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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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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嶺金光瑤是從何處得知,又是從何時開始調查。

金光瑤一日能進到畫裏的時間並不多,他還有太多的行動要去布置,那麽多他布在各處的釘子在與他聯絡。總是在給藍曦臣送飯食的間隙,他們才能說些話。藍曦臣隱晦地提過既然已經互相信任,是否該將他放出畫裏。

“如今的地方不堪住,二哥還是在這幹幹凈凈的地兒好。”金光瑤總是這般搪塞。可若是真的不堪住,他又是從哪裏弄來的精致吃食,一壺好茶?說白了,還是不願讓他知道他們如今在哪裏,也不願讓他有一絲機會脫出自己的掌控。

明明是你先壓了我的靈力,我才拿劍指著你的,藍曦臣不自禁便鬧脾氣般地想,可他知道信任再建立需要個過程,而他們兩人中間,不管他如何教金光瑤放慢性子,金光瑤都已習慣了多思多慮……還有多疑。金光瑤從他這兒學會的似乎只是適度地信任和放權,然後就全放到了蘇憫善身上,這一點讓藍曦臣至今惱恨不已。

試想你捏好了一個完美的屬於自己的陶土人,那陶土人卻又拿起另一塊泥開始塑形。你知道那過程中的艱辛和愉悅,自然知道這個過程完成後,陶土人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便不會再是自己。

“要說是從什麽時候知道的,大概是射日之征吧,”金光瑤嘴角玩味地笑,似是看出了他的分心,便順道跳過了令他們都不愉快的話題:“射日之征中,聶氏亦有嚴重的折損,光是聶氏長老,便有十餘人殞命,死了十多個靈力高超的長老,自便意味著,多出了十多把兇刀。”

之前聽他那般說,雖已有猜測,可聽到金光瑤這般直白地說出來,藍曦臣還是不禁一憾。

“聶家長老每死一人,便要有一百個不能往生的魂靈,”金光瑤說:“我入聶家時沒有任何關系可依托,自然要事事趕在前頭,每次清理戰場,我都是留到最後的,所以也得以觀察到一個奇怪的現象——聶家對溫家兵士的屍體並不全是付諸一炬。而是由當時專事糧草押運的聶明均負責將屍首運回去。”

在戰場那樣的地方,運輸是專負責糧草押運的,他們自家子弟都只能就地掩埋,理那些溫家修士的遺骨卻是作甚?而他們挑遺骨的標準又是有意思,專挑那些品階最低的兵士,後來想想,那該是戰時的征兵,未行過安魂禮。

“後來發生了一次意外,刀墳出了事,那時我已任聶家副使,當時聶明玦一時調不來信重的本家人,便帶了我去。那些戰場上的屍首太兇,破出了堡,壞了陣中平衡,兇刀險些出了嶺。那是我第一回 見到那些刀墳。我親眼看著溫旭的頭顱被封進堡裏。”

聽到這個名字,藍曦臣瞳孔猛地一張:“我當時是對聶明玦說過溫旭在與父親對戰時被瑩嫇劍氣所傷,身子會一點點被腐蝕,可借霜天曉角一式以至寒之力催動他的內傷,我那時想用他的死挫一挫溫氏的銳氣,也是……想要報他火燒雲深不知處之仇。但我沒有……”

沒有什麽?沒有想要辱他屍身,沒有想要讓他被封入堡中永世不得往生?

沒有什麽?沒有想要辱他屍身,沒有想要讓他被封入堡中永世不得往生?

金光瑤沒有問他,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有意料之外的後果也只能承著。既然做了上位者,弄了權,便必然會有這樣的誤傷,這點不還是二哥教我的嗎?窮奇道後,你派來那幾十個藍家人來為我助陣時,不是你親口教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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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誤了便是失誤了,咱們認了,但切忌因愧疚而讓招。”

那是藍曦臣那時對他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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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行過安魂禮,按理說不該能……”藍曦臣微皺起眉。

“可葉徊的屍身還沈在碧靈湖裏,那是他尋了十多年的人,”金光瑤嘆了口氣,那該是個最適合做刀墳中亡魂的人,他殺了殺人沈屍的仇人,燒了包庇罪惡的雲深,卻仍沒能找回他師父的骸骨,心有執念,卻比起恨,更近思念,不同於當年在雲深不知處展露於劍端的恨,被埋進那座刀墳的是顆安安靜靜的頭顱,睜著眼。

可在這時候,金光瑤並無意去觸碰藍曦臣這方面的心緒,只對他道:“至於真正的調查,我是從聶明玦死去的大約兩年之前才開始的。”

那時金聶兩家爭鋒已成必然,沒必要再留情面。金光善也提過許多回,不要再留情面。

“那時我忍不住便想,那個地方,戰時有戰場上的兇屍供給,那戰前呢?戰後呢?他們家要的標準高,需剛剛好要兇化的才行,戰場上的那些是存不住的。二哥如今也知道了,我是派憫善調查的此事,查了整整兩年,當時其實已經到了最關鍵的一步,一月後的清談會,便可將聶家的事當眾揭出,可卻偏偏棋差一著,前功盡棄。”

“是出了什麽事?”藍曦臣忍不住問道。

金光瑤看了他一眼,告訴他:“聶明均死了。”

聶明均?藍曦臣想起那個人,刀斫的面孔卻是吳地的溫和眉眼,一個不太像聶家的聶家人。若說起聶明均的死,他便甚至能記清那是哪一月哪一年。

“他是在戰場上負責運屍的人,自然也是聶家在和平時期負責買屍的人,”金光瑤說著,狹起眼:“只他,他一人。他是聶家和那群販屍人之間唯一可以抓住的聯系,沒有他,即使揭開行路嶺的存在,也無法證明那些兇屍來路不正,無法將聶氏一族一舉定罪,將他們徹底搞垮。”

這是致命的,因為這樣的事,一旦做了,沒法一舉搞死對方,對方將來便必會搞死你。

“那時憫善已經接觸到了那些販屍的世家,也從他們那裏得知了他們每回與那個大買家做交易的地點——邯鄲城中的清風閣。我們已經抓住了他們的把柄。但該是哪裏出了紕漏,打草驚蛇,被聶明均察覺到了。他自盡了,用他的死斷掉了聶家與那些販屍世家的聯系。”

“他不是突發急病去世的嗎?”

藍曦臣想起。因聶明均與他同歲,只比他小幾個月,又是自幼跟在聶明玦身邊的,經常一處遇上,所以當時聽到也頗為唏噓,覺得人世無常,射日之征都熬過去了,卻仍舊死在二十多歲的年紀,他那時也問過的,聶明均去得很快,聽說從發病到過世不過幾日,他聽說時人已經沒了,那是聶明玦極看重的一個堂弟,他病重期間,聶明玦也一直陪著他。

那時藍曦臣問起為何未有一點消息傳出,聶明玦也只是說是怕把病過出去,不想讓人探視。藍曦臣想到此處,眼皮一跳:“你怎麽便確定他是自殺?若他是被滅口——”

“若他是被滅口,那反而可能成為撕開聶氏的一個口子,對嗎?”金光瑤何嘗沒有想過:“我那時其實也暗中調查過聶明均的死。這件事被瞞得死緊,知情的該是那群聶家的長老。我自然夠不到聶家的那群長老,但是,我從一個我在聶家任副使時曾經施恩的藥童那裏打聽到了一件事。他說……聶明均是在族會上人突然不行了,之後也只叫了聶明玦信重的族醫進去,他也接觸不到。但是,在聶明均發急病前,曾經去過一趟族醫那裏,他當時在抓藥,偶爾聽到了,聶明均是詢問有沒有辦法破除安魂禮,那一日,他從族醫那裏拿走的藥叫‘傷魂’——”

傷魂,那是毒。

此毒得名於傷魂鳥。相傳,黃帝攻殺蚩尤後,他的貂和虎誤咬了一位無辜婦人,那婦人七日七夜才斷氣而亡。其魂魄化為一鳥,飛翔在墳上哀鳴,鳥聲自呼“傷魂”。被此毒鴆殺者,穿腸爛肚,受盡折磨,七日七夜方死,死後魂魄不得安寧,化作傷魂鳥。

藍曦臣知道,也只是因為他認識顧思明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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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這也是種頗有些雞肋的毒,”那是顧思明的評價:“看似對付仇人不錯,但這樣的毒沒有解,知道是中了‘傷魂’,早尋解脫咬了舌頭便罷,哪裏會被折磨夠七天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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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所說的聶氏開族會到聶明均的死恰是七日。”

“若是對付仇人那自可理解,但若是自絕,那又何必——”何必讓自己這般受罪。

“回風,”金光瑤這般提醒他:“他的佩刀回風,他用一死斷掉了唯一的實證不錯,卻也會給聶家留下又一把急需處理的兇刀,他雖不若聶明玦那般刀靈纏身,但他的回風也在射日之征中飲了不少血,該也是把兇刀。他用‘傷魂’給聶家買來了一個喘息之機,讓他們有機會找到新的販屍人。”

聶明均是個狠人,當時把金光瑤氣得牙癢癢的狠人。

那之後,他又斷斷續續得知了一些,從聶家最不起眼的家仆那裏——關於那人人生的最後幾日,以期得到更多的線索。他去族醫那裏拿了藥,去祭拜了自己的娘親,便去請聶明玦召開族會。

沒有……聶明均在拿了藥後,除了去祭拜了娘親,似乎便沒再聯絡什麽人。

而自聶明均死後,聶家便完全斷絕了與老牌販屍世家的聯系。自那之後,他們該是找到了新的賣家了,讓他和蘇涉那兩年的辛苦所得盡數虛化。

“可他死的不是時候啊,”金光瑤苦笑:“那時候,我最需要聶明玦死了,我最想聶明玦死了。”

06

那日結束後,百家到顧府休整,江澄並不急著跟上,故意落後幾步,走到正在關心思追傷勢的自家外甥跟前,氣哼哼地道:“什麽臟東西便撿,交出來。”

說完便將金淩攥在手心裏的東西搶了過來。

他從方才便瞅見了:上次在他那兒拿還受著傷的手團泥巴,這回又往剛滅了火的焦土裏伸。這倒黴孩子!

他攤開手瞧了瞧,幸而這回不是個燙手玩意,被燒得黑黢黢的沒錯,卻似是及時被用水符撲滅了,這是個小木雕,方方的一張臉占了整個身子的三分之二、三只小短腿只剩下兩只和一個斷口,方面三足,這不是涉神嗎?

江澄眉毛一抽,頓時覺得自己被外甥狠狠咬了一口的肩膀又有幾分疼了。

“只是名字一樣罷了,跟他不是沒關系嗎?你別多想,”他這般悄聲道,生硬地拍了拍金淩的肩膀,把那東西又遞回了外甥手裏,哄孩子一樣。

蘇憫善,你是不是命中犯火啊?金淩懨懨地把那小東西又藏回了袖子裏,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自己晚了一步,錯過了很重要的東西。

顧思明在不遠處回過頭,正看到這一幕,不禁眼皮一跳,那小玩意明明是木頭做的,竟還沒被這一場火燒個幹凈,不過,一陣煙熏火燎後,應該早沒了吧,他為了引誘溫寧而註進去的蘇涉的氣息?

幸好方才為了保險,將人轉移到了永城去,否則這小祖宗萬一鼻子也奇靈無比,他不是給旁人做嫁衣。過幾日這些人走了,真要栽幾棵梅樹到院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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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思追再醒來時,身在顧府,前來助陣的那些家族在則顧思明的府邸內開慶功宴。

“你不必去,我等會兒讓人將飯食送來這裏。你吸入了太多煙氣,這幾日需好生養著。”

顧思明說完這話,便走了,留下藍思追一人看著頭頂的房梁。

兩歲之前的生活本就記憶不深,如今它們又回來了,以極其模糊的方式,偶爾蕩進眼中的面孔如吉光片羽,一個個都是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阿寧叔叔在哪裏?他現在……與大家在一起嗎?還是只是……陷在黑暗裏?

藍思追這般想著,突然便受不了躺在床上,什麽都不幹,他從床上支起身,輕手輕腳地走至門前,然後在聽到從門外經過的人的議論聲時,止住了身。

……

那日晚上,藍景儀半夜去敲了金淩的房門。

“不好了,不好了!”藍景儀的言語裏帶著驚慌,拉著還未理好衣服的金淩便往藍啟仁住著的客房跑去。

雲深不知處不是禁止疾行嗎?金淩睡眼惺忪地想,便看到本該還在養傷的藍思追跪俯在藍啟仁面前,穿著件常服,抹額與家袍都放在一旁。

“藍願請退出家族。”

“這是怎麽了?”金淩沒明白過來。

“我叫溫苑,”藍思追望向他和藍景儀:“我是溫家的人。”

“曦臣當初既允了忘機將你帶回來,便是做好了面對這爭議的準備,”藍啟仁說。

“可是,我已經選了,選錯了,”雖然不後悔,但藍思追想,錯了便是錯了:“今日早晨時先生明明還和我說過,拋棄過去的所有,藍氏便會有我的位置。可我沒能拋下,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置藍氏聲明於不顧,這事既然做了……便該有後果。”

我也不能再帶累藍家了。

“可你還是個孩子,”藍啟仁何嘗沒有聽到那些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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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清了嗎?管鬼將軍叫叔叔,那藍家的孩子不會根本是溫氏餘孽吧?”

“可他明明帶著親眷子弟的抹額。”

這樣的傳言一旦開始,便不會停下來,對此時的藍氏,確實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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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藍啟仁還是下不了這個狠心:“可是你還是個孩子,你離開藍氏,能去哪兒呢?”

“四明派。”

藍啟仁擡頭望著突然出聲的金淩。

“藍老先生,”金淩將門從身後關上,提醒藍啟仁:“四明派不計出身,這是它立派的宗旨,同時也是百家對它的承諾。那裏也有許多比藍思追更小的孩子,他們會接納藍思追的。”

小叔叔創立那個地方,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有一地容身。

Tbc.

寫在後面:

關於江厭離,到目前為止好像都還是《碧靈湖後》裏那個因為過早承擔起母親責任而被扼殺了修行的機會和女孩兒天性的形象,當然只是好像,《碧靈湖後》裏我用這個來解釋她的修為平平因為她的時間已經被當弟弟們的母親當江家的主母給占滿了,最初的落下一些又因為自卑不願讓人瞧見的原因變成落下許多。但這是無法完全解釋她對魏無羨的維護的。最近看過篇《魔術師的女兒》,從那裏頭產生了點新的想法,其實也已經寫出來了,但擱在這一階段覺得太早了,所以忍痛截掉,把它留在後面了。其實對她種種工具人行為最簡單的解讀方法就是她和魏無羨就好像《呼嘯山莊》裏的凱瑟琳和希刺克厲夫,她愛希刺克厲夫,但是選擇嫁給林頓,因為和他在一起就會被降為家仆的身份,到了江澄那兒當然沒那麽誇張,但是當客卿的夫人還是沒有當家主的夫人爽吧,而且成了家主的夫人還能提攜魏無羨(比如邀請他上金麟臺,希望百家重新接受他),但那樣覺得有點copy呼嘯山莊。而且覺得另一個角度會……更有趣吧,就江厭離也不會那麽好,她有她的無奈、她的虛榮、她的心機、她的懷春心思、她的可憐之處,最後作掉了自己和金子軒的命。

另外,因為不能每次鬥聶家都一個鬥法,那多沒意思啊。所以,這一回,是和《碧靈湖後》不一樣的鬥法,從狗血入手。還是那句話,阿瑤信息不全,當時他想揭刀墳一事的時候,其實並沒有打草驚蛇。

顧思明:你們有句MMP不知當講不當講,你們一個個都是屬獵犬的嗎?

關於藍思追的處理,不知道這裏處理的怎麽樣,溫寧是他的親人,要他坐視去死,他肯定做不到,這裏他已經扔掉劍表示我如果沒法讓他清醒,你們大可以選擇不救我們,在察覺到因為他的身份藍氏可能出現新的危機時,他也自請退出家族,我覺得他是比藍忘機處理得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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