

而一個多月過去,如今蘇涉的手已經能穩穩地握住它了。

蘇涉看著這把簇新的佩劍,盯著那從劍柄上墜下來有些粗倉、樣式卻熟悉得過分的劍穗,楞然了,一時不知如何是想,可拔劍出鞘的那刻,那劍身便在他眼中點亮了一束螢火,久久滅不去。

屋門口的顧思明看到這情景不禁心裏一跳,上前細細端詳這把劍:

“這不是你原先使的難平,可你……認得它?”

難平早在觀音廟中對上避塵時,便一折為二,沒法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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